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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樂邪佛(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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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樂邪佛(九)

他一時又陷入沈默,不知是在思索什麽還是沒了話。

竇靈犀這時說起北海郡那檔子事來,“陛下聽聞你遣散了王府大半門客,又禦覽了秦姜的書信,聖心大悅,特命人前去嘉獎,這是喜事一樁。”

主要還是因為北海王府連遭變故,王爺王妃都已不在,整個王府勢去大半,只剩了年輕的王世子勉力支撐,又沒了門客輔佐,天子放下心,便不再追究老王爺是否謀逆一事。

雖然代價過大,但畢竟讓天子安心了。

秦姜記得他說過,他有要保護的家人。

“阿錦死了。”沈默地執著杯,良久,趙元朗開口。

秦姜看了過來。

趙錦是他的妹妹,嫁給吏部尚書的公子,在夫家守寡兩年。秦姜走時,聽說她快要回來了。

“原來那時她已經病重,王尚書竟不知會我們。”他捏著杯子,低頭看杯中搖晃的醇酒,“回來的是報喪的人,我去時,她已經與夫君合葬。”

所以到頭來,他想要保護的人,一個也沒留住。

所以他大病了一場,病好後,留下了難以愈合的傷疤。

驛站的侍從進來添酒,掀簾帶來一絲屋外的寒意。幾人於靜默間各懷心事,這一場重逢,竟不過是離別的續篇。

秦姜想起了扶母親靈柩回鄉時,那段難熬的時光。

或許她自己也是,想要保護的人,一個也沒留下,消逝如指間流沙,獨她一人在世間踽踽獨行。

這一點上,她和趙元朗,忽然有了同病相憐之感。

他們又寒暄了一陣,到底大病初愈,精力不濟,趙元朗將二人送至門口,面色更有些白。

秦姜道:“世子請回吧,不必送了。”

他點點頭,便讓張不愁替自己送一送他們,自己則孤索立在院口,仍舊目送他們離開。

出了驛站,秦姜問張不愁,“世子赴京,專為押送蠻金蠍嗎?”

“不然呢?”他反問。

她沈默下去。

竇靈犀看出了什麽,道:“你覺得他並不為押運刺客而來?”

可是怎麽問也問不出什麽,秦姜只是一問三不知。

這心思不可告於人。方才看趙元朗,似乎全無生意的模樣,她怕他做傻事。

不過這點擔心在回宮時,被一件事攪得煙消雲散。

竇靈犀把她仍送回內宮,早有宮人等在門口,卻不是以往引路的金葵。

“金葵呢?”秦姜見她生臉,問了一句。

那宮人俯首下拜,道:“奴婢是未央宮的宮人,奉皇後的令,請郡主去宮中一敘。”

她有些詫異。

自打進宮,將近一月,皇後她見過,但那從來只是在後宮宴席或者天子身邊得見,她還從未被單獨召去過未央宮。

宮人的確是未央宮的宮人,路也是通往未央宮的路。

未央宮是歷來皇後所居,它恢弘的碧瓦飛檐在後宮一眾宮墻殿頂中,傲然獨立,彰示著帝後的威嚴。

秦姜被引著穿過兩層苑門,過了正殿,來到東暖閣外。

皇後冬日時,便起居在東暖閣中。如今她等在金雕玉飾的廊廡下,負責傳稟的宮人恭敬道:“請郡主稍候,娘娘今日與陛下祭廟方回,此刻正與王昭儀議事。”

她點點頭,宮人們便各自退下,做自己的活計去了。

因只在廊廡靠窗極近的地方,裏面的說話聲,清清楚楚傳到了自己耳中。

一片肅靜莊默的東暖閣外,夕日殘輝下,有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含著不平與委屈,似乎是在告狀。

“娘娘!您是六宮之主,您若不管此事,誰還能管?如今外頭傳得沸沸揚揚,有鼻子有臉兒的,汙穢到妾都不忍耳聞!

“聖人都說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正冠,平川公主往日住後宮也就算了,如今竟然住在集賢殿!那是什麽地方?陛下批閱奏折、會見大臣都在那裏,她睡的是龍床!無怪那些流言蜚語,哪怕是平常的正經人家,姊弟之間大不同席,怎能有鎮日共居一室,姊睡弟床之理!

“聽聞前日,已有禦史以死直諫,請平川公主搬出集賢殿,哪怕住在外宮,也不致使人怨聲鼎沸。公主此人,婦德如何,娘娘比妾更心知肚明,醜事就發生在您眼皮子底下,這不僅是敗壞陛下的名聲,更是在打您的臉!妾冒死諫言,甘願為口舌受罰,但望娘娘深思!”

口口聲聲,殺人誅心。

而後一道婦人的聲音暗含嚴厲,道:“昭儀不得妄言,陛下所行,自有聖理。公主住在集賢殿,是不得已而為之,且她哪裏是那樣的人?她有自己的公主府,與駙馬相敬如賓,怎會行穢亂之舉?又哪裏不懂瓜田李下的道理?”

