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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Chapter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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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Chapter 38

外面開了窗,暮春的日子,風鼓動起窗簾,又帶著這柔軟的布料往裏吹。

淩羽渾身汗津津的,喘了兩口氣,皮膚終於感受到了柔和的涼意。

她頭發現在變得很長,黑發柔順鋪在床沿,隨著動作往下滑,發尾一顛一顛地抖動。

淩羽的手指起初是抓他的肩背,後來又去抓枕頭,手臂往上揚的時候險些打掉了床櫃上的花瓶,最後只好被陳準緊緊拉住,讓她的手同他十指相扣。

最後他給她蓋上被子,淩羽側躺著,神情懶懶地,瞧他一眼後,直接擡腿踢到一旁。

陳準又撈起來給她蓋上,她作勢又要踢開,對方眼疾手快,這才一把按住。

淩羽的嗓音還沾著方才那一場情熱的餘韻:“我熱。”

“還沒到夏天,不穿衣服容易著涼,”他耐心道,“老實一點吧,你剛剛還差點把花瓶打掉。”

淩羽的眼神輕飄飄地過來:“你是在怪我嗎?”

“沒有,”他披上了衣服,又俯身親親她的臉,尾音帶了點啞,“怪我自己沒把花放好。”

陳準說完,轉身把花瓶搬遠了一點。那裏面插著的幾株白色芍藥開得正好,是淩羽今天過來時帶來的。

她經常帶花過來,用絲帶紮著的小一束。花是按著季節來,三月帶香雪蘭和洋桔梗,四月拿馬蹄蓮和芍藥。夏初的時候她穿了長裙,陳準打開門,看她手裏抓著一把和裙子同色的繡球。

起初,淩羽只是把兩人喝光剩下的酒瓶洗凈後灌進去清水,隨後把花丟進去當裝飾。後來陳準就買了各樣的花瓶去相配,鵝黃色的中古琉璃瓶、細細的玻璃管擺件或者做舊陶瓷冰裂紋。

繡球的花期很長,翠綠的桿子浸在清水中 ,陳準經常拿著小噴壺往花頭上噴水,直到暑假到來時都沒有雕謝。

假期裏,系裏組織學生去皖南寫生,陳準也跟著過去。

八月末,河道的樹蔭下還有些熱氣,來這兒旅游的乘客在距離寫生的學生還有半米高處的道路上來往,偶爾駐足拍照。

陳準感覺到自己後面停了不少人。

他把畫架的位置移動了一下,低頭洗了洗畫筆,突然眼前變暗,一只手遮蓋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下意識地去想去撥下來,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對方手上戴著的冰涼的飾物,於是下一秒陳準就停住了動作,將胳膊垂到身側。

來人嗓音輕柔:“猜猜我是誰?”

陳準唇角彎了一下,很快收回去,故作嚴肅道:“猜不出來。”

“猜不出來要接受懲罰。”

“哦,”陳準挺有興趣,又問,“什麽懲罰?”

在陳準周圍的不遠處,坐著都是他的同學,淩羽感覺有不少目光有意無意往這邊投了過來。

於是淩羽撇開了手,將胳膊搭在他肩上:“算啦。”

說完她輕輕環緊了一下他的肩,以此來作為一個多月沒見的想念,誰知陳準偏了一下頭,在她唇角親了一口。

淩羽瞅他,隨後起身,陳準拉住她手腕:“怎麽提前兩天過來了?”

淩羽剛想說什麽,突然他們前面緩緩流動的水面發出“噗通”一聲響,河面濺起了小水花。

有人往這裏丟了石頭。

這下兩人都被轉移了註意力,淩羽偏了一下頭,發現旁邊人的右側竟然坐著於朔。他距離他倆大概六七米,正低頭用鞋尖在地面上翻找著什麽,隨後又捏起一塊小石子,朝自己前面的方向扔了過去,緊接著又是噗通一聲響,好像他只是在玩無聊地打水漂游戲。

江予言在於朔右邊坐著,視線不偏不倚地落在自己面前的畫板上,但臉色算不上好看。

淩羽很快就把註意力轉回陳準面上,說道:“你畫畫,我自己先逛逛。”

“我和你一起,”他邊說邊起身,把面前的畫板拿塑料袋蓋上,淩羽扯住另一邊幫忙,又聽陳準解釋,“正好我休息一下。”

