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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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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直到月兒都懸在了天邊, 江家的這餐飯才接近尾聲。

江守義醉倒回房歇息了,於是乎,孔翠蓮送李文軒他們出了院門。林沛和江元也跟在後邊, 他倆一人提了一個小竹筐,裏面裝了些藕根和小魚幹, 是特地給周李兩家人備上的。

出了江家院門, 林沛和江元把小竹筐遞了出去。魏舟和周常喜瞇著笑眼接過了竹筐, 兩人也沒忘了朝江家人道謝。

周大柱有些喝暈了,他半倚在周常平的身上,大舌頭道:“弟妹你就回吧,不送了不送了,回吧。”

孔翠蓮見狀,叮囑道:“喜兒,回家了你爹要是還暈,再給他煨一碗醒酒湯喝。”

周常喜提著裝藕根和小魚幹的竹筐, 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嬸子, 你們回去吧,我們走了。”

魏舟也和孔翠蓮又寒暄了兩句, 待他倆話了,一行人這才離開了江家。

等到眾人散去,林沛他們回了堂屋,桌子上一片狼藉, 但是他們也不覺得煩心, 一家人,就是要這樣熱熱鬧鬧的才好呢。林沛他們一齊收拾, 把臟碗筷都抱回了竈房清洗。

林沛洗碗,江元打了一盆清水把碗涮幹凈,然後濾幹水放起來。孔翠蓮則在一旁掃地,順便整理一番炊具,把這些東西都歸置整齊。人來得多,好些不常用的鍋碗瓢盆都被收羅了出來,現下得把它們洗幹凈了放回去。

孔翠蓮掃著地,擡頭說道:“沛哥兒,你舟叔麽身子不好,平日裏不在外面走動,估摸著以後李家是你掌家。你嫁到了李家,記著多和街坊四鄰們走動走動,平日裏東西送得勤些,一來二去的,就能熟起來了。”

林沛點了點頭,附和著:“我也是這麽打算的,有道是遠親不如近鄰,我瞧著是這麽個理兒。都是鄉裏鄉親的,也不能一點兒都不往來吧。”

刷碗的動作緩了下來,林沛輕聲道:“說句大不該的,過了我和李文軒的事兒,後面還有舟叔麽的事兒不是?成親好說,李文軒請人來幫忙就成,可要是給舟叔麽扶棺的人都沒有,那可就真的太不像話了。”

孔翠蓮讚成地點點頭,“對啊,不說那個,就往近了看,你們生了孩子總得辦滿月酒吧,這不得要人來幫忙啊。再說了,有個街坊照應著總是好的,平日裏都能給搭把手。若是你們不在家,鄰居幫著餵餵家禽、收收衣服這些,那完全不成問題。”

林沛把碗都刷幹凈了,在清水裏把手也洗幹凈,然後和江元一塊兒把洗幹凈的碗抱回了碗櫃。

他實在是壓不住心中的疑惑,扭頭問出了聲。

“姨母,我瞧著舟叔麽的樣子,身子雖然弱了些,但是串串門子壓根不成問題呀,你說,他怎麽不和鄉親們來往呢?”

江元也一臉納悶地瞧著孔翠蓮。

孔翠蓮長嘆一聲:“這你們就有所不知了。”

她沈默片刻,說道:“之前不是同你們說過嗎?他月子裏大病了一場嘛,我們都以為他活不成了。”

林沛歪著腦袋回憶了一會兒,“嗯,好像是有這麽一回事兒。”

之前姨母說過,喪夫又喪女,接二連三的打擊使得舟叔麽大病了一場。

孔翠蓮:“他活倒是活了下來,但是身子被糟踐得不成樣子,在家裏躺了好些日子呢,湯藥就沒斷過。後來人好些了,但是精神頭就不大好了,能出門之後,路上逮著個女娃娃就叫閨女,還抱著人不撒手呢。”

孔翠蓮看著坐在她跟前的兩個小哥兒,情緒有些覆雜,“你們說,就他這模樣,誰敢同他來往啊。”

林沛想著那畫面,瘦骨嶙峋的舟叔麽沖出家門,看見一個女娃娃就抱著不撒手,嘴裏還直喊“閨女”,是有些嚇人。但是林沛見過了魏舟的好,因此更多的是疼惜,酸澀和揪心也密密麻麻的在胸腔裏肆虐。他深深地嘆了口氣,鼻尖有些發酸。

