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快看！是村頭的那個白癡！”

頭好痛，溫熱的液體從臉頰滑落，漸漸混入泥地。我朝那些孩子走去，他們落荒而逃，邊跑邊叫嚷：“離傻子遠一點，不然會被傳染的！”

我立在原地，許久，一只粗糙的大手拉住了我的手臂。我皺著眉頭，警惕地打量他，直到那陌生而熟悉的聲音響起：“怎麽了？我的幺兒。”

我才得以判斷這人是爹爹。

他發現我的頭還在斷斷續續流血，連忙把我抱回家，和娘親手忙腳亂包紮一番。

娘親把我摟在懷裏，嗚嗚地哭了：“是誰砸的？”

“石頭，”我比劃了一下：“這麽大左右。”

“娘親是在問，幺兒記不記得是哪些人家的娃欺負你？隔三差五一身傷，這次非要討個說法才行。”

“我去要求村長把人都招來。”

我拉住正要走的爹爹：“爹，我認不得。”

因為我難得開口，這事也就再次作罷。

想起來了，那會兒我已經八歲了，卻還經常認不出自己的父母。和其他人一樣，他們的面容總是在變動，無法固定下來。

我不太認人，又沈默寡言，久而久之便被當作白癡看待。但爹娘很愛我，他們從沒想過放棄我。

直到十二歲這年。這時我已經學會區分表裏了，那些孩子也從嘲笑變成懼怕，因為我總能精準指出他們的謊言，害他們被大人教訓。

可漸漸的，我察覺到爹娘看我的表情也覆雜了起來。

當大哥二哥戰死、嫁到山對面那邊村子的姐姐難產而死，這些消息在同一天一起傳到家裏時，我想爹娘應該也想起了十二年前的那個師婆。

那是我睜眼所見的第一個人，同時刻入眼裏的第一幕，便是妝面的改變。那個路過的師婆，湊近新生的我端詳許久，搖了搖頭，刻薄的嘴唇擠出兩字：不詳。

爹娘舍不得我，尤其是娘親，甚至把壓箱底的銀鐲子拿出來做報酬，求她幫忙消除我身上的災厄。

這些記憶一直留在我的心底。

爹娘最終還是把我交給了一位過路的道長，他們大概想保住我那新生不久的弟弟吧。正巧道長又說他能帶我修行，幫助這個家徹底破除災厄。

走之前，娘親堅持再送我一程，她最後說了兩句話，“爹娘並不怕幺兒”，還有“我們愛你”。我回過頭，火光裏她臉上的妝容漸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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