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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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小時後,低燒中的徐雋終於下了飛機,坐上了出租車。

給夏青瑜語音報了聲平安後,徐雋就縮在出租車後排處,任由開的時快時慢的出租車帶著她向家的方向奔去。

在飛機上的時候她又忍不住吐過一次,除了一點混著不知道啥的水狀物之外,這一次她卻幾乎沒吐出什麽東西來,。

估計是第一次跟機場吐的時候就吐得差不多了,所以才未能讓她在飛機上太出醜吧。

當然,如果沒有在後半截旅程裏出現發燒狀況的話,那就更好了。

“是這裏嗎?”

出租車司機沒聽到回答,於是擡高聲音又問了一遍。

把徐雋從半夢半醒中叫回現實。

她才意識到到地方了。

付過錢,徐雋拖著行李幾乎一步一挪的回了家。

撐著把臟衣服都換下來扔進了洗衣機裏,然後徐雋就一邊洗衣服一邊在盥洗室洗自己。十分鐘搞定,再把濕漉漉的頭發隨便吹了幾分鐘——只是那吹的時候眼皮就不斷的想要合上,整個身體都在叫嚷著“想睡覺”之類的話——實在撐不了了,徐雋便扔了吹風機,拉上窗簾,跟床上一躺,被子拉過來蓋住整個自己,心裏想著等這次病好一定加強身體鍛煉之類的廢話,很快便沈入了夢境。

等她再有清醒的意識,則是手機的鬧鐘鈴聲在拼命履職呼喚主人起床時了。

只覺得頭重腳輕到快就地躺倒的徐雋掙紮了幾分鐘,還是乖乖的從床上爬起來,穿上衣服,也不吃飯了——食欲全無,也不知道是不是吐過了頭把想吃飯的欲望跟著吐掉了——出小區打了出租車,就讓司機朝公司開。

“雲端”距離她住的小區真的很近了,走路也不超過二十分鐘,可今天她真的不想走多一步路。

太疼了。渾身都疼。

就像是被石磨碾過了一遍,連周身那細密的骨頭縫似乎都在嘶嘶冒著像是牙痛才會有的那種酸爽感。

簡直不要太“爽”。

“叮咚!”

進電梯前手機短信提示音響起。

身邊公司裏的一位小白領笑嘻嘻的問:“是發全勤了吧?”

徐雋這才恍然想起,今天是每月固定的全勤獎發放日。

“雲端”福利真心不錯,即便是她這樣的臨時工,只要每個月上班到了一定時長,也能領到一份全額全勤獎。

超棒的。

不過她這個月請了兩天假,論時長肯定是不夠全勤的標準了。

“呃?!”

徐雋看著手機短信,有點懷疑自己可能發燒過了頭是不是眼花掉的眼睛。

短信內容赫然顯示她這個月又是全勤獎獲得者之一。

是公司財務部的同事算錯了吧?

徐雋再看了一遍那短信內容。

沒錯,她的確是全勤。

不僅如此,還有一個“本月十大優秀員工”的獎勵資金。

這錯的也太離譜了點吧

徐雋腹誹著,想過,還是等出了電梯,坐在工位上時才撥通了財務部辦公電話。

那邊接電話也快。

徐雋利索的把事情說了一遍,沒想到那邊更利索,等她說完,就跟她斬釘截鐵的說:

“這次發放沒錯的。你雖然是請了兩天假,但是因為你的工作成績是最好的,所以主管決定給你這次全勤以及優秀獎勵……”

是這樣嗎?

掛斷電話的徐雋喃喃自問。

她怎麽覺得哪兒不對勁呢?

“雋雋,叫我們去實驗室了。”

不等徐雋想明白,同事過來叫她一起準備工作。

好吧好吧,先幹活,既然財務部的同事這麽篤定,那應該沒有什麽大問題吧,再說,給這麽多獎勵,也算是對自己能力的肯定啊。

自我釋懷著,徐雋暫時把那疑惑都拋到了腦後,跟著同事朝實驗室走去。

今天的實驗依然讓人覺得百無聊賴——畢竟對於記憶力已經超越普通人無數截的徐雋來說,“雲端”的那些實驗真的是小菜一碟了。

不過雖然是小菜一碟,但實驗室主管在發現徐雋看著病歪歪的樣子後,幾乎是立刻就說出了“今天的實驗結束,明天繼續”的話——把徐雋給驚了一下。

雖然她確實挺想再回床上睡覺的,卻也知道自己不能夠再隨便請假了,更何況,她著也不是什麽嚴重的問題,挺一挺應該就過去了,哪裏想到,公司的主管真夠人性的,對她這個臨時的志願者也能這麽照顧。

