凡煙小說

第101章

關燈
第101章

離開白瓏的第十二天, 符陰懷疑自己遲遲感悟不到契機,是因為他的這具身體在凡間界實在太強了,沒有任何可以威脅到他的存在, 於是從頭到尾都有幾分游戲人生的心態,以致於他壓根不能全心全意地感悟凡塵。

這時候, 他驀然想起自己年幼時, 那種時時刻刻擔心會餓死會病死的恐懼, 如今想來,竟遙遠得仿佛已經過去了幾輩子。

立在凜冽的山風中沈思良久,符陰決定暫且放下身體, 去尋找一個合適他的肉.身。

在山中挖了個洞穴將身體放進去, 又布置好結界防備別的東西侵入, 符陰的魂魄一分為二,絕大部分魂體與意識脫出體外, 只留下一縷魂絲封在體內。

半透明的魂魄虛影懸在半空,符陰俯身看著雙目緊閉、呼吸輕微到幾近於無的身體, 分外滿意。

如此便好, 免得身體以為他死了, 不打招呼就自己腐爛了。

安排好一切, 符陰的主魂飄出洞穴, 一路向著人煙密集的方向飄去。

他要找一具魂魄剛剛離體、生機卻尚未完全斷絕的身體, 然後用他靈力強盛的魂魄,強行為那具身體續滿生機……

***

夕陽漸漸沈入地面, 遠處一桿插在地面的長.槍上,掛著一具鮮血淋漓的屍體。

倒地而亡的馬匹上,鮮血還未冷透,已經有數不清的蚊蠅圍了過去。

塵土飛揚而起, 卷起一塊破布,露出下邊永遠圓瞪著的眼睛……

砰!一具穿著軍裝的屍體被人從下面掀開,露出一個身體粗壯、臉龐肥圓的壯漢,他捂著腦袋,忍著那一陣陣眩暈過去,才罵罵咧咧地站了起來,這一動作,牽扯到身上的傷口,疼得他又是一陣齜牙。

然而他擡眼望向周圍,卻楞住了。

入眼所見,全是屍橫遍野的場景,他所熟悉的袍澤,他那些一塊吃肉喝酒的兄弟,一個個全沒了生息,有的甚至……甚至連個全屍都沒有。

男人抹了把臉,發現滿手的水漬,不禁罵自己矯情。他一邊摸一邊走,看看還有哪個沒斷氣,看看還有沒有誰像他一樣被打暈過去……結果沒有,一個也沒有!

“這操蛋的世道!”男人頹喪地坐在地上,眼睜睜看著天邊最後一絲亮光沈入了地底,他的心情也跌落了谷底。

就在這時,面前的屍堆裏,忽然冒出了一只手!

男人嚇得一個激靈從地上彈了起來,噔噔噔連退了好幾步。

“詐屍了詐屍了神仙救命!”

接連跑出幾十步遠後,他忽的一停,疑神疑鬼地往後邊看去。

沒有想象中活屍亂爬的恐怖畫面,只有一個有些眼熟的身影,慢吞吞掙紮從地上站了起來。

曠野嗚咽的風聲停了,男人能聽見他掙紮喘息的動靜。

會喘氣?是活的!

男人先是一驚,接著忍不住露出狂喜,他此時也忘了方才查不出一個活口的事兒了,急忙跑過去扶住他,那張臉一擡起,還是個熟人。

“李三柱!”男人喜道:“你還活著!”

被稱作李三柱的兵卒擡眼看到他,也露出了些許驚訝,“張大柱?”

張大柱激動道:“是我!你還認得我,你還沒迷糊,說明還有救,趕緊的靠我身上,我帶你去療傷!”說罷二話不說就將人背到了身上,往夜幕中西北方向行去。

他沒有發現,趴在他背上的李三柱,臉還是那張臉,眼神卻完全換了個人。

他更沒有發現,李三柱胸口上那道致命的刀傷,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漸漸愈合。

離這處戰場最近的是一座小城,他們走到一半,前往打掃戰場的人就發現了他們,其中有張大柱眼熟的,見到他立刻喊來人,將疲累至極的兩人給擡了回去。

當符陰再次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個簡陋的帳篷裏,跳躍的火光下,有個軍醫在給他縫合傷口。

“幸好這傷捅得不深,否則神仙也難救啊!”

