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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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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二十一)

他和柳約兩個轉入內屋,似乎是斬斷了繩索,那抹鮮亮的綠旋即墜落,如同狂風吹落的夏葉。

秦姜怔怔向前走了兩步。

裏頭傳來張不愁的聲音,“死了有些時辰了。”

自縊之人自然是不好看的。

臉色慘白,口微張,縊痕深紫,八字向頸後消失在發間。

但她頭戴一只金蝶釵,搖曳在整齊的螺髻之間,耳垂明月珰,腕上金玉鐲,煙雲輕裳,鮮綠羅裙,分明體態輕盈,窈窕嫵媚。

“這就是惜雲姑娘?”柳約皺眉。

地上委落被斬斷的縊繩,房梁上繩索懸掛、掙紮的痕跡猶在。她是踩在一張春凳上自盡的。除了被蹬倒的凳子,屋中一切都整齊潔凈,一如主人生前。

妝臺上一支玉釵下,壓著一張薄薄的紙。秦姜拿過那張紙,輕聲念道:

“奴家惜雲,誤落風塵,承蒙趙郎搭救,脫離苦海,然妄獨占恩寵,因妒生恨,夥同蠻金蠍謀害人命,悔之晚矣。

蒙君厚意,再拜長絕。”

“連訣別信裏,都在為他遮掩麽……”她喃喃。

終於,最後一顆塵埃落定。

“我有幸見過她一面。”回憶起那時,仿佛迷夢初醒,秦姜看向張不愁,“你還記得嗎?她說話的時候,靨生梨渦,模樣很可愛。”

張不愁的眉頭擰得能夾死蚊子。

他終於想起來,“原來是她!?可是她說你不知廉恥。”

這也是她,那也是她。

她現在安靜地、僵硬地躺在榻上,再也不會露出兩個秀氣的梨渦。

終於,秦姜開口,“通稟世子吧,惜雲姑娘死了。”

趙元朗為惜雲收屍的時候,很平靜。

他只是盯著她慘白的臉,看了很久,誰也看不出他毫無波動的雙眸背後,隱藏的是什麽心思。

只是開口的嗓音很啞,也很空洞,“看來你查出真兇了。”

他是對著秦姜說的。

在場之人有幾十個,除了秦姜一隊人,其餘都是他帶來的門客。

這幾日變故,幾百名江湖人走的走,散的散,去之大半;在剩下的不到一百人中,趙元朗又篩掉了一批,剩下的收為己用。

北海王府,再也不覆以往幾百人同在校場比武的盛況;

但以後也不會再有日日擾民滋事、不服管束的問題。

秦姜來到院中,在圍成一圈的眾目睽睽下,向世子道:“三日期限,不負所托,真相已經水落石出。”

所有人都沒有說話,靜靜等她下文。

趙元朗也在等著。

她把那張訣別信拿在手中,在這麽多人中,又重讀了一遍,道:“兇手有兩人——一個是蠻金蠍,如今下在府衙大牢;一個是這位惜雲姑娘,已經畏罪自盡。”

“惜雲姑娘原本是煙花女子,身份低微,先王爺不允世子接她入府,她惱恨王爺,便設計讓蠻金蠍害死王爺,不料計劃被李四娘偶然聽得。惜雲怕秘密洩露,便殺死了李四娘。而蠻金蠍趁夜行刺王爺,被人撞見,這才被抓。”

這樣的推斷,不止眾人,連趙元朗本人也怔了怔。

屋外廊下一排燈籠被點上,周圍瞬間亮了起來。他的臉映在燈火之中,頰上撓痕猶在,神色莫測不定。

“不說蠻金蠍是被冤枉的嗎?”有人交頭接耳。

秦姜道:“他的確沒有撒謊——那是因為,他行刺王爺時,根本就不清醒。他在李四娘家中喝了半年的青田酒。可那酒裏,摻了寒食散。也就是說,他服用寒食散已經半年。而殺人之時,正當藥性發作,渾渾噩噩。”

身邊的張不愁將搜出來的幾劑寒食散傳給眾人驗看。

“惜雲正是用寒食散控制住蠻金蠍,讓她替自己賣命。”她繼續道:“李四娘是她所殺,證據便是那雙沾血的繡鞋。”

說到這裏,一個小廝終於氣喘籲籲地趕過來,舉著雙臟汙的鞋,道:“姑娘,您讓小的取來的鞋!”

時機恰好。秦姜又從屋中取出一雙惜雲的繡鞋,將兩雙鞋對比給眾人瞧,“無論是大小,還是鞋底深淺之處,都一模一樣。惜雲畫蛇添足,雖然穿著與李四娘一樣的繡鞋,妄圖掩人耳目,但到底留下了證據。”

她將案由解釋完畢,當著眾人的面,又道:“先前世子疑心無泯住持是兇手,想來是關心則亂。現在您是否可以還住持一個清白?”

