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極樂邪佛(四)

關燈
極樂邪佛(四)

秦姜一怔。

公主這是承認從前與秦薊相識?她話中有話,使人參透不明其中含義。

她疑慮的目光緊盯公主。對方坦然任她打量,卻又止住話頭,轉而道:“你可想知道,我這腿究竟是怎麽傷的?”

秦姜實在只想知道她葫蘆裏到底買什麽藥。

她點點頭。

“我自十七歲以來,共有過三位駙馬,但不是負人,便是被人所負,無一圓滿。”公主話聲幽幽,慢慢地將往事說與她聽。

“第一個是鄭玨。他是我在蘇州時識得,年少歡喜,一廂情願求先皇賜婚。但他最終郁郁而終。”

駙馬一職,看似鮮花著錦、熱火烹油,內裏卻是個尷尬光景。稍有品階的官宦子弟多不願做,更遑論那些志向遠大,在官場有所作為的青年才俊。

如果沒有公主,這個名叫鄭玨的兩榜進士,定然早已官途通達,扶搖直上。但他做了駙馬,便只能被授閑職,註定遠離官場權勢。

“鄭玨死後,先皇便又為我指了一名駙馬。他並不是想撫慰我喪夫之痛,只因出於忌憚,安插駙馬刺探我的虛實。”

這是一段不大光彩的皇室秘辛。

世人皆知當今聖上得位不正,打著“勤王”的名義,行逼宮之實,但這其中很長一段時間的明爭暗鬥,卻不足為外人道。

如今,這段往事被她像話家常似的,娓娓道來。

“後來,先皇做了太上皇,他不甘心,便指使駙馬內外勾結,想奪回權勢。事敗後,駙馬將我挾持,臨死前,挖出了我的右腿髕骨。”

寥寥數語,便讓秦姜似乎親眼看見了那位瘋狂的駙馬,窮途末路之下,殘忍地折磨公主,妄圖以此扭轉敗勢的血腥場景。

公主倒不太在意,往事已過去十幾年,她早已走出了那段噩夢。

“聽馮都知說,如今的沈駙馬待您甚好。”秦姜安慰道。

她聽了,微微一笑,卻搖了搖頭。

“你看,縱使我貴為公主,也有不能為之事。”她細瘦的手握著白釉梅花盞,將它微微旋在自己的手心,道:“一時不慎,非但保全不了身邊之人,連自己的性命都難保。”

“……您是在勸我應下與竇小侯爺的婚事?”她蹙著眉,雖有猜測,但並不解其意。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公主道:“竇靈犀有能力自保,且能保護身邊之人,於現在的你而言,是再好不過。”

秦姜心中微沈,試探著問:“公主之意,難道是我身處險境?”

對方沈默了半晌。

最後,她終於開口,一如委落在地的寒梅,高潔卻虛弱,“我請陛下為你們賜婚,並不是一時起意。如今我自身難保,更加無力庇佑你。把你交給他,我才放得下心。”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似乎寒冷的梅香讓她憋悶。秦姜本有一肚子疑惑,但見她面色不大好,只得道:“要不我扶您先回去吧。”

公主有些發怔,並未答話,卻久久地凝望起她來。

那眼眸中盛著溫柔和情意,更多的是如墮雲霧的空茫,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卻似乎又穿透她的臉,懷念著別的什麽人。

“秦……”她喃喃開口。

未出唇的那個字,似乎在念秦姜的名字。但剎那間公主卻頓了住,有些自棄地搖了搖頭,對著秦姜,道:“我們回去。”

那一瞬間,秦姜忽然醒悟,也許她叫的不是自己的名字。

或許她想喚“秦薊”。

他們之間果然有關系。

什麽遺失在外的一雙兒女,什麽玉鱗奴、赤鱗奴,恐怕都是平川公主編出來的瞎話。

她想把她嫁給竇靈犀,說竇靈犀能庇護她。

秦姜不敢信。

兩人慢慢地往回走。路上,她感覺公主攥著她手臂的力道比之前大了許多。

當宮婢詢問去哪兒時,她吐出三個字,“集賢殿。”

集賢殿是天子的書房,這裏放著一般禦用的藏書,批閱奏折、印發聖旨通常都在此處。

但集賢殿的內殿,專為公主辟出了一處內室,供她休息。這讓秦姜非常奇怪。

按理說,宮殿三千,多得是景致優美之所,何必要住在禦書房中?

將公主送回了集賢殿,眼看著馮運將她接進內室,秦姜跟著引路的內侍官,走到了半路,才問:“為何公主不住後宮,反要住在集賢殿?”

內侍官道:“國師吩咐,集賢殿有浩然正氣,可壓制邪祟。”

又是邪祟。她不解:“公主到底是什麽樣的癔癥?禦醫們怎麽說?”

“禦醫診治多年,各種仙藥神方服了不少,卻沒有能使公主好轉的。”內侍官知之不詳,也說不出個究竟來,又問:“大家命蘇先生在武德臺演武,竇小侯爺與呂夫人皆在,郡主可要去觀賞?”

