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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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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十二)

八角巷在青州南靠城門的地方,離王府遠,離香蓮洲倒挺近。物以類聚,這一帶多的是大大小小的明娼暗門,李四娘也是其中之一。

秦姜快馬加鞭,但腳程不如蠻金蠍,用了差不多半個時辰才到李四娘處。

巷內第三家,不大的木門虛掩著。她下馬,把韁繩扔給守衛,推門而入。

熟悉的血腥味,但更加濃烈腥甜,在沈悶燥熱的昏沈暗夜中更令人不適。院內幾十步至門檻處皆幹凈清爽,沒有任何打鬥或倉皇的跡象。

李四娘就死在自家的榻上。

她半仰半側,未著片縷,薄薄的綾錦被將落未落,遮了腰部以下,腰腹之上雖不著衣,卻遍染鮮血,只有兩只秀細的臂肘間或透著肌膚原本的細膩。

臉面很年輕,可以看出描畫得很風致的妝容,但死前因痛苦而五官扭曲,眼眶凸出,發髻散亂,玉釵金簪委落遍處,毫無生機,像一朵被踐踏雕零的殘花。

“誰知道這個李四娘是什麽來頭?”秦姜的目光掃視隨同跟來的幾人,“她家中還有什麽人?”

趙元朗留在香蓮洲主持後事,蠻金蠍被縛未曾跟來。除了守衛和仵作,一同而來的只有張不愁和柳約二人。

但兩人俱是不知道什麽李三娘李四娘,徒然大眼瞪小眼。

秦姜只得讓人去鄰裏相問。不多時,守衛帶來了個哭哭啼啼的小姑娘,來了便跪地磕頭求饒,“奴婢一入夜就被打發回家了,實在、實在不知道怎麽回事……四娘子白天還好好的……”

她看起來不過十二三歲,哆哆嗦嗦,眼睛都不敢往榻上看,鞋也穿反了,蓬頭散發,想是剛從睡夢中被拖起來,模樣十分可憐。

“你無需害怕,只要如實回答我的問題就好。”秦姜扶起她,給了她一只帕子,揩幹淚,問:“你們娘子平日裏可有仇家?常與什麽人見面?與什麽人交好?最近可有反常舉動,或告訴你一些不同尋常的話?你既是她的丫鬟,為何她有客,卻打發你家去?”

丫鬟一邊哭,一邊顛三倒四地回答,磕磕絆絆,將事由大致說了一遍。

她名叫良姑,家就住隔壁巷,並不是賤籍。只是因家裏窮,雖爹娘都知道這李四娘是個半掩門,只為圖幾個銅板,便讓個她一個半大孩子為李四娘做些粗使活計,掃地買菜做飯挑柴一應都做,不過每當李四娘接客,良姑便只備好酒菜,早早地回家住一宿,第二日再來打掃。

這樣日子一過就是兩年,從李四娘剛搬來八角巷,便這麽使喚她。

李四娘的男人不少,迎來送往,偶爾也和良姑打個照面,舊人走了,新人又來,但逢場作戲,談不上跟誰有仇。

交好的卻有一堆,什麽王相公張大戶周舉人,良姑辨不出他們有什麽區別,只有“挺好”和“以前挺好”。

最近有一個特別相好的,是一個粗壯高大的漢子,李四娘喚他“金蠍子”,面帶兇相,常帶一把彎彎的金鉤,很不好惹的樣子。

此人和李四娘好了半年,是所有客人中比較長情的一個。她曾信誓旦旦地說,他一定會娶她,等到婚嫁了,她便關了門,和從前的恩客一刀兩斷。

聽到此處,秦姜微微皺眉,“如此說來,這金蠍子還是個重情重義之人。”

他在匪寨的那幾個結義弟兄,當年一路被捆上法場,也沒見他劫牢反獄,卻屁都不放一個就灰溜溜逃了。

分明貪生怕死,哪來重情重義。

良姑年紀小,卻也不信,回答道:“他不是重情重義。四娘子都說了,他是離不開青田酒,每次來都要喝得醉醺醺的。”

“青田酒?”

秦姜的目光落在屋裏那桌狼藉的殘羹冷炙上。的確,酒壺酒盞都還好端端地相對而放。她走過去晃了晃酒壺,已經空了。

“這是哪裏買來的酒?”她問:“還有剩嗎?”

“有的!”良姑點頭,忙去廚房抱來了個酒壇,壇上幹凈無泥,應當是已篩好的濾酒。

壇中酒也幾近空虛。良姑道:“那金蠍子每次來都能喝光一整壇,這還是我白天剛買的呢。”

秦姜聞了聞壇口,醇酒香溢,但說不上來有股莫名的辛氣。

她伸手入壇底,撚了些沈澱的細末出來,是微微的茶色,試於鼻端,又叫來張不愁聞了聞。

“雄黃。”兩人異口同聲。

“又不是端午,為何要飲雄黃酒?”她不解,“摻了雄黃,味道也不一定有多好,難道蠻金蠍就好這口?”