陳準住的酒店是導員統一訂的,他沒回去,又另訂酒店和淩羽住一起。

他倆這幾天就是溜達著玩兒,先爬山,後去古村,歇了兩天又去竹海,那裏據說還是電影《臥虎藏龍》曾經的拍攝地點,兩人拉著手慢慢踩著梯子上去,中間的階梯上出現過幾只千奇百怪的昆蟲。淩羽敏銳地發現陳準竟然怕蟲,雖然他不說,還讓她小心。

臨走前一天晚上兩人夜間還不忘去逛集市,淩羽在幾家小店裏挑了好久,最後買了一對顏色異常漂亮的陶瓷小碗,細心地包裝好。

陳準要幫她付款,淩羽說自己來:“回學校送給楊陶的。”

“哦,”陳準把手收了回來,“又是楊陶。”

淩羽瞧他一眼。

兩人回到海城,距離開學只剩三天了。

淩羽濕淋淋地從浴室裏出來,陳準披著浴袍,坐在床邊給她吹頭發。她趴在他腿上,閉著眼假寐,臉上還有殘留的紅韻,濕漉漉的頭發貼在光滑的脊背上。

在熱浪和吹風機的轟鳴中,淩羽聽到陳準在和她說話。

她睜眼擡頭:“嗯?”

“陳詩語最近又住院打生物制劑了,”他重覆了一遍,“明天我要去看她,你和我一起嗎?”

淩羽沒動,或許是方才太累,她此刻看著有點懶散和沒興致。

“你要是累就別去了。”陳準剛想把這句話說出來,就聽淩羽輕輕“嗯”了一聲。

兩人驅車去醫院的時候,陳準頻頻通過中間的後視鏡去看副駕駛上沈默的人,沒忍住便喊她:“淩羽?”

“嗯?”

“你不舒服嗎?”

“還好。”

“不舒服就不用陪我。”

淩羽說沒事。

到醫院下面的時候,淩羽突然拉住陳準,又說:“我好像沒帶什麽禮物給她,是不是不太好,要不下次?”

陳準笑了:“沒事,你要是覺得不過意……我們去買點她愛吃的水果就行。”

她跟著陳準進了旁邊的超市,陳準拿了一個果籃選水果,說道:“待會兒,詩語的媽媽可能也在那裏,你就和我一樣喊阿姨就好。”

淩羽沒吭聲。

“我一般都喊王姨,”陳準聲音緩慢,“但是詩語在的時候,我會跟著叫媽媽。”

淩羽扯了一個笑:“這樣啊。”

陳準牽著她的手出了超市:“她還小的時候我沒註意過這一點,然後不知道什麽時候她就懂事了,聽到我這麽喊王姨就問過我,為什麽哥哥會喊媽媽阿姨……不過還好我因為上學,在家的時間也不長,每次見面也會註意這個問題。”

外面的蟬鳴極其聒噪,烈日耀眼,進入到開滿冷氣的醫院內部,四周陡轉的溫度更讓人心涼。

他們坐電梯到了六樓,這裏都是單人病床,陳準去服務臺問了一下房間號碼。

他重新牽住淩羽的手,突然感覺到對方的手指冰涼。

陳準剛想問她,淩羽就把手抽出來,說道:“我好像確實不太舒服。”

她沒有說假話,淩羽確實感到渾身一陣熱一陣涼,心跳有些加速。

他去摸她額頭:“不太熱。”

淩羽把他的手拿下來,聲線柔和:“我休息休息就好了。”

陳準沒有猶豫,帶著她往回走:“那我送你回去。”

“你都來了,我自己回去。”

但陳準堅持開車把她送了回去,兩人簡單在家裏吃過午飯後,他自己去了醫院。

暑假結束後,楊陶仍舊晚了將近一個月才回學校上學。

等她回來後,淩羽將之前玩時買的禮物給她。

對方說謝謝。

兩人在圖書館的天臺上聊天,風裏開始帶了涼意,發絲撓著下巴癢癢的。

楊陶在背著風的地方抽煙,聽淩羽在她旁邊打電話。

“……你現在還在醫院嗎?”淩羽的聲音柔和,“我不過去了……有點小忙,明天我去找你。”

等淩羽掛了電話,看到楊陶朝自己挑了一下眉。

楊陶的指尖的煙還剩下一小節,淩羽拿過來,還沒張口就先咳嗽了兩下。

對方又拿走:“別嘗試了。”

淩羽蹲下,指尖在上面劃拉了兩下:“楊陶。”

“嗯?”

