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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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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林沛拎著竹筐的手不自覺抓緊, 他微微蹙著眉,冷聲道:“有事嗎?”

這老婦人是李文軒的奶奶張豆花,當然, 現如今兩家已然分家了,因此, 這奶奶, 李文軒不會認, 他也斷然不會叫出口。

只是,既然因為那樣的嫌隙分了家,兩家就該老死不相往來才是。

今日李老太婆突然叫住了自己,也不知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林沛瞇著眼睛看向張豆花,滿臉的防備,他捏緊了竹筐,也時刻準備著撒丫子轉身就跑。

對面的張豆花擠出一個笑來,用盡了全力顯得溫和些, 道:“我是軒小子他奶奶, 你知道的吧?”

聽得這聲奶奶,林沛驟然擰了眉, 現下臉上不僅只有防備了,還有兩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總覺得這聲奶奶刺耳得緊。

這人笑得一臉殷勤,林沛摸不準她什麽意思,但一想到魏舟和李文軒經歷的那些事,他就對面前的老婦人沒半分好感, 只覺得這笑也沒帶半分好意。林沛自然也不想與她再多說半句, 冷然道:“你要是有事就說,沒事兒的話我就先走了。”

他說罷, 拎著竹筐轉身就走。

“沛哥兒,你等等。”

張豆花追上前來,堵住了林沛的路,她從袖兜裏摸出一個紅色的小布袋子,遞給了林沛。

“後日就是新年了,這是給你們的壓歲錢。”

她眸子裏滿是期待,殷切地希望林沛能收下這紅色的布袋子,收下她的錢。

林沛瞥了她一眼,板著臉留下一句:“不必了。”

然後林沛拎著竹筐繞過張豆花,大闊步地往江家走去。張豆花在後邊兒喊他,還追了兩步,林沛加快了腳步,把年邁的老婦人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把鹵肉送到了姨母家,沒待多久林沛就回了家。張豆花的這一動作搞得他心裏堵得慌,整個人都不舒坦極了。

“沛哥兒,怎麽了?”

林沛回神,見著阿麽擔憂的眼神,他心裏越發不好受了。他沖著魏舟搖了搖頭,笑著安撫他:“沒事兒。”

林沛轉身拿柴火,又往火裏添了一根柴。他借著這個動作調整了一番自己的情緒,好叫自己看上去自然些。

“哎,阿麽,你覺得,明日的魚咱們是煎的好還是蒸的好?”

他轉身,笑瞇瞇地和魏舟說起了明日的年夜飯,兩人討論著明日的菜式。魏舟也沒再多問,笑瞇瞇的同林沛聊了起來。

“沛哥兒,我回來了。”

李文軒的聲音穿透墻面,響徹了整個竈房,林沛一把放下了手中的火鉗,他笑瞇樂呵地跑出門迎接李文軒。

“軒哥~”

李文軒背著一個背簍,提著一個小木桶走進了院子。林沛接過李文軒手中的小木桶,他打開木桶蓋子,忽然“啪嗒”一聲響,裏面的魚擺動尾巴激起水花,濺了他滿手的水。

林沛甩甩手上的水珠,氣呼呼地把木桶又蓋上了,“哼,明日就把你剁了吃掉。”

李文軒笑道:“你只能殺了它,可剁不了它。”

年夜飯的魚一般是整條烹飪,求個有頭有尾的好兆頭,期盼年年有餘。

“沒事兒,夠解氣了。”

林沛把小木桶放在了墻角,然後他幫著李文軒把背簍卸了下來。林沛把背簍放在了火堆旁,他坐在一旁把裏面的東西拿出來。

最上面就是兩包糕點,李文軒笑道:“一包你喜歡的雲片糕,一包阿麽喜歡的桂花糕。”

林沛把油紙包放在了一旁,笑著問李文軒:“怎麽沒有你喜歡的啊?”