那軍醫發現他醒了,正要再撒點麻沸散,忽然發現李三柱神情冷淡,半點不疼的樣子。

軍醫有些費解,心想這麻沸散的藥效什麽時候這麽強了?

抱著這個想法,軍醫處理完李三柱的傷勢,去給隔壁的張大柱治療時就少撒了一些麻沸散,他想著軍中缺醫少藥的,能節儉一點是一點。

結果把張大柱整得哭爹喊娘罵罵咧咧,軍醫還莫名,心道張大柱這麽大一個漢子,怎麽比那瘦弱的李三柱還嬌氣?

不多會兒,趕去治療其他傷患的軍醫匆匆走了,帳篷內還剩下張大柱哎呦哎呦的呼痛聲。

在此期間,符陰一直目光涼涼地打量他。

他沒想到命運會如此巧合,他隨意挑選的一具完整屍體,竟然就在張大柱旁邊,而這具身體的原主人,還跟張大柱十分熟稔。

當年他霸占蒼毫山之前,曾經陰差陽錯救過張大柱一命,張大柱便以報恩為名跟在了他身邊,後來他和白瓏去了修仙界,就把張大柱撂下不管了。

他沒想到張大柱居然從了軍,還當了個校尉。

張大柱為人有些遲鈍,隔了好久才發現李三柱在打量他,他回頭看一眼,驚喜道:“兄弟你醒了?傷口怎麽樣?還能不能喝酒?將軍說今晚有慶功宴!”

戰場上刀劍無眼,每天都要死不少人,張大柱早就麻木,醒來時哭過一場後,這會兒早已經將袍澤犧牲的難過全放下了。

符陰心想誰是你兄弟,嘴上卻道:“還好,可以喝。”

他沒有李三柱的記憶,不知道原主會如何行事,只能先跟著周圍人行事。

晚間慶功宴上,符陰和張大柱等人坐在了一處。

這些軍中兵卒個個五大三粗,不知多久沒有沐浴洗衣,在火堆旁圍坐下來時,血腥汗臭和劣質酒水味混在一起,熏得符陰險些厥過去。

他沈著臉坐下去,那些人已經開始猜拳鬥酒。

張大柱伸手要來搭他肩膀,符陰渾不在意,反正他的護體靈光會將意圖靠近的人彈飛出去。

下一刻,張大柱搭住了他的肩膀,還一伸手,摟住了他的脖子。

突然想起自己換了身體的符陰:……

張大柱力氣本就大,此時喝得醉醺醺更控制不住力道。“好兄弟,來喝一碗!”

這具身體力氣太小,符陰掙紮了半天沒能掙開,只得沈著臉結果他手裏那碗酒,皺眉盯著粗糙陶碗裏渾濁的酒水,符陰在周圍兵卒的笑鬧聲中飲了下去。

“咳咳……”

符陰死死皺著眉,覺得這是他喝過最劣的酒!這種酒,他以前擦地板就不屑用!

他咳得驚天動地,臉色差得仿佛要提刀砍人,周圍袍澤卻以為他是傷勢未愈扯到了傷口,紛紛哄笑他身體嫩不禁操。

符陰臉色更臭了。

慶功宴過去第二日,軍隊拔營,又開始攻占下一座城。

沒有了原本身軀的天生神力,又沒有靈力修為,附身時攜帶的靈性全花在治療身體上,如今的符陰是個徹頭徹尾的凡人,只能跟著其他兵卒一般沖鋒陷陣,好在他原本就精通劍術槍法,打不過那些在武道上浸淫多年的大將,但打贏敵軍的兵卒並不費力。

就這麽一場場戰役活下來,原先熟悉李三柱的人都覺得驚異,說他在戰場上九死一生下來武功提高了不少。

符陰沒有多話,依舊日覆一日做著李三柱。

一直到有一日,軍中忽然亂了,“主帥失蹤”的傳言在軍中越演越烈,軍中人心惶惶,領軍的大將也不再往前,而是命令他們退回之前那座城池,等待軍令。

軍中三番五次懲治造謠之人,卻仍擋不住流言蜚語的擴散。

因為許多人清楚,主帥不是失蹤了,他是被一位仙女帶走了,兩人乘著雲霧一起離開,主帥他走了,他拋棄了所有人!