她想了想,索性倒出最後一點壇酒,一口飲下。刨除雄黃的苦味,的確味道不錯,但也沒覺出有什麽特別的滋味。

秦姜繼續在屋中繼續檢查。

李四娘的傷口在乳下一寸,傷痕不大,出血卻極多,幾乎滿床褥都是血,將整齊疊在一邊的衣裳也染紅了一大塊。腳踏上有一雙繡鞋,擱得很整齊,鞋上有血,鞋底尤甚。

血跡多在榻上,偶有些滴在地面,多只是飛濺的血點,並沒有踩踏的血印。

她對著那雙染血繡鞋,若有所思。

傳報死訊時,蠻金蠍第一反應是“李四娘畏罪自殺”,在他的認知中,李四娘栽贓與他,事後畏罪自盡,雖然震驚,卻在情理之中。

這也證明了他似乎真的是被栽贓的,但栽贓的人是不是李四娘,就不好說了。

至少這雙鞋看起來並不合理。

她是踩在哪裏,才致鞋底有這麽大片血跡?

鞋上依稀能見鴛鴦戲蓮的紋樣。她問良姑:“這是四娘子的鞋嗎?”

良姑看了一眼,便肯定地點頭,“是。”

“你把她別的鞋拿來我瞧。”

小姑娘依言取來了另幾雙繡鞋,一樣的大小,是李四娘生前常穿,洗得幹凈整潔。

秦姜把它們放在自己的腳邊,比試了一下。

李四娘的腳比自己略大。她便脫下鞋,一一試了試。

張不愁見柳約楞楞盯著,一腳踢去,將他的頭掰向旁,嗤道:“非禮勿看。”

“我就是覺得,秦姑娘每一動作都有其深意,我不能解。”柳約也覺得唐突,背過身和張不愁解釋:“……果然是不同尋常的女子。”

秦姜試完了那幾雙,又將那雙被血浸濕的繡鞋套在雪白綢襪上。

“小姐!那鞋臟!”良姑急道。

“無妨。”她擺擺手,將兩只都穿了,站起身,走了兩步。

感覺不對。

她再次問良姑,“這真的是四娘子的鞋?”

良姑懵懂不解,又看了眼那鞋,“是啊。”

秦姜褪下臟鞋,自己的綢襪已經被星星點點染紅。她不甚在意地穿回自己的鞋,吩咐張不愁:“把它包起來,我要帶回去。”

“這鞋有什麽不對嗎?”張不愁皺眉,“你不會是要洗幹凈自己穿吧?”

“這不是李四娘的鞋,很可能是兇手的。”

張不愁震驚:“你怎麽知道?那丫頭分明說是她的鞋!”

“這說明兇手有備而來,穿了一雙與她一樣的鞋,混淆視聽。”她道:“但行走之人,無論男女,因體重、體態不同,足下輕重落點都不一樣,鞋底的深淺也就不同。”

“那幾雙鞋,是李四娘常穿,足跟重,足跖略輕;這一雙足跟輕,足外緣略重,分明是兩個不同行走習慣的人所穿。”

秦姜繼續道:“能換上李四娘的鞋,這是個女子;足跟輕,她的體態應當更加輕盈。她應當認識李四娘,否則不會對她的鞋這麽清楚。”

於是又問良姑:“你可知道有這樣的女子?”

“附近到處都是。”良姑卻答:“這兒往來都是裝扮的標致的姐姐們,我娘讓我少和她們講話。”

她指了幾家住得近的。秦姜便讓張不愁一一記下,帶人去問。

雖已入了後半夜,卻更熱了一些。她環望四周,想起蠻金蠍所說回來拿鉤一節。

鉤上沾血,真的是李四娘嫁禍,抑或本就沾的她的血?

那邊仵作唱報完,把驗屍格目呈給秦姜,“的確是彎鉤所傷,鉤從乳下一寸入,紮破心脈,血盡而亡。”

秦姜拉了把椅子坐著,低頭看格目上細密的小字,但覺燭光昏眩,心內煩悶,線索七零八碎,湊不出事實原委,如墮雲霧。

她揉了揉額角,觸手一片濕膩,全是汗漬。

深吸了口氣,排解不出一股沒由來的燥意,雙頰也泛起紅暈。而周圍人卻如故或站或坐,沒有一分不對。

不對勁的是她自己。

“拿涼水來。”她吩咐。

良姑忙找來幹凈的茶盞,倒了一杯涼水過去。

秦姜一口氣喝了精光,仍不解燥,又喝了兩杯,才漸舒爽了些。

目光落在剛才青田酒的空壇上。

是酒性發了。

她雖然酒量不好,但還不至於一口就暈,這酒裏摻了東西。

“青田酒還有嗎?”她怏怏地問。

良姑搖頭,“今日正好喝完。”

“在哪兒買的?明日你再去買一壇。”

“這……恐怕難買。”良姑一臉為難,“往常是一個姑娘來送酒的,每次也只送兩三壇,說家裏不是開酒肆的,只是我們出的價高,釀得了這才送幾壇來。”

秦姜心中一動,忙問:“是什麽樣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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