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磐石梅花(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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磐石梅花(十四)

和神道裏一樣,門後也有長明燈,照亮長而闊的方磚。一行人走過甬道,盡頭處攔有一面祭碑,刻滿了墓主人的生平事跡。上方石頂上有一圈油燈,燈火隨著眾人走動帶來的氣流而搖擺不定,四周也隨之明暗交加。甬道兩邊擺滿了陪葬的金銀銅器,早已覆滿灰塵,掩蓋住昔時光輝。

轉過石碑,一眼望去,應該是前殿,狹長的道路連通中殿,皆沒有阻攔。

竇靈犀給了眾人一個眼色,大意是:怎麽樣,本侯爺說機關沒開,就是沒開吧。

地上向前延伸著淩亂的腳步,奇怪的是,腳印大小不一,小的如平常人,大的卻有尋常人的兩倍。腳印旁散落滴滴血跡,消失在中殿的方向。竇靈犀的侍衛將他包圍起來,酉十二走在最前,像一只機警的獵豹,嗅著可能發生的任何危險。

他走到前殿盡頭,就快要到中殿時,突然變故陡生,憑著一股老練的直覺,將刀向前一橫,急速後退的同時,左手一串鐵蒺藜疾射而出。

繞是如此,胸口也好似被千鈞之力猛擊狂掃,硬生生逼退了十幾步,方一站穩,便吐出一口血來。

隨之而響的是鐵蒺藜射到金屬上掉落的聲音。

第二批侍衛立馬換上前來。

前方傳來“咚”、“咚”似震雷的悶響,室頂的灰塵簌簌掉落,伴隨著地面的震動,一個小山一樣的巨大人形出現在眾人面前。

鐵盔、鐵甲、金瓜錘,高近一丈,有頭無面。

眾人無不駭恐,不知這是什麽樣的怪物。它雖魁梧,卻矯健異常,剛才酉十二便是被它金瓜錘橫掃了一下,若是直擊胸口,恐怕當場就要被震碎肺腑。

那怪物先頓了一下,然後筆直朝最近的一人沖了過去。

那侍衛反應迅捷,不退反進,側身一閃,以席卷而來的錘柄為橋,飛身欺上那只鐵臂,朝它的肩頸、頭部砍去,卻只震得金石之聲亂響,對方絲毫為受傷害。

事發倏忽一瞬間,僅是拖延了兩秒,便落了下風。金瓜錘朝內反襲過來,他剛騰空閃過,腰部便猛地收緊,被怪物另一只鐵手攥住了身體。

其餘侍衛眼見不好,齊齊沖去相助,然而塵埃落定,瞬息之間,那只巨手已經攥死一個,將屍體扔到來犯的人群之中。

竇靈犀面有驚懼,卻仍能冷靜指揮,“砍它頭、肋、腰等處,尋它破綻!”

此時也沒有人有心情問他機關明明關閉著,為何又會有這種怪物出現。眾人邊打邊退,然而那東西如殺人的狂魔一般,幾息之間,又錘死一個,擊傷數個。

“蘇先生,你最是博學,可知道這是什麽!”眼見大事不妙,竇靈犀病急亂求醫,急道:“這怪物怎麽都沒弱點!”

“等。”蘇吳只說了一個字。

竇靈犀氣得要破口大罵,親眼看著自己花費無數、嘔心瀝血培養出來的精兵強將一個個非死即傷,恨不得把這個手無縛雞之力之力的大夫攮死。

“等到他奶奶的什麽時候!”

話音剛落,卻見那怪物忽然狂躁起來,金瓜錘亂揮,步法身形竟然又比剛才快了一等,小山一般的身體像攻城車一般,直往前狂沖,好幾次險險砸到秦姜幾人。

蘇吳幾乎在同一時間動了起來,就在它舉錘露出肋下空隙之時,閃到身後,那裏躺了好幾具殘破的屍體。

竇靈犀一摸身側,才發現他好快的身手,在不知什麽時候竟然把自己的腰刀抽走了。

他用腰刀砍下了其中一具屍體的胳膊,鮮血頓時四濺。

蘇吳將那只斷臂朝怪物頭頂扔去,“刺它百會穴!”

得了令的侍衛,有兩個飛身而上,踏在怪物雙肩,想也不想,長劍直刺入百會穴,那看似鐵鑄的頭盔竟被刺破,兩柄劍身仿佛刺入了一個綿細如沙的東西裏面,隨即當中傳出一聲毛骨悚然的尖叫,夜梟一樣,那怪物頓時僵住,重心不穩,轟然倒地,砸開一片煙塵。

竇靈犀差點癱軟在地。

秦姜終於長出一口氣,這才發現額上全是冷汗。

蘇吳將腰刀還給竇靈犀,對方也不在意刀上血跡,聲音微顫,問道:“這是什麽怪物?”

所有人都看向蘇吳,默認他識得似的。

蘇吳道:“昆侖屍傀。”

秦姜原以為他會解釋一下什麽是“昆侖屍傀”,然而他卻不再開口,反是竇靈犀道:“媽的……這草莽王陵怎麽這麽邪門!又是抱子琉璃蠱又是昆侖屍傀,愛玩蟲子自己關起門來玩兒啊!”