王昭儀又說了一些,翻來覆去仍是那些平川公主穢亂宮廷的言語,皇後的聲音偶爾穿插其間,而後兩人話語漸歇,最後昭儀起身拜別。

秦姜一字不落地聽了全程,直到見王昭儀在宮人的陪伴下出來,此時餘暉已消散在青黑的天際,廊廡下掛起了明亮的燈籠。

這時皇後才道:“玉鱗奴可回來了?”

宮人道:“早已回了,正等在外頭呢。”

“怎麽都不通稟一聲?快傳進來!”

秦姜這才被請了進去。

她靜立在外,也沒人給個袖爐,捧一盞熱茶,如今手腳冰涼,臉上也被穿梭廊廡的寒風吹得發紅,皇後見了,忙讓人搬來杌凳,又親將自己的袖爐塞給她,摸著她冰冷的臉,心疼道:“傻孩子,你來了哪裏要等,在外頭叫一聲我聽見了,不就行了?”

皇後是天子的結發夫妻,如今早已減損了年輕時的秀美,不過是保養得當,瞧著不過三十多歲的模樣,通身華貴威嚴的氣度。她笑起來,描畫得風韻的眼眸中,卻讓人琢磨不透情緒。

秦姜這才感覺暖和一些,行了禮,安安靜靜坐在杌凳上。

皇後道:“你方才在外,可聽到了什麽言語?”

那地方緊挨著窗,她如何能說沒聽到,便乖順地點點頭,等著對方發話。

果然,皇後略緊了黛眉,拍拍她的手,安撫道:“昭儀年紀還小,心直口快,你可莫要記在心上。本宮哪能不知實情呢?只是這事說起來尷尬,唉。”

她擺擺手,似是面對小輩,不願多說。

她對秦姜很是親熱,問了許多瑣事,又讓宮人取來自己的琉璃七寶環鳳釵 ,親自為她插在鬢間,又說讓秦姜住在宮裏,待日後出閣,為她添妝。

秦姜只是順從地含笑應著。

半個時辰後,她才從未央宮出來。

回到集賢殿,問公主安,伺候的宮人道公主困乏,已經歇下了,卻特叮囑宮人預備了驅寒的金絲姜棗湯和禦醫新進的艾熏暖裹,讓人為她敷膝。

金葵伺候她脫掉外罩外靴,又將那塞著幹艾葉的布條輕輕裹在秦姜腿上,用燒得熱熱的熏艾銅爐環繞熏燙,很快,周圍彌散開一股令人安心的艾葉熏暖之息。

她一邊熏,一邊道:“公主對郡主真好,這暖裹今日禦醫才送來,公主用了說好,立馬就讓郡主也用上。”

秦姜伸手輕輕撫上布面。

這一月來,平川公主對她果真很好。

她所穿、所戴的綾羅簪釵都是入京前早已備好的,公主親自一一看過,又在京中搜羅了許多稀奇的玩意;住進宮後,每日將她帶在身邊,外人知道的、不知道的宮廷瑣事及一應禮節,都親自教授。

仿佛從此秦姜就作為她的女兒,作為一個真正的郡主,在京中生活下去了一般。

公主喚她玉鱗奴的時候,不見得有多親熱,但眼神總是暖的,仿佛喚一個在身邊習以為常的至親之人。

她又想起方才在未央宮,皇後也喚她玉鱗奴。

皇後的臉是笑著的,聲音是熱絡的,但眼底是冷的。

想到這裏,她問金葵,“今日公主怎麽睡得早了?”

金葵正給她熏腿,聞言手中不停,嘴輕抿了抿,輕聲道:“陛下方才來過了。”

她有些驚詫。這是小半月來,天子第一次踏足集賢殿。

“他們說什麽了?”她又問。

金葵搖搖頭,聲音有些低落,“我們都被打發到外頭去了。陛下走後,公主便躺下了,但陛下的眼睛是紅的。”

料想還是這事。

流言這種東西,就像一柄劍,劍本身並不會傷人,只有被有心人執著,才會成為武器。

流言若要徹查,也有跡可循,只要看最終誰從中獲益便可。

那麽這次公主穢亂宮闈的流言,誰會獲益最多呢?

今晚註定是一個無眠之夜。

深宮暖寢,燃著一豆昏昏幽幽的燭火,罩在長雁的宮燈裏,鋪開極薄的柔光。

自從被許駙馬從寢宮劫持後,她便開始懼怕黑暗,從此安寢之時,必要點一盞燈燭。但今夜她被這光亮映得刺眼,側臥著向裏,久久不能成眠。

恍惚間,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問,“玉鱗奴回來了麽?”

“回公主,郡主已回宮了。是皇後派人送她回來的。”

她昏沈似睡非睡,鼻端聞著悠悠的艾香,心思卻不知從何起的悲涼。

閉上眼,面前似乎穩穩當當、平平緩緩走來一個孩子,恭敬地向她拜禮,“阿姊。”

她好開心。

那是同樣年幼的她,似乎像白鶴一樣要飛起來的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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