江元也是一臉覆雜,他問道:“那後來呢。”

孔翠蓮繼續說道:“魏舟也知道自己好像不大正常,後來,就自個兒把自個兒鎖在屋子裏,免得嚇到村子裏的小娃娃。從那時起,他就不怎麽出門了。前些年才偶爾出來走走,但是都只去你們月仙嬸子家串門。不過吧,路上見著女娃娃,他也沒什麽特別大的反應,村裏的人都說,他那病估摸著是好了。”

林沛低著頭,眼眶發酸,一個會抱著別家孩子喊閨女的“瘋子”,一個會提著菜刀砍人的“霸王”,這樣的人家,誰還會敢同他們有往來呢。

誰不惜命啊,林沛想了想,若是他遇著那樣的李文軒,遇著那樣的舟叔麽,他會不會怕得跑開呢?

說實話,他也不知道。

孔翠蓮又說道:“當初我不大讚成你和李文軒的婚事,也有你舟叔麽的原因。”

她說著說著,眼眶也泛了紅,酸楚道:“其實我知道他們都是被逼成那副樣子的,我也知道他們娘倆可憐,不止我知道,村子裏許多人都知道。但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誰願意看著自家孩子涉險呢。”

孔翠蓮抹了抹眼角的淚,長舒了一口氣平覆心情,她輕聲道:“也是這些時日的相處,我才一點點對他們改觀,才一點點慢慢放下了防備。我覺得,也許魏舟他們也很想同鄉親們走動吧,只是,一直沒有這樣的機會罷了。”

林沛聽著這話,到底沒忍住,淚水奪眶而出,他哽咽道:“沒事,以後會有這樣的機會的。”

他會幫著李文軒和舟叔麽,一點點同鄉親們接觸,然後彼此走動起來。

這個念頭他早就有了,聽聞村人們背後說李文軒的那一刻,這樣的念頭便在他的心裏埋下了種子。周常遠鄙夷李文軒的那一日,種子在他的心裏冒了綠芽,如今,隨著時間的流逝,這樣的念頭愈加強烈了。

李文軒不應該永遠背負“霸王”這個惡名,李家也不應該永遠淪為村人們懼怕的對象。

李文軒很好,舟叔麽很好,李家也很好,才不是他們說的什麽火坑。

他們,不應該被過去的臟名困一輩子。

因為,他們也不想變成這個樣子的呀。

林沛越想越難受,小小年紀的李文軒,是怎麽抗下這一切的呢?午夜夢回,他會不會因為受不了而默默哭泣呢?會覺得再也撐不下去了嗎?會不會想就這樣算了,不如死了一了百了來得痛快,會嗎?

在別人還朝著父母撒嬌的年紀,李文軒失去了父親和妹妹,失去了至親至愛。沒有了父親的保護,最後,連阿麽也不能為他遮風擋雨。

相反,他還要照顧臥床的阿麽,要用瘦弱的身軀扛著菜刀護住阿麽,護住他的家。

林沛抽泣著,最後,索性埋在膝蓋上嚎啕大哭。

江元坐在他身旁,攬著他的肩膀,什麽話都沒說,只是輕輕地拍著。他也無聲地落著淚,這些,他從來沒有聽阿娘提及過,原來,溫柔的舟叔麽藏著這樣一段悲傷的過往。

孔翠蓮走到了他們跟前,敞開懷抱擁著他們倆,任由他們盡情地發洩著。待林沛哭了一會兒,聲音都好似有些沙啞了,孔翠蓮叫停了他。

“好了,沛哥兒,別哭了。”

“姨母~”

林沛抽泣著擡起了頭來,他雙眼哭得通紅,眼淚依舊嘩啦啦地流,怎麽也止不住。

孔翠蓮捏著衣袖為他擦去臉上的淚,輕哄道:“別哭了,都已經過去了,人啊得向前看不是?你和他們既然有這緣分做了一家人,今後就好好待他們,一家人好好地過日子。”

林沛吸吸鼻頭,應答道:“我會的。”

孔翠蓮幫他理順鬢邊的亂發,沈聲囑咐道:“但是可不許委屈了自己啊。我也心疼他們,但是,你是姨母的侄子,明白嗎?”

