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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Chapter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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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Chapter 2

半個月不算長,但淩羽的耳機在期間不幸壞掉,因此《紅與黑》只聽了三分之一,軟件上顯示八個小時零九分鐘,這是巴拿馬運河平均通過一艘船的時間。

僅僅一艘船的時間,她就有些愛上了於連,這是個脆弱又有野心的美人婊。

一起同住的姐姐買來了蟑螂藥,它在幾天後就發揮了效應,淩羽洗衣服的時候再也沒有看見過老朋友們的身影。

距離九月份還有不到兩個星期,淩羽終於結束了為期兩個月的打工之旅。

她瘦了五斤,皮膚暗了一個色調,頭發長了半指,銀行卡裏多了五位數的餘額。

還是來時的舊箱子,沒幾件東西,淩羽拖著走了半小時才找到摩的師傅,花了十五塊錢把她送到了火車站。

這次淩羽選擇了臥鋪,不過比硬座好不到哪裏去。

最上層的位置,護欄很低,床板極其狹窄,頭頂是電視機,一直播放著無厘頭的電影,火車開動時帶著整個鋪架搖動,淩羽緊貼著最裏面,將被子推到外側,聞到上面有股說不上來的味道。

熬時間最好的方法是睡覺,淩羽一路上昏昏沈沈,依次聽到電影演員的臺詞、下鋪男人放肆的打鼾聲;火車幾次停下又啟動,她盡量避免喝水,但還是上了兩次廁所,車上轟鳴的抽水馬桶沒讓她清醒幾分,淩晨時卻又被空調凍醒。

淩羽只好把被子拆開蓋在自己身上,飯點的時候有人用熱水沖開鮮蝦泡面,蒸汽斷斷續續飄來,反倒沖淡了被子上的氣味。

就這樣,回到寧城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夜裏一點。

姑媽家的燒烤店離火車站不遠,步行不到十五分鐘。

姑父姓馬,燒烤店的名字也簡單粗暴,“老馬燒烤”四個紅色的大字隱匿在整條街道雜亂無章的招牌燈裏。

夏天營業時間長,淩羽到門口時,外面最後一桌光膀子的客人才剛走,桌子上一片狼藉,啤酒瓶七零八落地倒在馬紮下面。

姑父拉貨的大面包車還停在旁邊,車門大敞著,裏面還有幾箱摞得很高的啤酒,淩羽將行李箱扛起來放在啤酒旁邊,又推開店門進去。

姑父倚在櫃臺上算賬,感覺有人進來便擡頭,看見是她倒不意外,雙腿前後倒騰了一下,重新換了個姿勢繼續低頭算賬:“小羽回來了?”

淩羽點頭,又喊了一聲姑父算是打了招呼,然後套上圍裙,從桌子上拿了抹布進了後面廚房。

姑媽在後面廚房收拾,她在門口喊了一聲姑媽,走到她旁邊將抹布浸濕。

姑媽也圍著圍裙,手臂上戴著姜黃色的皮膠手套,把水池裏的碗筷轉動得稀裏嘩啦:“火車沒晚點吧?”

“沒。”

“吃東西了嗎?”

“我現在不餓,”淩羽又彎腰從櫃子裏拿了一個黑色大塑料袋,邊說邊往外走,“回去再說吧。”

將殘羹飯菜清理,擦桌子,椅子桌子疊好放店裏,最後放下卷簾門。

這套流程她做起來比在玩具廠工作更得心應手,之前每個周末和寒暑假的晚上,她都是這樣度過。

拉上卷簾門的時候已經是淩晨兩點多了,姑父在前面開車,等待紅燈的時候清了清嗓子:“小羽在莞城得待了兩個月了?”

副駕駛上的姑媽替她應和:“可不是麽。”

“跑這麽遠,肯定吃得住得都不習慣,還不如在家裏。”

淩羽說還好。

“這個暑假飯店也忙,”綠燈亮起後,姑父開始啟動車子,“又招了幾個臨時工。”

姑媽補充:“原本兩個,現在走了一個了。”

“給臨時工開的工資也不低,人家在這幹兩個月,還不一定比你賺得少。”

姑媽望了車內後視鏡一眼,找補了一句:“這是什麽話,賺多賺少,起碼這是小羽自己的錢。”

淩羽不說話,她眼皮發沈,坐在面包車的中間部分,靠著她的行李箱,一低頭似乎還能聞到身上殘留的火車被子氣味。

盡管回到了自己的床鋪,這個覺睡得也不安穩。

房間門鎖早就壞掉,隔音也一般,淩羽昏昏沈沈間能聽到姑媽在大聲呵斥表弟馬家明,緊接著有響亮的摔門聲,安靜了一陣之後,又飄過來劣質煙草味,隨著煙霧過來的還有時有時無的對話聲。

“四年,除了學費還有生活費,加起來你算算?”