她有些吃驚,忙讓對方帶路。

路上細細問了,才知道都是竇靈犀在禦前進言,吹捧蘇吳是當世高手,聽得天子興致倍增,命他與人比試。

比試一共三場,頭一場與百獸園的鷹師比試輕功;第二場與竇靈犀的近衛比試武藝;最後一場竇靈犀親自下場,二人比試騎射。

這哪裏是比試,這是要逼蘇吳在禦前暴露實力。

他果然還是對先前二人逃出地下玄宮耿耿於懷。

跟著內侍官匆匆來到武德臺,還沒進內院,於宮墻外,秦姜便擡頭望見廊宇檐角處那座高出地面近兩丈的石臺,臺上矗立一根極長的高竿,上挑著一只花紅繡球,迎風招搖。

高竿周圍,似有兩道一黑一白的身影如鶴騰猿躍,隨著凜風晝日如雲氣升騰,互相纏繞爭鬥。

內侍官指著那上方道:“瞧,這便是比試輕功。先上臺摘得花紅者,便能贏這一局。班鷹師是宮苑中最好的鷹師,也是數得著的大內高手,輕功出神入化,連鷹隼都飛不出他的手心。”

話音剛落,其中那白影已然棄了黑影,遙縱其上,在高竿上輕點一二,一個疾掠,還沒使人怎麽看清,便摘下了花紅。隨即黑影追到,兩人纏鬥一處,在數丈的半空中如二鷹爭食。

秦姜趕緊進到武德殿,便見巍巍殿閣之上,有一龍座,天子坐於其上,身後數名宮人內侍,兩旁坐著僧禪海、竇靈犀、呂椒娘,後立著雙雁。

連無泯也坐在最末,仍舊是光頭的模樣,似乎做了大半輩子和尚,不願再改行。此刻他虔誠地擡首觀望,口裏不住默念,估計不是“三世佛在上”就是“佛陀保佑”。若不是在天子眼皮子底下,秦姜相信,他一定會一邊念誦一邊跪下叩頭的。

只是不見偃師渡,想來是他行止異於常人,怕驚了聖駕,這才獨留他待在居所。

呂椒娘正興致勃勃地看著,一會兒道:“哎,他們上去了!那鷹師縱氣術不如蘇先生,他時常得借高竿之力!”

一會兒道:“蘇先生讓了他好幾次,他怎麽蹬鼻子上臉啊!還想踩著蘇先生上去!”

一會兒道:“蘇先生果然好輕功……哎那鷹師耍賴,他怎麽往別人眼珠上摳!”

說話的當口,一轉頭看見了秦姜,忙招手喚她來。

宮人搬來熏得溫熱的暖凳,秦姜向天子施了禮,接過暖烘烘的手爐,坐在呂椒娘身邊觀看。

禦座離武德臺不願,在殿閣的丹墀上,可居高臨下觀賞演武英姿。

秦姜來時,勝負已定。或許那鷹師不甘心言敗,使了些損招,但直到二人立穩臺上,向禦座行禮時,花紅仍牢牢掌握在蘇吳手中。

不一會兒,內侍前來接過花紅,登上殿閣,獻與天子。

天子龍顏大悅,不住點頭,望著蘇吳的眼眸裏有讚賞滿意,“果然後生可畏!竟能賽過班忽!”

那名叫做班忽的鷹師雖面色不好,但向蘇吳一拱手後,什麽也沒說,回到侍從隊列,重戴上玉臂鞲,打了個呼哨。

一名胡服隨從打開鷹籠,隨著哨聲清越,一只白羽黑斑的海東青振翅而飛,十分乖素地落在班鷹師手臂之上。

第一場,蘇吳勝。

竇靈犀不禁拍手讚道:“蘇先生好俊的輕功!只是不知武藝如何?”

秦姜不由向對面臺上的蘇吳看去。

他仍是常穿的月白袍服,發帶高束,劍眉朗目,立若松竹,雖身法高絕,到底這衣裳一穿,平白添出三分雅致,只宜令人遙想他調香烹茶,賞梅畫竹,並不適合舞刀弄棒。

但很快又宮人引他進內室,換了裝束而出。

他換了一身玄色短褐,窄袖快靴,腰帶綁腿勾勒出猿臂蜂腰的修長身形,一如她曾夜中見,淩厲獨絕,卻依舊沈穩如故,藏鋒待勢。

只這一身利落,便讓禦座上的天子又讚了一聲,“好!”

此時,竇靈犀道:“臣的侍從中有一名換卯九的,功夫不錯,不如讓他們比試一二。”

“刀劍無眼,令他們比試拳腳即可。”天子頷首。

卯九便是新近跟在竇靈犀身後,寸步不離的近衛。自從梅花山莊地下玄宮後,他得用的近衛折損了一批,便又新提拔栽培以補其缺,而卯九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竇靈犀吩咐完了卯九,閑閑地向秦姜投來一瞥。

感謝曦顏小天使的營養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