畢竟只有無泯脫罪了,她才不會時時刻刻有被劫持的危險。

趙元朗的表情很覆雜。

他不知是在回味她方才的推斷,還是有別的心思,最終似乎萬千感慨,苦笑了一聲,“當然。傳小王的話,撕了妙覺寺封條,解禁眾僧。告諭百姓,小王不日去寺中上香祝禱。”

便有親兵領命而去。

“無論無泯住持是什麽身份,他若還欲留在青州,小王隨時歡迎。”他又道。

所有事情告畢,又是枝頭月缺,鳥靜人眠之時。

算起來,秦姜在北海王府已經住了三十三日。

這一夕,似乎,可以安眠。

但直到四更天將盡,漏聲早已斷絕,趙世子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帶了壺酒,哐哐哐敲她的門。

秦姜嚇得睡意全無,生怕又是誰薨了,趕緊打開門。卻不想趙元朗醉意深沈,擡腳便入,“陪我喝會酒。”

身後是繡雲和張不愁見鬼一樣的表情。

她好頭疼。

揮手讓二人離開,秦姜木楞楞坐在桌邊,看趙元朗不著三兩地給彼此斟酒,好像已經喝得不大清醒的樣子。

他熬了兩天一夜沒睡,如今雙目赤紅,不見了往日的從容,就像街邊最普通的醉鬼一樣。

“秦姜,你真聰明。”他推了一只酒盞過來,叫出她的名字,“我限你三日,你便三日解局……你真聰明。”

秦姜不喝。

“為何不喝?”他目光如雪,醉意冰涼,“怕我在酒裏下毒?”

兩人之間湧動的氣氛絕不能說友好。

若非他一身酒氣,她簡直要以為他是裝醉套話而來。

不過有些事情還是要說個清楚,不是今日就是明日。否則趙元朗不可能放她全須全尾地離開。

“您既然心裏有數,為何要擾我清凈?”她道。

他自己喝了一杯,“看來你都知道了。你對他們說的,你自己都不信,對嗎?”

“應該說,對於此案的原委,我不敢相信。”她道。

趙元朗渾身落拓,盯她許久,半晌,不知是嘲諷還是自嘲,“怎麽,我殺了父王,你不可置信?”

北海王世子,殺了他的父親,北海王。

這說任何一個人聽,恐怕他都會覺得,秦姜是個瘋子。

“我很好奇,我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到底是哪裏露了破綻?”他問。

她吐出兩個字,“情,理。”

他初時不解,繼而恍然,如棋逢對手,有了些興味,“也就說,你很早就懷疑我了?”

“並不是懷疑,只是按照您給的思路,我想不通。”她道:“您先抓了蠻金蠍,再暗示我無泯是兇手,雖然合理,但不合情。蠻金蠍是王爺的護衛,無泯依賴王爺為佛骨教吸納教眾,他們都是依附於王爺而生,都沒有殺害王爺的理由。”

趙元朗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到底沒說出來。

秦姜知道,他想說的是——“那我就有理由了?”

想必他也知道,若說出口,必會遭到她的嘲笑。

“你當然有理由啊,而且是誰也拒絕不了的理由。”她替他回答,“你若再晚一點,王爺就要打出造反的旗幟,到時你闔府六百餘口,就都沒有活路了。”

他看著她,有一瞬間,竟然有那麽一點感謝她。

感謝她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天大的理由——不得不弒父的理由。

“他是我的父親,他教我六藝、教我玩樂,教我父子的恩情和天家的薄情。”他執杯的手有些顫抖,話越說越快,聲音卻越說越低,“我的血肉出自於他。天地君親師,他既是我的君,也是我的父。”

他猛地灌下一口酒,眼眶是紅的。

“從半年前起,你就已經在計劃殺了他。”秦姜憐憫地看了他一眼,“你讓惜雲在青田酒裏摻寒食散,用李四娘鉤住蠻金蠍。每一次王爺尋歡作樂,你都代替蠻金蠍守在王爺身邊。長此以往,無論是王爺還是蠻金蠍,都習慣了這樣的方式。這樣你就可以順理成章地獲得與王爺獨處的機會。

“廚子餘重午那麽熟悉王爺的口味,怎麽會突然有一天放多了糖?想必你在換那碗雙玲瓏時,王爺已經死了吧。

“一開始我認為王爺死時,你正在廚房,所以不可能有嫌疑。但我忽略了一點——我所斷定的王爺死亡時間,是按照傷口出血多少推算的。

“正常情況下,你殺死王爺,在廚房一個來回,屍身出血應該會染紅大半張薄被,但餘重午所說,當時王爺只流了不多的血。不是他說謊,而是血流減緩了。

“雙玲瓏、雙玲瓏,正是冰塊與荔枝雙雙晶瑩剔透,這才得名。我去廚房看時,除了大冰塊,還有一些鑿好的散冰,每一塊都比正常略大。你當然可以說,是為了防止王爺拿到冰塊時已經化掉。但也可以理解為——是為了堵住傷口時,不至消融得太快。”

當她說到冰塊,便見趙元朗極輕微地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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