也怪不得“雲端”能在短短五年內成長為全國知名品牌企業不說,而且幾乎每年都能獲得大筆的國家專項科研基金了。

默默跟心裏面給“雲端”點了三十二個讚,徐雋慢悠悠的朝公司電梯走,走了兩步,實在頭有點沈,只好停下來。

瞅一瞅時間,差半個小時到吃午飯的點兒了,忙活了小半個上午,這肚子竟也有點想吃東西的意思。

徐雋想了想,決定還是吃過午飯再回去。

也就不用自己再想吃什麽在哪兒吃的問題了。

走了兩步,徐雋又停下。

她心裏還是覺得有些不得勁。

自己請假,連著兩天,卻給上了全勤;自己一個小小臨時工,按日結算的那種,每天工作時長根本不到“雲端”裏普通員工的三分之二的時間,卻得了個“十佳員工”獎。

怎麽想,都覺得扯淡。

還有剛才,如果她沒有看錯的話,應該就是實驗室主管發現她身體不舒服,就才說的“今日實驗結束大家回去休息”這樣的話。

明顯的是臨時起意,而非實驗進程安排的。

當然,這個可以用人性化管理來解釋,可她現在想來,之前也有同事生病,不也一樣挺著幹完了事再說別的嗎?

怎麽到她這兒,就是“人性化管理”了呢?

不更扯淡嗎?

她也記得個公司的獎懲制度,以及薪資管理制度,包括評先評優機制,她在來公司之前有了解過。

雖然當時也只是晃了一眼,但記憶力夠好,所以記得也足夠清楚。

她也知道全公司這個月以來所有同事請假和全勤的情況——公司每層樓都有電子登記臺賬做公示,上面記著每天打卡上下班的情況和請假等情況。

還有,她還知道“雲端”這家隸屬於全球最頂尖上市公司之一的“通達集團”旗下的子公司,其員工管理制度和運營機制都非常嚴格,也很嚴謹,所以,是斷然不應該出現類似今天這樣的情況的。

可實際情況就是——她似乎與公司裏的其他員工不一樣——她被公司特殊對待了。

那……為什麽?

原因是什麽呢?

徐雋站在原地,下意識轉過身,看了看自己工位那個方向。

要不查查吧。

或許說不定只是自己想多了呢。

徐雋一邊覺得自己可能想多了,一邊走到工位邊,重新坐下,打開電腦,打開搜索引擎,在地址欄中利落的敲下了第一行搜索項:

萬科解答-雲端科技有限責任公司

搜索結果很快跳出來,她開始一目十行不漏一字的往下看。

看的同時,她打開電子表格,做了個簡易的“線索圖”,在圖的最開始,將“雲端子公司”放在那裏,跟著就把在“萬科解答”中找到的覺得有可能有關系的東西一條條粘過去。

然後是“雲端”的董事、監事、高級管理人員、股東、實際控制人以及其他關聯人的消息,一條條往更外面翻閱著。

她打開了“雲端”近三年來公開發布的公司運營年度報告、風險控制報告以及資產管理報告等多項報告,裏面有公司占股5%以上的所有股東相關基本信息——

她想過了,能夠讓這家公司的高層都對她如此優待的人或者事,在普通從業人員中的可能性比較小,所以她把查找的側重點放在了這些大股東身上。

顯然,她想的不錯——

因為她很快就在“雲端”依法披露的年度報告中看到了一個跟她身邊人可能有點瓜葛的名字——“通達集團”董事長——夏文忠。

然後她又在夏文忠投資的某家企業裏看到了容崢的名字。

而根據容崢身為公司法人代表的企業發布的年度報告中,對公司關聯人關系的描述裏顯示,夏文忠是容崢的舅舅。

另外,雖然夏文忠的萬科解釋裏提到了他有兩個女兒和兩個兒子,但相關圖片裏卻只有夏文忠和他妻子的合照。

不過這些已經夠了。

因為夏文忠和他妻子的樣貌,跟夏青瑜是有比較明顯的相似的地方的。

徐雋看著電腦屏幕,好幾分鐘裏都只覺得脊背止不住的發涼。

她現在總算知道了,為什麽“雲端”公司高層們對她一直都非常和藹,有求必應,各種優待。

就因為“雲端”這家公司是夏青瑜的父親所掌控的超級公司旗下一家不算多起眼的小公司而已。那麽,身為總公司董事長寶貝女兒的夏青瑜,想要自己的伴侶獲得一個輕松的高薪的職位,自然是很簡單的事啊。