“那也不是這個算法。”

姑父咳嗽了一聲:“學校在海城,消費也比咱這高,別忘了家明開學那個私立高中的學費。”

房間安靜了一會兒,姑媽加了一句:“她報海城,也不一定沒有自己的想法,她媽……”

淩羽本來還有些迷糊,聽到這些,突然徹底清醒了。

她先在房間內弄出來一點聲響,等客廳外面安靜了,才出來洗漱。

淩羽原本打算跟著姑父姑媽一起去進貨,但是姑媽讓她先歇著,淩羽也樂得清閑。

出門前又洗了一遍澡,去理發店將頭發修短了一些,又染了一個新發色。

淩羽盯著鏡子裏的自己瞧,對 Tony 老師的手藝大體還是滿意的,挺有層次感的日系狼尾鯔魚頭,顏色是不太張揚的悶青,發尾挑了墨綠,稀疏垂在耳側,這種顏色把她曬黑的皮膚給襯了回來,乍一看側臉,有點像電影《綠夜》裏的韓國女主角。

染完頭發還有時間,手機上彈出了高中同班同學高瑩的邀約,在咖啡館,除了她,還有另外兩個只能算是面熟的女生。

淩羽進門的時候她們還小小驚嘆了一下:“發色好酷。”

“班裏的統計表你沒填嗎?我們都不知道你考哪去了。”

“我報的 H 大的計算機科學與技術,”淩羽說,“那段時間我不在寧城,也沒怎麽看班級群消息。”

“哇塞,好厲害,你家裏不得高興壞了,要是我考上 H 大,我爸得把升學宴開滿整個寧城。”

淩羽笑,幅度很淺很淡。

“H 大?”對面的女孩放下奶茶,“咱班江予言也考的 H 大。”

哪怕隔著桌子,淩羽也能看到高瑩用力踢了一下那個女生。

淩羽裝作沒看見。

看著對面女孩因為嘴快的尷尬臉色,淩羽還是開口解了圍:“這個我倒不清楚,和他沒怎麽聯系過。”

“江予言前段時間不是有個成人禮嘛,”那女生繼續說,“我走得晚,看見司倩語哭了。”

“我說司倩語朋友圈最近怎麽不秀恩愛了,是不是分手了?”

“才好了沒幾個月吧……”

她們你一言我一語說了幾句,看淩羽不搭話,互相對視了一眼,就又把這個話題給岔過去了。

高瑩悄悄瞅了她好幾眼,最後實在沒忍住,低聲問道:“你沒生氣吧?”

她說:“我生什麽氣。”

淩羽在她們對視的一眼中,便知道了自己過於平淡的反應沒有達到他們邀約的目的,她晃了晃杯子裏的冰塊,覺得沒意思,便起身告退了。

回到姑父姑媽的燒烤店的時候,正好到了上人的點,店外擺滿了很多桌子,吵吵鬧鬧的聲音讓夏夜平白升了幾個溫度。

她圍上圍裙,端著托盤去上烤串,彎腰的時候,突然感覺脖頸處發燙。

淩羽擡起身,循著感覺,捕捉到了視線的來源。

隔著喧囂的夏夜,隔著許多中年男人橫肉四溢的赤裸上身,隔著裊裊升起的嗆人青煙,她再一次看到了江予言。

兩個月沒見,他頭發變短了,本來是很周正的長相,現在看著更加有精神氣,和她只對視了一瞬,就她身上掠過去,隨後無比自然地拿起啤酒瓶和對面的人碰了一下。

他心情看著不錯,和他一起吃飯的都是他在畫室的朋友,淩羽更眼熟其中一個人,是江予言的鐵哥們於朔。

既然江予言裝作看不見她,淩羽自然也不討那個沒趣。

淩羽在給一桌客人點完餐後,於朔舉起了一只胳膊朝她喊道:“服務員,過來一下。”

淩羽將菜單夾在小臂下面,一副沒聽到的樣子。

誰知於朔聲音又高了一個度:“餵,服務員,喊你呢。”

周圍有客人回頭,淩羽這才走過去。

“要什麽?”她開口。

“喲,”於朔做作誇張的表情裏帶著一絲惡劣,邊說邊戳了戳身旁的江予言,“這不是那個誰,那個誰來著?”

江予言沒擡頭,只是撥弄著擺在杯口上的筷子。

“就是當時追你那個。”於朔聲音不算大,但同桌的幾個男生都哄笑了起來。

淩羽皺了皺眉,但又想到這是自己家的店,於朔就是料她不敢有什麽反應。

“幫我們再拿幾瓶啤酒吧,”江予言終於開口,他看著她的眼睛,“謝謝。”

等淩羽送完啤酒,姑媽拉了一下她:“那桌是你同學?”

“算是。”

“我之前不知道,那個穿黑衣服的小男生,這個暑假經常來咱家吃燒烤。”

淩羽往那掃了一眼,穿黑衣服的是江予言。

“你去給他們多送些串串。”

淩羽最初不動,後來又姑媽推了她一下:“去呀。”

於是淩羽迎著幾雙探究的目光,將串串放在他們桌子上:“多送的。”

於朔一反常態,竟帶頭說了謝謝,又突然站了起來,拿個新杯子倒了點啤酒,遞給淩羽。

淩羽沒接,下意識地看向坐著的江予言。

對方也在看她。

“我和言哥呢,我倆都考上了 H 大美術學,”於朔清了清嗓子,“我知道你也去了 H 大,首先我佩服你追言哥的毅力。”

除了江予言,剩下的幾個男生都沒憋住笑聲。

“咱倆之前是有點不愉快,但以後也都是同學,當然也是為了給言哥一個面子,”於朔晃了晃手裏的杯子,“喏,一杯酒,抿恩仇。”

淩羽接過來,先看了看於朔,又看了看杯子。

桌子一圈上的人都露出看好戲的神情。

淩羽看著於朔的眼睛,將本來湊到下巴的杯子往身側移動,她手腕一翻轉,盛裝的液體順著杯口全部傾灑下來,水泥地面上頓時灰黑了一片,濺起的水珠打濕了桌腿。

啤酒不可避免地打濕了鞋襪,於朔下意識地低頭往後一退,再擡起臉來的時候,面色已經非常難看了。

“再重新賠你們一瓶。”淩羽摞下這話,轉身就要走。

“淩羽。”

江予言此刻起身站了起來,他的神情終於有了波動:“借一步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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