這一日,張大柱忽然沖進來,怒氣沖沖道:“老子不幹了!老子要回家!”

黑了一圈也瘦了一圈的李三柱擡頭瞥了他一眼,早已習慣他的突然闖入。

張大柱也習慣了這個在戰場上死過一回後變得十分冷淡的袍澤,他道:“他奶奶,老子寄回家的錢財居然叫那個孬種私吞了!老子沖進去時他還在數錢!老子在戰場上拼死拼活為了什麽?反正主帥也沒了,大家夥幹脆都散了!”

符陰擡起頭,“你有家?”

聽出他話裏的驚異,李三柱一楞,撓頭道:“咱倆一塊娶的媳婦,你忘了?”

符陰:……

***

白瓏的騰雲術確實學得不太好,她好幾次嫌慢,想開口讓身下雲霧飛得快一點,都被白澤制止了。

白兔子長耳朵一甩,輕輕拍在白瓏手上,於是幾乎要在雲上睡過去的白瓏一下清醒過來,把想要使用言靈的念頭壓下去,她雙手結印,專心致志地運轉靈力熟悉騰雲術。

白澤:“都怪符陰,每次出門都搶著給你騎,要不然你也不至於一個騰雲術學到現在也沒學好。”明明白瓏其他術法都學得不錯,都是符陰的錯,他簡直是白瓏大女主道路上的佞幸!

白瓏弱弱地想要為符陰反駁幾句,可一對上白澤的雙眼,她就下意識挺直了腰板,覺得自己好像見到了最嚴厲的先生。明明白澤平時都很好欺負的,可是一到教學的時候,它就變得格外威嚴。

盯著白兔子柔軟的背影,白瓏如是想到。

好在皇都就要到了。

指尖一轉,托著他們的雲霧快速下沈,飛快穿過周圍雲層,直直往都城皇宮落去。

那座在天上觀望時小小的宮廷在他們的眼中漸漸放大,與此同時,白瓏的身影也暴露在地上凡人的視線當中……

大楚皇宮,紫宸殿。

隨著又一座城池被攻陷的消息傳來,大楚皇帝的面色越發陰郁,心頭焦慮也一日勝過一日。

他一連數日召集群臣商議,然而這些往日裏聰明絕頂的朝臣,如今卻蠢笨如豬,連個切實可行的法子都拿不出來,他養這群廢物有何用!

難道真的要向平襄王低頭?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皇帝卻氣得幾乎要嘔出一口血,他早就知道這個弟弟狼子野心,只是沒想到他竟然這般急不可耐,邊疆戰事剛剛平定就舉起反旗。

什麽真龍現身天命所歸,當他不知道這是平襄王編出來蠱惑人心的嗎?

想到反旗越來越近,按照這個速度,再過不久就要兵臨皇城,皇帝心中焦躁,走出宮殿,在紫宸殿前的夜色裏來回踱步。

“陛……陛下……天、天上……”

左右侍從的驚呼讓皇帝煩躁地皺眉,“天上要是什麽都沒有,朕要你們……”人頭落地四個字還沒說出來,皇帝瞪大了眼睛,驚得仿佛天上裂開了一條縫。

可這比天上裂開了條縫還要駭人!

他看見了什麽?一個美貌女子,帶著平襄王,二人乘著一團雲霧,從天上飄了下來,飄了下來……

皇帝僵立原地,呆若木雞。

不一會兒,臉色青白的平襄王磕磕絆絆地落了地,他搖搖晃晃走到皇帝面前。

然後……

“嘔!”

就像高山瀑布傾瀉噴湧,又像山體崩塌碎石雨落……

大楚皇帝被平襄王噴了一身,穢物從他呆滯的臉龐滴滴答答滾了龍袍滿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