她也知道了,夏青瑜前天晚上跟她一塊兒吃飯的那家“簡式料理”,其實也是夏青瑜家裏面的企業之一。也怪不得她就能那麽“湊巧”,剛好就成了那餐廳的幸運客人,獲得了一折的“優惠”享受。

夏青瑜對她可真好啊。

真的很好。

什麽都為她考慮的很好,不舍得她吃苦,照顧她自尊,又擔心她錢不夠付,就這樣各種為她安排——真的很好。

可是為什麽——

她想——

為什麽對她這樣好的夏青瑜卻也讓她覺得自己怎麽就那麽廢物呢?

就像,如果她離開夏青瑜,就會變成一個什麽都做不成,什麽都不會幹的白癡一樣。

……

徐雋回到家裏不過下午三點多。

實在太過昏沈的腦袋思考不出個所以然來,她就一邊跟床上趴著,一邊感謝順著夏青瑜心意,幫夏青瑜“照顧”她,而給她放假讓她能回來睡覺的實驗室主管先生。

帶著那點不知道能不能傳達到人的感激,徐雋很快睡著了。

她這一覺,就睡到了淩晨時分。

難以忍耐的口渴把徐雋從噩夢中喚醒。

徐雋睜開眼睛,眼前黑漆漆的一片,一如幾天前她在夏青瑜的房間裏,半夜醒來所看見的場景那般。

哦,她忘了睡覺前給自己留一盞燈了。

真笨啊。

明明知道自己這雙破眼睛在黑暗中看不見任何東西,都這麽多年了,怎麽還是不記得呢?

真是個廢物。

徐雋想著,從床上坐起來,按著自己的記憶伸出手去摸索床頭燈,卻先聽見了什麽東西掉地上的聲響。

燈終於打開了。

地上屏幕方向朝下的手機正孤零零的在哪兒,無聲的向自己的主人控訴著某種不滿。

徐雋拾起手機。

手機的屏幕碎成了許多細條的紋路,夏青瑜那張好看的臉在密密麻麻的細紋下看起來還是那麽動人心腸。

徐雋輕輕的摸了摸那張臉。

跟著就是一縷紅色染紅了夏青瑜的臉。

微微的刺痛感在幾根和屏幕相接觸的手指指腹處漸漸明顯起來。

因為發燒而有些後知後覺的家夥這才發現手指被屏幕上的裂紋給割出了幾條口子,那些鮮紅爭先恐後的從割開的地方湧出來,迅速弄臟了那張最好看的臉,讓夏青瑜看起來支離破碎的。

看起來又可憐,又讓人心疼。

下意識的,徐雋趕緊用手去擦那臉上的紅色,卻越擦越臟,紅色越來越多,很快就把整個手機屏幕給染得通紅了。

刺痛感也逐漸變成了銳利的痛,在整個手掌處不斷的出現著。

徐雋停下手。

“夏青瑜……”

徐雋忍不住低聲喊道。

最後一個字音落地,空蕩蕩的房間裏連個回聲都沒有。

這裏哪有什麽夏青瑜。

半晌,徐雋啞然失笑,她斷斷續續的笑著,像是在自嘲一般。

笑了許久,直到聲音都笑不出來了,她才停下來。

她默默的坐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等剛才的笑聲終於消散徹底,等自己總算是完全習慣了房間的空寂,才慢吞吞扔掉手機,站起來,走到盥洗室,洗了洗傷口,再跟記憶中的醫藥箱那裏找出了創口貼給破掉的地方都一一的貼上,就著剛好能緩和發燒帶來的高熱的冰水吞掉找到的幾顆感冒藥,然後就乖乖的爬上床,閉上眼睛,睡覺。

然後就像從前她從福利院出來後,再也沒有旁人會照顧她的時候時,她在每一天的入睡之前都會對自己說話那樣對著自己的心說:

乖一點,自己照顧自己,其實是件很簡單的事。

她長大了。

她不需要別人來照顧。

也用不著依賴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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