“這兩種我都喜歡啊,怎麽,你不打算分我啊。”

林沛狡黠地看了他一眼,笑道:“不分。”

他說完,繼續往背簍裏翻找,裏面多半是菜,山藥,豌豆,還有些姜蒜。

“喲,這豌豆結得夠早的呀,咱家的都還是豌豆尖兒呢。”

魏舟笑道:“估摸著是種得早。”

“哇,冬棗。”

林沛從背簍裏翻出一個布袋子,裏面裝滿了紅棗。林沛給魏舟和李文軒一人分了幾個,然後他迫不及待地抓了一個塞進嘴裏。

“哢嚓”一聲脆響,紅棗被他咬了一大半,他吃得眼眸都亮了幾分,笑道:“好甜啊。”

林沛一連吃了好幾個紅棗過癮,然後他才把這些東西都分門別類地放置好。

他用小竹筐洗了些冬棗放在一旁,又將就著水壺裏的熱水,給每人都泡了一盞山楂金銀花茶。

林沛抱著裝蜂蜜的罐子,問魏舟:“阿麽,還要再來點蜂蜜嗎?”

“夠了夠了。”

而後林沛往李文軒的茶水裏放了兩大勺蜂蜜。

李文軒抱膝烤著柴火,逗林沛:“沛哥兒,你怎的不先問問我,就給我舀了兩大勺的蜂蜜”

林沛把裝蜂蜜的罐子擱好,走回來坐下,“還需要問你啊,就你那怕酸的模樣,只怕兩勺你還嫌不夠呢。”

李文軒:“誰叫我夫郎那麽能吃酸,你愛吃,我就不愛吃。這樣咱倆加起來就不多也不少了。”

林沛被他逗樂了,“這是什麽歪理。”

李文軒一本正經地解釋:“我給自己不愛吃酸找的歪理啊。”

林沛被他逗得捧腹大笑,久久不能停息。李文軒一臉納悶,這很好笑

一家人就圍著柴火堆,一邊吃東西一邊閑話。

喝了幾口山楂茶,看阿麽正在對面報膝瞌睡,林沛提腳碰了碰李文軒,小聲說:“軒哥,你想不想烤臘肉吃啊?”

他眨巴著圓溜溜的眼睛,眸子裏都是期待。李文軒看了就覺得好笑,傻兔子,又覺得喜歡極了,他哪裏舍得說不想吃啊。

李文軒起身去拿菜刀,道:“我去割點肉來。”

林沛也跟著站起了身來,屁顛屁顛地拉著李文軒的衣擺,樂呵道:“我也去。”

臘肉已經用秘制的調料腌制好了,得放在大木盆裏捂個十天半個月的,等到年後日頭好拿出來把水汽曬幹,然後熏制。

兩人切了大半碗的臘肉,然後回到了竈房。之前做冰糖葫蘆的時候李文軒削了不少的竹簽,這下倒是派上了用場。林沛把臘肉穿到了竹簽上,然後交給李文軒烤。

沒一會兒,烤肉便發出一股誘人的香味兒,魏舟迷迷糊糊地擡起頭來。

“嗯,什麽味兒?”

林沛笑瞇樂呵地把剛烤好的肉串遞了過去,“阿麽,來,你嘗嘗。”

魏舟接過了肉串,他咬了一口,笑道:“嗯,好吃。”

沒過一會兒,李文軒又烤好了一串,他把肉串遞給了林沛,林沛接過肉串,吹了吹,便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氣。

肉還有點燙,林沛張著嘴,一邊哈氣一邊嚼,他被肉香美得搖頭晃耳的,直感慨,“真好吃!”