一個昆侖屍傀,就讓一行人損失慘重。侍衛們將同伴屍體收斂到安全的角落,受傷的也做了簡單處理,打起精神,再度前行。

前殿裏除了一個倒下的昆侖屍傀,再沒有別的陪葬品,幾人沿甬道行進,在即將快要進入中殿時,走在最前的侍衛忽然站住了腳。

他伸手攔住眾人,甚至後退了幾步,回過頭來,臉色血色褪去,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狹長、高的的中殿走廊內,有戰車、馬俑、兵俑,甚至將士沙場的帷幄,以及列於兩旁的昆侖屍傀。

足足二十三個,群山一樣,巋然不動。

秦姜隨眾人一起,極輕、極慢地退出了中殿,又退出前殿,回到最開始的甬道祭碑處。

好在那些昆侖屍傀並沒有發現他們——或者說,似乎在沈睡。

直到確定那頭沒有動靜,眾人一時面面相覷,默然無語。

最後秦姜打破凝滯,道:“剛才那些昆侖屍傀,站的位置有些奇怪,有幾個圍在左邊,幾個圍在最前面。而且地上的血跡是延伸到左邊那處的。”

“那兩處應該是右配殿和正殿。”竇靈犀道:“昆侖屍傀是感受到活人氣息而動的,說明那兩殿裏都有人。”

到這時,她才有機會問道:“昆侖屍傀究竟是什麽?”

竇靈犀道:“就是一種被蟲子操縱的活死人。那東西也叫昆侖屍傀蠱,給人服用了,就往腦袋裏鉆,食人腦髓,取而代之,之後傀儡的身軀就會慢慢長大,變成你看到的那樣。”

“昆侖屍傀的煉制方法極其殘忍,也極其困難,不僅要服下昆侖屍傀蠱,還要輔以各種靈藥靈草,連續不間斷地煉制三年,最好的傀儡是武藝精湛、身體強悍之人,即使如此,最後成功者也不過十之一二。做一個昆侖屍傀的錢,夠本侯培養幾十個暗衛。也不知這宿鳳梧哪來的這麽多錢和人。”

“真沒想到,他會做出這種殘忍的東西。”秦姜感嘆。

“昆侖屍傀是陵寢機關的一部分,按理說這裏的機關應該都已經關閉了……真奇怪。”竇靈犀自言自語。

這時卻傳來蘇吳的回答:“有人改了陣法,喚醒了昆侖屍傀。”

秦姜看過去,發現他正仰頭望著那一圈長明燈。

比起神道內外那兩排青瓷大缸,頭頂這八只仙人捧青銅盤長明燈便小得多,一圈八個,兩兩相似,造型獨特,其中兩只不知是否因為眾人所挾氣流而熄滅,但並不影響照明。

蘇吳仍是常穿的那間月白長衫,衣料因時常漿洗,已經半舊不新。他喜好潔凈,秦姜從沒在他衣袍上看到過一點汙漬,不過此刻他衣擺上濺了血點,像被染紅的點點梅花。

“春神句芒,夏神祝融,秋神蓐收,冬神玄冥。”他依次念出捧燈油的四位神只姓名,“陵墓封閉了六十年,這麽小的長明燈是怎麽亮到現在的?”

此言一出,眾人這才覺出不對,紛紛仰頭上望。

秦姜卻順著熄滅的那兩盞油燈向下看,發現地上有少許凝固的蠟印,保持著從高處摔落,四分五裂的形狀。

她蹲下身,輕拈了一下油蠟,發現觸手膩滑,十分新鮮的模樣。

“這盞燈這不是被風吹滅的,想是被人有意熄滅,或用飛石袖箭等暗器,因此有燈油落下。”她看了看中殿的方向,“也許正是藏在殿後之人所為。”

“這裏空空蕩蕩,來人沒必要特意掐滅兩盞油燈。”蘇吳順著她的話接下去,“所以這並不是長明燈,這就是陣法所在。”

竇靈犀不置可否,“是不是陣法,試驗一下就知道了。”

他讓侍衛射了一點火星子上去,霎時,兩盞已熄的燈火重新燃起。

眾人凝神細聽,希望能聽到什麽機關運作之聲,卻只有一室寂靜,沈滯多年的空氣仍像盞中燈油一樣凝固,沒有一絲擾動。

蘇吳不明意味地笑了一聲。

“你笑什麽!”竇靈犀不滿。

“四時神只捧盞也許是個提示。”蘇吳沒有理會他,慢慢的似乎在自說自話,“八盞應八門,有旺、相、休、囚、死五節,春四月,旺於傷、杜二門,應於巽、震。以碑為正,則在左與左上。”

最後,他指著靠近石門方向的兩盞油燈,道:“把這兩盞滅掉。”

竇靈犀沒有照做,盯著他,卻笑道:“蘇先生,你好像什麽知道。抱子琉璃蠱、陵寢門位、昆侖屍傀,現在連這長明燈是陵寢機關、怎麽開滅都知道,你莫不是……和梅花山莊有什麽關系?”

蘇吳道:“我只是以前聽說過。”

“本侯也見過不少記載,真的假的,卻都沒有你‘聽說的’詳細。”竇靈犀一哂,“好歹我玉箸臺裏都是首屈一指的探子,怎麽就打探不來這些情報呢?譬如說,蘇先生是怎麽知道,要用人肉來引誘昆侖屍傀蠱?而且時機把握得那麽精妙,就好像你以前跟它們打過交道一樣。”

秦姜道:“侯爺,這些話我們留著出去再談不遲。”

面對他的質疑,蘇吳卻很平靜,只是回答:“侯爺,我並無敵意。”

“也罷,”竇靈犀盯了他一會兒,也不知是相信了他還是另有打算,“大敵當前,搞內訌可不是明主所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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