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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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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四)

繡雲繡玉大驚:“慎言慎言!可千萬別在外頭說,當心王爺把你趕出去!”

秦姜:“看來你很敬仰宿鳳梧啊……”

“他們還有什麽極樂殿,所捐的銀兩到達一定數目,就能在極樂殿享受極樂之境。”張不愁越說越氣,“這樣的邪佛,簡直玷汙了宿盟主的名聲!”

“聽著不像什麽正經的地方。”她評價,又問,“你去過嗎?”

張不愁回瞪,“當然沒有!”

繡玉嗯嗯點頭,“要捐到兩千兩才能去的,張大俠沒錢。”

“這不是錢不錢的事!”他暴躁。

秦姜道:“這麽貴,那王爺一定去過嘍?”

“那是自然。”繡雲道:“而且去了好幾次。每次回來,都要恍惚好幾天,惹得王妃好大不樂。”

“王爺和王妃夫妻和睦嗎?”她又問。

來這北海王府六天,她一次也沒見到過王爺,更別提王妃。按理說很奇怪,趙元朗是世子,平日不好美色,突然間帶了個身份不明的女子回家,做爹娘的,怎麽也要問一嘴吧。不說召見她,哪怕派個親信來看一看,才是清理當中。

可聽說王爺沈迷和姬妾嬉鬧,王妃沈迷吃齋念佛,沒人來管她。

“和睦自然是和睦的。”繡雲回答:“他們幾乎從不鬥嘴。”

幾人排排坐在廊下,一人一把零嘴,連張仇都把刀擱在一邊,嗑著瓜子。

繡玉哢嚓哢嚓,一邊吃一邊指點,“這你就不知道了。我是家生子,從小就在王府長大,大小的事兒我都清楚。聽說以前王爺和王妃因為先嫡世子的夭折,鬧過好一陣子,後來立了現在的世子,關系才緩和一些。所以他們不鬥嘴,並不是因為夫妻和睦,而是彼此已經形同陌路。”

秦姜詫異,“原來趙世子不是嫡出?”

“從前不是,後來被記在王妃名下,就算嫡出了。”繡玉道。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世子的親娘呢?”

繡玉掰掰指頭算了算,“好多年啦。這些都是我聽我娘說的,那會我剛出生呢。想來世子頂多十歲吧。世子的姨娘是許氏,是和先嫡世子同一年去世的。其中有什麽緣故,就不是我們能打聽的了。”

秦姜在腦海裏梳理所得信息。

繡玉又道:“姑娘,咱們能告訴你的,都是府裏老人都知道的事,說了也不大要緊。但有些事不能問的,還是少長一張嘴,少問一些。世子雖然待你好,畢竟是上位者,你別觸怒他。”

秦姜點頭,感激地又給了她一把核桃。

傍晚的骨董羹設在後花園風涼臺。這座臨水的樓臺飛檐翹角,雕欄玉砌,下人們把周圍圍上輕紗,搬來落地的蓮花美人燈,並未燃香,只采來鮮花別在紗上,初夏微風輕拂,水汽臨波而來,十分雅致。

夏日晝長,此時天光仍亮。秦姜帶著丫鬟在風涼臺賞蓮,張不愁一臉不情願地倚在墻角守衛。

趙元朗果然帶著賓客來赴約。

他身穿墨色長綢,腰上系著半月玉飾,頭發別在玉冠裏,一絲不茍,來後便為秦姜介紹,“這位是寅道人,這位是血柳俠柳約,這位是賽士信羅忠義,這位是判官筆白通。”

柳約使鞭,相傳軟鞭深紅,是沁了敵人的血染成。

羅忠義肥壯,力能扛鼎,故得綽號“賽士信”。

白通以鐵筆為武器,矍瘦精幹,傳說筆下從無活口。

寅道人就是寅道人,誰也不知他的真名實姓,也不知綽號由何而來。

除了寅道人,那三人雖然外形各有千秋,但本性都不壞,也是趙元朗矬子裏頭拔將軍,精挑細選來的。

五熟釜裏,趙元朗獨占一格,寅道人獨占一格,秦姜與丫鬟占一格,其餘三位分兩格。

張不愁杵在外面,不吃。

趙元朗說了幾句場面話,小宴開始。

剛開始眾人都比較矜持,除了羅忠義一個勁地讓丫鬟涮肉。

趙元朗讓仆從盛酒,上好的換骨醪佳釀,盛在黃金盞之中,一杯又一杯地勸。

秦姜不勝酒力,便與眾人聊天吃菜。不多時,趙元朗道失陪,將四位賓客留在清涼臺陪侍,自己則有事離開。

他一走,氣氛逐漸熱鬧了起來——又或許是因為換骨醪的後勁。

羅忠義道:“你這小娘子真有膽識,倒拔柳那幾人可不是好惹的,聽說你亮出盤龍玉箸,喝退了他們,是也不是?”

“哼,欺軟怕硬的賤骨頭,你倒是擡舉他們!”柳約先接茬。

“誰不知道你素來跟他們不對付?你叫柳約,人家綽號叫倒拔柳,栽你的面兒!”羅忠義滿不在乎,敬了他一杯,“秦姑娘可不是一般人,不然能有盤龍玉箸麽?不知這盤龍玉箸長什麽樣兒?你給我瞧瞧?”