林沛努力忍住了眼淚,笑著點頭,“我明白。”

姨母待他有多好,他明白的,姨母護崽得要命,定然是不樂意見他委屈自己的,半點都不行。

孔翠蓮也不再多說,笑著點了點頭。

“得了,別哭了,你的嫁衣不是繡好了嗎?我和元哥兒還沒看過呢,走,拿給我們瞧瞧去。”

林沛擦去自己臉頰的淚,應了聲好。是得做點其他事換一換心情。姨母說得對,那些都過去了,以後他會好好待舟叔麽的,也會好好待李文軒,他們一家三口好好地過日子。

林沛向江元攤開手,牽著他往外走,三個人輾轉到了林沛的臥房。林沛打開櫃子,小心翼翼地把嫁衣取了出來。

江元摸著衣裳領口的並蒂蓮,笑道:“這花瞧著傳神,可見是用了心思的,當然,情思也不少 。”

林沛依舊有些低落,江元見著機會,急忙說話逗他。果不其然,林沛的心緒被引到了嫁衣上。

他瞧著那株並蒂蓮,之前自己繡花時的心情又再次躍上了心頭。確實,這嫁衣上的花,傾註了他的心血,下了不少心思,當然,也滿滿都是情思。

這並蒂蓮,無論是繡工還是模樣,在他的繡的東西裏,那可都是數一數二的了。林沛微微勾起了嘴角,和李文軒那錢袋子上的繡花,不相上下。

孔翠蓮輕輕地摸了摸嫁衣,笑道:“好看,沛哥兒穿給我們看一看吧。”

江元也在一旁笑瞇瞇的附和,“嗯,沛哥兒你穿穿看,我瞧瞧,肯定好看極了。”

林沛自是不會推辭,他把外衣脫掉,換上了鮮紅的嫁衣。

他穿好衣服,敞開雙臂在姨母和元哥兒跟前轉了個圈,然後他擡眸,笑問兩人。

“如何?”

一襲紅嫁衣,亮眼極了,天已經有些黑了,屋裏點著桐油燈。火光隨著秋風搖擺,鋪在了嫁衣上身上,照得林沛越發光彩動人了,嬌艷欲滴的。

孔翠蓮看著林沛這模樣,走上前,她不住地點頭,眼眸裏滿是寵愛,“好看,”

江元也在一旁大喊:“哇~,好好看啊,衣裳好看,嘿嘿,但是人更好看。”

林沛也低頭看了看自個兒的衣裳,是挺好看的。

孔翠蓮道:“瞧著也挺合身的,沒什麽需要改動的地方了。”

她輕輕地拍了拍林沛的肩膀,笑道:“也沒兩日了,你啊,就安心地等著李文軒那小子來迎你吧。”

江元歪著腦袋看他,也是一臉笑意,他起哄道:“哎呀,成婚那日,李文軒不得被你迷死啊。嘿嘿,沛哥兒要做新夫郎咯。”

林沛羞澀地點了點頭,嗯,要成婚了呢,要做新夫郎了!

孔翠蓮和江元又在林沛的房裏呆了會兒,聊了一番林沛成婚的事兒。孔翠蓮將成婚那日要做的事,要註意的地方全都同林沛提了一遍。

她笑道:“當然,你不必擔心,有什麽不會的,姨母會在一旁提點你的。把這些說與你聽,是叫你心裏有點譜,這樣也不至於手忙腳亂的 。”

林沛笑道:“多謝姨母,姨母費心了。”

孔翠蓮道:“同姨母還說這些,為你忙活,姨母欣喜著呢。得了,天色不早了,今日也累了一天,我去燒些水,咱們早些洗漱了歇息。”

林沛點了點頭,三人又到了竈房燒水,洗漱過後,他回了自己的臥房歇息。

他躺在床上,想著即將來臨的婚事,久久沒能進入夢鄉。

——

第二日,林沛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都沒能睡著。

第三日,他收拾碗筷的時候有些心不在焉的。

“啪嗒”一聲脆響,碗徑直落到了地上,霎時摔得四分五裂,倒是把楞神的林沛嚇得夠嗆。

“啊!”他驚叫了一聲。

一旁的江元急忙把他往後扯,免得他不小心踩到碗的碎片。

“沛哥兒,你怎麽了,這幾日都有些心不在焉的,大前天險些戳破手指,今兒個又摔了碗,你可是有什麽煩心事?”

