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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樂邪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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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樂邪佛(一)

汴京的冬天,年年都很冷。

這裏地處中原,氣候幹燥,風沙卷地,每到三九天,滴水成冰,都是守城將士們最叫苦不疊的時候。

倒不是因為天氣寒冷,守城辛苦。而是每年這個時候,護城河水會上凍,一夜下來,就會結厚厚的一層冰霜。若是放著兩日不管,第三天一早,護城河上就能行人走馬。

保持護城河的河水通暢,是城防的重要兵務。

這樣的苦差事就落在了每一個護城的兵士頭上。

一排排兵衛拿著長桿鉤鐮,把附近的河面冰層砸破,一番苦作下來,身上出一身透汗,嚴風一吹,霜寒砭骨。

有新兵吃不了這個苦,牢騷不疊,偶有老兵經過,便嘲笑道:“這點子累都吃不下,來守啥子城門!你們雖幹得累,每日卻能多領半鬥米、一貫錢,還能吃到滾熱油乎的大肉,先皇在時那會兒,咱可沒這麽好的貼補!”

幾人便嘻嘻哈哈地你一言我一語,感念如今清明盛世,天家恩德。

城防的首領此時經過,給那些松懈的兵油子一人一個腦瓜勺,笑著罵道:“要不是先皇勵精圖治,咱們這批老將老兵吃了這麽多年的苦,能有你們這些小崽子如今的米面錢糧?好好幹活!別偷懶!”

為將的比年輕小兵們更知道盛世的來之不易。

勿論百年前,僅幾十年前,朝廷孱弱,各地武林豪強和兵匪勾結割據,幾乎將國家爭得四分五裂,直到先皇登基,滅藩鎮,削武林,雖南征北戰,傷筋動骨,但終於百廢待興,迎來了太平的局面。

先皇無疑是個聖明的君主。國家在他手裏,三四十年間,便改天換地,路上不再有被凍死的屍骨,麥收時也不會有強上門征糧的稅官。

如今僅僅三代人,孫子就開始覺得爺爺過得太摳搜,居然還想把豬養在茅房下。

在轟隆隆的碎冰聲和眾人熱火朝天的活計中,一隊錦衣華服的禦林軍向城門而來。

他們雖都騎著高頭大馬,但勒轡緩行,以免驚著城中百姓。為首的一人並未著甲胄,只穿著一身玄狐裘袍,白皙的臉面襯在狐裘之中,顯見是個英朗的少年。

旁邊的副將下了馬,核對出城符牌,做完了例行的公事,一隊人便緩緩出城。飛馳而去。

有新來不曉事的兵,遙望馬隊背影,咋舌道:“那少年人是誰?好大威風,帶著禦林軍,莫不是哪位皇子?”

“別瞎說!”身邊同袍捅了捅他,眼中也帶著艷羨,“那是鄺平侯府的小侯爺!聖眷正濃,別看他年紀小,可已經能帶兵了!”

正所謂少年得志,真真令人歆羨。

這個天氣,竇靈犀本不願出來。

天子命他出城十裏,迎接散落在外的公主遺珠,本不是什麽值得他註意的事。

但這位郡主和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有些瓜葛,令他不禁有三分期待,純純看熱鬧不嫌事大。

他等的自然是秦姜。

二十年前公主丟失兒女,不是什麽值得大宣特宣的長臉事,因此陛下只讓他帶著禦林軍前來迎接,算做天子家務。

朔風吹得面上生寒。早先得知了消息,說今日中午前,馮運就會帶著人前來。

他在城外等了半個時辰,終於,遙遙見一隊車馬從官道行駛而來。再近些,便清楚看見,儀仗最前的那健壯內侍,便是馮運。

秦姜一行走了兩個多月,才終於到了汴京,離開時是深秋菊月,到時已過了冬至。中原的風霜幹冷她自小便習慣了的。但從小生長在南國的呂椒娘和雙雁便冷得受不了。

“面脂都用了兩盒,臉上還是這樣皴得難受。”呂椒娘抱怨。

雙雁摸著自己的微幹的唇,更是不心疼地往嘴上塗口脂,塗完了又把自己身上的大氅往緊裏裹了裹。

馮運在外頭道:“郡主,我們到了。”

幾人腰酸腿軟,聽著這話,幾乎喜極而泣。

秦姜當先一掀簾子,遙見似乎有人迎接,待馬車漸漸靠近,停穩了,便跳下車來,先把另兩位姑娘扶下來,再到蘇吳那車,喜滋滋沖他搖搖手。

呂椒娘一拉她,低聲耳語:“你收斂點!”

“我怎麽了?”她不明所以。

“你是個姑娘家,你得矜持!”呂椒娘恨鐵不成鋼,和她咬耳朵,“別像狗皮膏藥似的貼在人家蘇大夫身上!”