“我有沒有給你說過,我以前過得不太好,尤其是小時候。”

“說過,但不具體。”

“是吧,”淩羽說,“因為我自己也記不太清楚了,有時候感覺人的大腦會啟動自我保護機制,把不好的事情給模糊掉。”

她頓了一頓,又繼續說:“但即使是這樣,我好像也會變相補償自己。我會告訴我自己,享受當下,自己快樂是最重要的。”

楊陶看向她。

淩羽笑了一下:“但是我現在……又覺得我好像犯了一個錯誤。”

“誰不犯錯,”楊陶說,“就沒有人沒犯過錯誤。”

淩羽盯著指尖瞧,不說話。

楊陶把煙蒂在地上撚滅:“看你是將錯就錯,還是及時止損。”

淩羽過了半分鐘才說話。

她說她哪個都不想選。

大二開學後,陳準變得比以前要忙,因此兩人見面的頻率比以前少了一些,他告訴淩羽可以去工作室找他。

今年雪下得特別早,淩羽抽空去了畫室,拎了幾杯咖啡敲敲門。

開門的還是李由,接過她的咖啡時笑得很開心:“謝謝妹妹,陳準剛剛出去了,不過很快回來。”

淩羽點點頭。

趙玫接過李由遞過來的咖啡,也朝淩羽道了謝:“你進來坐坐。”

淩羽很少來他工作室,只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說了一會兒話後就站起來,慢慢看他們的作品。

她在一幅畫前駐足。

上面畫著的是枯萎的荷。

淩羽的目光往下,看見畫框下面貼著一張小紙條,黑色炭素筆寫了勁瘦飄逸的一行字,似乎是給這幅畫的一個註解——

凡事都有定期,天下萬物都有定時。來源於《傳道書》

趙玫停下來手下的工作來到她身邊笑道:“這是陳準的畫。”

淩羽點了點頭。

“這是他作品集的一幅,”趙玫說道,“如何?”

淩羽說道:“原來他最近都在忙這件事情。”

“他上大學前就申請了,現在倒是有點熱情不高的樣子……”

淩羽隨口問道:“申請什麽?”

趙玫一揚眉:“你不知道嗎?去德國兩年交換,這兩年也算讀預科。”

淩羽“哦”了一聲,想到江予言曾經說過的話,又想到陳準住的地方有幾本德語單詞書,她以前問過他是不是要去交換留學,他的回答總說還不確定。

趙玫又試探地問她:“你會陪他一起嗎?”

這次換淩羽挑眉:“這是能隨便申請的?”

“也對,”趙玫笑了,“這都是早做準備,導師推薦是一方面,錢財是另一方面。或許,你們要分開要兩年或者更久,異國戀很辛苦的。”

“想這麽遠會很累。”

趙玫沒料想她這麽回答,目光裏倒是露出點欣賞的意思:“你真特別。要是我,就會擔心很多事情,擔心他會不會變心,擔心他會不會遇到更好的人。”

淩羽沒說話,過了兩秒後,她聲音低下來:“……那樣也挺好的。”

“淩羽。”

她應聲轉身。

看到了陳準站在她身後,不知道什麽時候過來的,不知道有沒有聽到她們的對話。他黑漆漆的眼睛看著她,隨後又喊了一聲她的名字。

陳準沒在工作室待太久,忙完事情,他就牽著淩羽出來了。

回去的路上他有些沈默。

不知道什麽時候,兩人的手就松開了。等淩羽反應過來,就發現自己旁邊已經沒有人。

淩羽回身,看到陳準在她身後有五六步的距離,就這麽靜靜地看著自己。

天空飄下來的是極細極小的雪粒,落在他黑色大衣的肩頭,很快就消失不見。

淩羽問:“怎麽了?”

他走近她,白氣從面龐旁卷走,他聲音很低,話問得沒頭沒尾:“你會等我吧?”

淩羽覺得“等待”這個詞有時候很殘忍,或者說,她再也不會把自己放入這樣一個被動的位置。

可他的目光比雪還輕柔,在淩羽自己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就聽到自己“嗯”了一聲。

陳準眼皮輕垂,重新牽住了她的手。

淩羽踮了一下腳,用另一只手的手指碰了碰他的面頰。

他開始低頭親她,親吻愈深,胳膊把她箍得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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