他拿著肉串又吹了吹,然後遞到了李文軒的嘴邊,“軒哥,你也嘗嘗。”

李文軒咬了一坨肉,細細地嚼著,肉已經腌了一夜,各種佐料的味兒都吸得足足的。經過柴火的洗練,香味越發濃郁,吃起來外焦裏嫩,一嚼便是滿口的肉香,鹹鮮麻辣,叫人吃了還想吃,只覺得不滿足。

他笑道:“嗯,確實好吃。咱家今年的臘肉肯定也很好吃。”

林沛驕傲地揚起了下巴,“那是,我的秘制調料腌制的,能不好吃嗎?”

李文軒逗他:“還秘制呢,我都已經學會了。”

林沛才不服輸呢,嬉笑地看向他,“你學會了又怎麽樣?你都是...咳,反正還是咱家的。再說了,你就算學了也做不出來這個味道的。”

李文軒烤著肉串憨笑,方才沛哥兒肯定想說:你都是我的呢。

“吶,喜歡就多吃兩串。”

林沛笑瞇瞇地接過了肉串,美滋滋地吃著。

他們一家人圍著火堆,有說有笑地吃著烤肉,渴了就喝一杯溫熱酸甜的山楂茶,或者吃兩個一咬就嘎嘣脆的冬棗,還能抓把瓜子花生嚼一會兒,當真是好不愜意。

柴火時不時發出細微的爆裂聲,林沛盡情地享受著這樣的愉悅時光。這就是他想要的感覺,家人的感覺,溫暖的感覺。

——

晚間,兩人洗漱上了床。

李文軒照例為林沛抹著凍瘡膏,燈光飄搖,打在李文軒臉上的燈光也一閃一閃的,林沛註視著李文軒,輕聲道:“軒哥。”

“怎麽了?進屋就皺著個眉,要和我說什麽?”

林沛深吸一口氣,道:“今日,今日......”

話才出口他就被難住了,他也不知道該怎麽稱呼張豆花,他覺得軒哥必定不想聽到“奶奶”兩個字,思索半天,也還是沒能找著一個合適的稱呼。

李文軒低著頭朝他的腳吹氣,好讓藥膏早些融進去。

“今日怎麽了?不是說過了嗎,咱倆沒什麽不能說的。”

算了,就連名帶姓的叫吧,林沛揪緊了床單,“今日,張豆花找我了。”

噴薄在腳上的吹氣頓住了,李文軒就這樣抓著他的腳,沈默了好半晌。

李文軒像是整個人被凍住了,林沛也不知說什麽,就這樣看著他。

過了好半晌,李文軒重新動作,他從藥罐子裏摳出一大坨藥膏,在林沛的腳上揉搓著,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她找你做什麽?”

“她要給我壓歲錢。”

李文軒猛然擡起頭來,皺眉道:“你收了?”

他的語氣比往常說話淩厲了些,嗓門也沒壓制住,連帶著眼神也有些唬人,瞧著就讓人生畏,好似周邊的空氣都變得寒冷。

林沛被他嚇得往後一縮,更加拽緊了床單,那團布都快被他揉成梅幹菜了,他小聲道:“我沒有。”

林沛就跟受驚的兔子似的,無助又委屈地看向李文軒。李文軒猛然回神,他把罐子蓋好擱在一旁,上前抱住了林沛,輕拍著林沛的後背安撫著。

他無措又磕巴地道著歉:“對不起,沛哥兒,我不是要吼你,我只是...我只是...”

林沛擡手抱住了他,“我知道。”

軒哥從來沒用那樣的語氣同他說過話,他方才被嚇得有些怔神了。他知道軒哥不是要吼他的,只是……一不小心沒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罷了。

李文軒抱緊了他,輕輕地揉了揉他的腦袋。

“對不起啊,沛哥兒。”

“沒事兒。”

林沛歪著腦袋靠在了他的頸側,把今日的情形全都說了一遍,張豆花的話,還有她的眼神、動作。

李文軒聽完,嘴角溢出一抹嘲弄,他道:“看來前幾日也是她了。”

“前幾日?”

李文軒解釋道:“去姨母家吃羊肉那天,咱們出來散步,你不是說覺得有人跟著你嗎?”