秦姜回憶了一下一路來和蘇吳相處的方式,自覺並沒有什麽問題,“甜言蜜語、送錢送物,山盟海誓我都做了呀,蘇大夫沒有拒絕我。”

這些都是那些公子們追求花魁的手段,她覺得很可。

兩人嘀嘀咕咕,將前來準備寒暄的竇小侯爺晾在了一邊。秦姜的腦袋更是只往蘇吳身上看,完全沒註意幾步之外的竇靈犀。

竇靈犀咳了咳。

馮運向他行了個禮,“下官不辱使命,已平安護送郡主歸來!”

“做得好。”他擺擺手,“這裏交給我,你先去向公主覆命。”

聽到聲音,秦姜這才轉回頭來。

許是說到了蘇吳,她的雙眸清澈粼粼,很像冬日掛在枝頭晶瑩的素雪,烏雲鬢發下,是凝白皓雪一樣的臉,頰上尚帶著一絲紅潤,俏生生地立在那兒,無端讓竇靈犀想到一顆滴落雪地的櫻桃。

她的眸光閃了閃。

馮運道:“這位是鄺平侯府的竇侯爺。”

秦姜行了個禮,露出了個陌生而不失客套的微笑。

竇靈犀唇勾了勾,“怎麽,不認識我了?”

作為“秦薊”,她和竇靈犀打過交道;可她現在是秦姜,怎麽會認識。

“聽家兄說,您與他在玄宮一別,不知去向。”她溫婉地應道:“他好容易逃出生天,若是看見侯爺安好,必然高興。”

這是在譏諷他不夠仗義,把人丟在玄宮,自己逃跑。

竇靈犀做了虧心事,卻坦然得很,意有所指道:“郡主果然家學淵源,伶牙俐齒得很。”

馮運這麽個人精,不見不聞不問,向秦姜介紹完,便帶人一騎絕塵而去。竇靈犀讓人請幾人重回馬車,放慢了速度,自己則騎馬隨行在馬車旁。

路上,他問:“我給郡主的蟠龍玉箸,郡主可曾收好?”

收好?

秦姜在平穩的馬車裏冷笑一聲,隔著絹簾,聲音傳來:“侯爺莫不是記岔了,那蟠龍玉箸可不是給我的,是給家兄的。”

竇靈犀滑頭得很。他和趙元朗一樣,都已經開始懷疑她的身份。

且他有玉箸臺做耳目,打聽到秦姜的底細,並不是難事,但她不在乎。

莫說如今她的身份是郡主,他根本動搖不得。哪怕是從前,他把北海王府那檔子燙手山芋扔給她時,就已經有了把柄在她手上。

那會兒她沒想通,現在明白了。竇靈犀這小子在天子禦前隱瞞玉箸臺的實力,哄得天子以為玉箸臺不過是小兒玩物,自然不可能真正查探什麽大事,也就不會對他有戒心。

這是欺君之罪。

他才不敢把她的那點小秘密公之於眾。

想到這裏,秦姜舒展了一下手腳,似乎是剛想起來什麽,道:“他的確把蟠龍玉箸給了我。”

竇小侯爺嗯了一聲。

“不過呢。”她話音一轉,掀開那絹簾,露出那張瑩白的秀雅面容來,“因為‘妙覺寺’三個字太貴,所以我迫不得已,把蟠龍玉箸賣了。”

竇靈犀一皺眉,微瞪著她,“什麽?”

“玉三百兩,金一百兩,牙雕二百兩。”她笑得十分純善,還安慰他,“放心,我拆開賣的,不會有人拿著它圖謀不軌的。”

他被噎得無話可說。

眼看著她又縮回車裏了,竇靈犀問身邊的卯九,“我收她六百兩,貴嗎?”

“六百兩是汴京一戶普通百姓十二年的嚼用。”卯九道。

車隊就這樣安安穩穩駛進了外城。

過了三道關卡,從外城到內城,從內城又到禁中,秦姜再也不能安坐車中。竇靈犀在外道:“下車步行吧。”

秦姜等人下了車。

早有內侍官在此迎候,先分了一撥帶呂椒娘等人去到別處,只讓秦姜和竇靈犀跟隨覲見。秦姜道:“我聽聞公主玉體有恙,蘇大夫是江南的名醫,特地前來為公主診治,可否隨同見駕呢?”

內侍官先看了看蘇吳,見他風姿軒舉,湛然若神,不禁也眼前一亮,索性應下,“那便一同隨奴婢來,但非得傳喚,不得面聖。”

巍巍殿宇在幾人眼前如山岳展開,青灰的石磚、漢白玉的丹墀,琉璃的碧瓦,在蕭瑟的凜冽冬日,顯得格外令人生畏。

他們並沒有進入正殿,只是從極寬闊的側道往後而去,一路行走,見不同服制的內侍宮人來來去去,皆是肅然無聲,見了幾人,只是行禮垂首道旁,待他們走過,才覆行動。

秦姜第一次進宮面聖,內心也頗忐忑,只安靜地跟著內侍官過了一殿又一殿,轉了一彎又一彎,直走得腿腳酸脹,不禁回望來時路,早已湮滅在曲曲折折的殿廊和常青的高大綠樹掩映中。

怪道殿宇三千,若無人帶路,她可能三天三夜都走不出去。

新章開篇鏘鏘鏘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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