秦姜剛夾了一筷子收春蒓到嘴裏。

“這……油漬麻花的,沒什麽好瞧的……”在幾人殷切的眼神中,她咽下蒓菜,舉起手裏的筷子,有些不好意思,“你們要看就看吧。”

筷子上還沾了羹中牛脂,散發著一股令人迷茫的肉香味。

象牙包金的玉箸上,兩只交纏蟠龍的半條身子浸滿油漬,但的的確確仍盤在筷子上張牙舞爪。

判官筆白通倒吸一口涼氣,“姑娘果然與無相公子交情不淺。”

秦姜謙虛:“也不是……就,這筷子雕花多,夾菜挺方便的。”

竇靈犀是永遠不會知道他的信物的遭遇的——玉、金、象牙拆開賣,這雙筷子至少能換五六百兩銀子。

她讓丫鬟給寅道人布菜,殷勤相勸,“道長,聽說您不喜酸,這一格的醬料一點兒醋都沒有,您多吃一點。”

寅道人果然不茍言笑,舉起金盞遙相致意,沈默地吃了口菜。

“道長,聽說您走南闖北,見過的世面一定很多。您可知道,北海有一種大魚,名叫鯤?”她問。

寅道人答:“不曾。”

她又道:“我曾聽說過,鯤有卵,可以解百毒,清神志,可有此物?”

“不曾聽說。”

“可是小女子曾在一書上見,說是什麽……菩提劍上有一枚這樣的珠子?道長可能為我解惑?”

“姑娘想必記岔了。菩提劍並不是一把劍,而是一代劍宗張蓮璞的雅號。”寅道人解釋,“張蓮璞的確曾有一寶,叫做匿雲珠。不過他已故去多年,寶物也不知所蹤。”

秦姜了悟點頭。

古董羹下炭火熊熊,又有仆從不斷加炭添水,殘炙一道道撤下,各色鮮肉與菜肴又一遍遍盛上,使人大飽口福。天色微沈,初夏微燥,炭火又燒得周圍一片熱意,加之美酒佳釀,每個人都吃喝得面紅耳熱,十分心滿意足。

秦姜又向羅忠義致酒,“古有猛將羅士信,力有千鈞,建不世之功;英雄綽號‘賽士信’,定然比羅士信還要厲害。不知英雄家住何方?是什麽樣的寶地才能養出您這樣頂天立地的漢子?”

羅忠義被吹捧得喜笑顏開,豪氣橫生,“我是漢川郡人,沒別的,就是力氣大。小娘子果然慧眼識胸英雄!”

席間,又問及寅道人。

“不知道長仙鄉何處?有無寶觀?”

“貧道自關外來,是游方道人。”寅道人道。

秦姜道:“我從未去過關外,聽說關外八月即滿山大雪?”

寅道人答:“關外分東北、漠北、南疆,嶺北以極,的確八月飛雪。漠北高山之地終年積雪不化。南疆幹旱,少有雪蹤。”

“道長果然廣聞博見。我猜您是東北人?”

“貧道居無定所,四海為家,不特在關外何處。”

又問及柳約和白通,都是本地人士。

幾人聊得歡暢,直待月上梢頭,各個饜足。席散之時,羅忠義還戀戀不舍,“下次要吃古董羹,小娘子務必記得叫我,跟你說話我渾身舒坦!”

“十斤牛肉還堵不住你的嘴!”柳約踢了他一腳,見秦姜笑盈盈看著自己,面皮有些泛紅,一拱手道:“多謝姑娘招待,我們這便走了。”

白通也拱手道別。

秦姜一一別過,又問寅道人:“聽說道長不住在府裏,不知寶宅離得近否?”

“貧道就住在附近,請姑娘留步。”

寅道人也走了。

第七日。

青州也有三絕書齋。秦姜帶著張不愁去寄信。

張不愁站在熙攘的街面上,擡頭看三絕書齋的門匾。罕見地沒有露出不耐煩或者無聊地神色。

秦姜緊張地問他:“你想起什麽了嗎?”

他莫名其妙偏頭反問,“我應該想起什麽嗎?”

“哦,沒什麽。”

說上來是為他惋惜還是為他慶幸。

三絕書齋的夥計還是那副樣子,和善縣三絕夥計好像是一個娘調教出來的,對來客不冷不淡、不親不昵,見她寄信,只是將人往裏請。

一封普通書信,給蘇吳。

一封詢信,給玉箸臺。

寄到善城只要兩貫錢;給玉箸臺的那封,夥計說:“您先付著,玉箸臺按問題難易程度決斷,多退少補。”

於是秦姜先付了五十兩銀子。

回去的路上,出了個小插曲。她正在小鋪上給繡雲繡玉挑簪花,忽然有個細皮嫩肉的年輕公子撞了她一下。

接下來就是調戲和反調戲的事了。

秦姜笑道:“小公子,你為何好好地撞我呀?”

小公子賠禮:“這位姑娘,真是抱歉!”

秦姜:“你得叫我姐姐!道歉可沒用,不如你跟我回家好好賠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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