經李文軒這麽一提醒,林沛記憶回籠,猛然就想了起來。

“是有這麽回事兒。”

李文軒嘆了口氣,“應該是她。”

林沛一聽這話,眉頭更皺了。

“她到底想做什麽”

過了許久,李文軒緩聲說:“十二三歲的時候吧,那時候阿麽剛剛能下床,她經常來看我,給我遞銀子,遞吃的。”

也許是想著到底是她背著長大的親孫子,又或許是想著他畢竟是李有興唯一的血脈,老太太偷摸來看過他。一開始是送東西,李文軒每次都冷著臉繞過她就走,不接她的東西,也不同她說話。後來,老太太爺知道李文軒是不會收她的東西的,也就不再送東西,只偷摸看他。

後來,李文軒有意躲著她,老太太好似也知道李文軒不大想見到他,偷看得更加隱蔽了。

李文軒抱著林沛,悵然道:“從小疼愛你的奶奶,有一天變得面目猙獰,這種感覺,很痛苦。比這更痛苦的是,她似乎遲來地察覺到了自己的罪惡,她想懺悔,企圖修補那些嫌隙。可是,她不明白,或者說,她裝作不明白,傷好了疤還在啊。”

他沒辦法、也沒資格說服自己原諒這個人。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在她百年升天後到她的靈前敬三炷香,算是全了年幼時老太太給與他的疼愛。

不是所有的錯都可以得到原諒的,至少,他不是那個可以說原諒的人。

老太太曾經對他的好,他銘記於心,可是,老太太對阿麽、對小妹的惡,他不能當做沒看見過。

“沛哥兒,你知道嗎?那段時間,我一閉眼就能聽到小妹哭,天都要被她哭塌了。她哭著叫我救她,可是我救不了她,我救不了她……”

李文軒抱緊了林沛,話都說不清了。

小妹的哭啼,阿麽微弱的呼吸,一次又一次出現在他的夢裏,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尤其是小妹,他抱過小妹的,就那麽小一點兒,皺巴巴地躺在他的懷裏,他都不敢使勁兒,生怕自己弄疼了小妹。

那時他想的是什麽,他想阿麽和阿爹都好看,懷裏的醜猴子長大了肯定好看,小妹會跟在他的屁股後邊兒,奶聲奶氣的叫哥哥,還會纏著自己給她買糖吃......

小妹都還不會叫哥哥呢,還沒來得及叫他一聲哥哥呢,就這麽去了。

李文軒早已淚流滿面。

林沛支起身子跪坐了起來,哭著抱住了李文軒,讓李文軒盡情在他的肩頭哭泣。

確實,傷好了疤還在。他們之間還隔著一條人命呢,張豆花憑什麽覺得她贖罪了就要得到原諒。更別說,她贖罪的心也不怎麽誠,明明她最對不起的是魏舟和那個還沒來得及長大的孩子。可是,張豆花卻從來沒對魏舟說過一聲對不起。

許久過後,李文軒哽咽著說道:“我阿麽一身的病,都是在那個家染上的,再者,我沒資格替死去的小妹原諒她。”

他深吸一口氣,說道:“所以,最好就是別來往,對誰都好。”

“嗯。”

林沛抱緊了他,只能用更緊的擁抱陪著李文軒。他從姨母那裏聽到過李家的這些事兒,那時他和李文軒還未成親,都覺得難受,現下,更是覺得揪心的疼。

那軒哥呢,他已經疼了十來年了,並且還要一直疼下去。

軒哥說得對,兩家最好別來往,這樣對誰都好,最好,老死不相往來。

過了很久很久,李文軒才平息下來。

他嘶啞著嗓音,道:“咱們睡覺吧,明日就過年了,咱們一家人歡歡喜喜的過年,別叫外人壞了興致。”

林沛握緊了李文軒的手,暖聲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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