江元拿著掃帚清掃地上的碎片,擔憂道。

“若是有,就大膽地說出來,咱們都是一家人,沒什麽可見外的。”

院子裏聽見動靜的孔翠蓮也走了進來。

“怎麽了?”

林沛長嘆一口氣,他苦著臉,說道:“我一想到要成婚的事兒,總覺得心裏面慌裏慌張的。手上一閑下來我就覺著難受,總想找點事兒做,可是吧,做事情又集中不了註意力,老是想些雜七雜八的。”

他無助地擡頭看向孔翠蓮,“姨母,我這是怎麽了?分明前兩日我還很高興來著?”

孔翠蓮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很正常,當時你姨父也這樣呢,他說他就是很慌張,都不知道怎麽辦才好。我且問你,你是不是還每夜都睡不著?”

林沛點頭,很是煩亂,“嗯,我也很想睡,可是就是睡不著,翻來覆去都睡不著。”

孔翠蓮摸著下巴做思索狀,她道:“當年你姨父是砍了一日的柴。他說山上風光好,能看看風景散一散心,再者,白日裏砍柴砍累了,夜裏就能睡得著了。”

“嗯,那我今日去試一試。”

林沛覺著有理,秋收那幾日他可累了,每日都汗如雨下,可是還真如姨母所說,那幾日的夜裏他睡得確實要香些,應該就是累著了。

“得了,這碗我來收拾吧,你去後山轉一轉,散散心。”

“好,姨母,那我去了啊。”去走一走也好,省得又胡思亂想。

孔翠蓮沖著林沛擺擺手,“去吧去吧。”

待瞧著林沛出了院門,孔翠蓮把江元叫到了跟前兒,“元哥兒,你去李家跑一趟,就說沛哥兒這幾日都有些心緒不寧,現下上山去了,你叫李文軒跟上去看一看,順便……”

江元不解地打斷了孔翠蓮的話,疑惑道:“阿娘,叫李文軒跟上去做什麽?沛哥兒不是因為李文軒才心慌的嘛,見著李文軒那豈不是更加心慌了?這還叫什麽散心啊。”

孔翠蓮“哎”了聲,反駁道:“你這孩子懂什麽啊!”

她說罷,支著腦袋朝外邊瞄了一眼,江守義並沒在屋外,見狀,她放心大膽地同江元說:“你以為你爹真是散心散好的啊?”

江元一臉奇怪,“不是你方才說的嘛,說阿爹上山砍柴,既能散心,累了又能安眠。”

孔翠蓮湊到江元的跟前,悄摸笑道:“才不是呢,我抱著你阿爹說了許久的悄悄話,他才不慌的。”

江元笑瞇瞇地看著屋外,沒見著他阿爹的身影,他本想嬉笑阿爹兩句呢,可惜了,錯過了這樣一個瞧好戲的機會。

但是他又不解上了,疑惑地朝孔翠蓮問道:“阿娘,那你騙沛哥兒做什麽?為什麽不直接叫他去找李文軒呢?”

孔翠蓮笑問道。

“你說,是沛哥兒找上門好,還是他上山散心,李文軒擔心他,追上山的好?”

“哦——”

江元長嘆一聲,給孔翠蓮豎了個大拇指。

“阿娘,姜還是老的辣啊。”

沛哥兒去找李文軒,哪有李文軒追上山的好啊。這一遭下來,沛哥兒還不得小心臟噗噗噗地跳個不停啊。

孔翠蓮笑道:“叫你跑一趟,就是叫你去同李文軒知會一聲,喊他上山瞧一瞧沛哥兒去。只要他追上了山,就憑李文軒那臭小子的那張利嘴,咱還怕他安撫不了沛哥兒?”

江元由衷的佩服孔翠蓮,這一套又一套的,嘿,真不愧是他阿娘。江元看著孔翠蓮,那小眼神裏亮閃閃的,怎欽佩兩個字了得。

孔翠蓮拍了拍他,“別犯傻了,快去吧,跑一趟去。”

江元笑瞇瞇地應和,“好嘞。”

他說罷一溜煙跑出了院門,嘿嘿,為沛哥兒的美好姻緣添磚加瓦去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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