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攬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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攬月(十)

這是善縣最熱門的書齋——七尺來寬的店面,裏裏外外都放著成堆成排的書籍,木版的、手抄的,十分齊全。店鋪裏有兩個夥計,無需招攬生意,只向進來的客人做些介紹。

明明有更大、更熱情的書齋,但這家的地位,在善縣就是無可撼動。

秦姜頭次前來,佯裝購書,一面看一面往裏踱步。小夥計禮貌周到,見她往裏來了,才問道:“公子想買什麽書?”

“隨便看看,”她道:“對了,再取些東西。”

說著隨手拿起一本,沖夥計點點頭。

夥計心領神會,將人繼續往裏請,一邊走一邊與她攀談,“公子手裏這本,是敝店近來銷量最好的書,公子若潛心機關術,敝店還有更多名門秘譜,一定不能失之交臂。”

果然,秦姜定睛一看,封面上寫著:《名家機關術之宿氏天機絕命譜》。

剛想說她不懂機關這門高深的學問,就聽夥計道:“到了,請公子闔合對牌。”

她這才發現,前後一門相隔,卻別有洞天。與其說這是後屋,不如說這裏是堵門墻,墻上巨大的陰陽太極圖之間,有一個窄窄的空隙。

秦姜訕訕地取出那塊沾滿黃泥的鐵牌子,那夥計面不改色,接來後清洗去汙,露出對牌本來的模樣,擦幹後嵌入深隙之中,動作行雲流水,似乎已做過不下千百次。

木制的門墻後有機關嵌合之聲,那陰陽二色開始緩緩旋轉起來,看得人嘖嘖稱奇。秦姜不由讚嘆:“貴寶店竟然還有這樣精妙的機關,想來足以勝……”

略過一眼書名,“《名家機關術之宿氏天機絕命譜》中所載的任何機關術。”

夥計道:“雖不敢與傳奇中的高人相比,但這陰陽青鳥,正是敝店引以為傲的鎮店之寶,絕對比官面的驛吏靠譜得多,且我們與鏢局都互通有無,無論存放或是押送物件,從未有過盜失。”

說著,那陰陽太極停了下來,沿著黑白界限一分為二,當中遞出一個匣子來。

夥計將匣子交給秦姜,待墻板合上,抽出對牌,交還了事。

秦姜一面感嘆機關精巧,一面問他:“夥計可記得,我這對牌另有何人持有?”

夥計道:“我們只認牌,不認人,其餘一律無可奉告。”

她只得作罷。

馬車重新轔轔駛起。秦姜坐在車裏,終於得見阿蟬托付給她的東西。

匣子裏多是書信,另有一個做了一半的香囊。她拿起香囊,見上面繡著鸞鳳,針腳細密,針法出色,已初成型,但沒有系絳子和穗子,翻來覆去看了看,見隱蔽處繡著一個小小的“仇”字。

放下香囊,秦姜拿起最上面的一張紙,上面寫著一首詩。

孤枕寒簟夢魂驚,竹影窗紗月半明。

醒時難言心中事,醉後堪訴紙上情。

鯤鵬有翼南冥去,鴻雁無書西海濱。

尺素淚痕終須盡,一任蕭郎從此行。

雖然說著“尺素淚痕終須盡”,但紙上斑斑駁駁,暈散了好些墨跡。

書信甚多,字跡淩亂。回去後,秦姜便拿與呂椒娘看,希望與她一同參詳。

呂椒娘正在叮叮當當地彈琴,但從表情上來看,也許是到了忍耐的極限,要不是秦姜說這是傳說中“宿盟主的琴”,恐怕她早抽出寶劍,把琴一劈為二了。

這時聽秦姜說看詩和書信,哪裏有耐心,便把琴一擱,摘下墻上佩劍,道:“我突然想起,今日的劍還沒練,家傳的劍法可不能荒廢,先走一步!”

秦姜追到門口,跟不上她的腳步,只得放棄,忽見廊下雙雁半低著頭,傷春悲秋,索性讓她過來,分擔一些。

雙雁喜滋滋地扭著腰與她進屋了,待要關門,被秦姜制止,“門別關,不然太黑,看著眼暈。”

“古人曾言——燈下觀美人,看來大人更喜歡白日看得清楚。”雙雁捂嘴輕笑。

回應她的是一摞書信擱在面前。

“需仔細查找,若有關於人名、地點、物件等值得註意的地方,都記下來。”秦姜道:“當然,你若能猜想出其中一二,盡可報於我,視情況嘉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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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書信大致分兩類,一類是長短詩、心得隨筆,字跡娟秀,文才兼備,與那日在謝蘅屋中的筆跡類似,想來都是謝蘅所做。

讓人頭疼的是寫給謝蘅的信件,光是紙張就稀奇古怪,厚的薄的、黃的花的,還有一些寫在不知是什麽皮子上的,坑坑窪窪,字也難看,有些地方甚至直接隨性塗鴉,就算光線再好,看著也讓人眼暈。

其中一些的信封上,戳著一些印章,不像私印,更像是仿照驛站的印章。秦姜一一看來,發現最多的是刻著“寧州三絕”的印戳。

她先把這四五十封書信單拿出來看,裏面的內容五花八門,字跡甚醜,有些開頭寫著“謝小姐親啟”,後來是“蘅娘親啟”,又有一些是“阿蘅卿卿”。

【謝小姐親啟。

見信如晤(“五”字寫在正中,左邊塞“日”,下面塞“口”)。

吾已派人寄送對牌,汝是否見三絕齋陰陽圖?想吾初見,大受陣汗(別字),聽聞為一少年機關奇才所制,吾花費甚多,依舊不知其姓名,掌櫃的(下面劃去“老王八”三字)吾怒發沖冠,焚燒所購之書於其齋前,暢快!

此後小姐書信,只需拿對牌送往善縣三絕齋,告知何往。今日起,汝便半只腳入江湖,可入美人榜,榜十葉欣欣,不如汝美。】

【謝小姐親啟。

見信如晤。

汝可見蓮蓬?寧州蓮蓬一絕,雖小如(中間夾“汝”字)拳,但味甚羌(錯字),不知汝吃了可新鮮?掌櫃的說兩日可到,若逾兩日,望告知,吾找他算賬。

今日街頭有新來百戲,一人當空吐火,奇哉怪哉。吾觀之良久,見他酒壺似乎有詐,便換之,果再不能有火,幻術到底為假,不如刀槍實在。惜汝不在,不能一同觀看。】

【謝小姐親啟。

見信如晤。

莫要再加責備,上回那吐火漢子,吾給了他二十兩,夠他養活全家,吾並不是紈絝子弟。

另附玫瑰胭脂一盒,此為寧州女子最愛之物。】

【謝小姐親啟。

見信如晤。

詩作已收到,甚好,甚妙,吾深有所感。吾不善詩文,但曾見一詩,頗似小姐所指,附上此詩:

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未雕。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蕭(別字)①。

玉人教他吹簫,小姐教我寫詩,可見小姐比玉人更有文采。】

秦姜將所得信息列於紙上,常居寧州,或是寧州人士,年紀應當不大,喜歡舞刀弄槍,家中殷實。

“哎,這裏有一幅畫像!”雙雁叫起來。

果然,信中抖出了一幅墨寶,畫著一人,武生的模樣,腰纏寶劍,神采奕奕,意氣風發,正如她所料,是個少年郎。

雙雁這廂湊過來看秦姜手裏的信,評價道:“果真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怎能將正經人家的小姐比作花娘?”

兩人繼續翻找信件。

有些信長,有些短,有的不過只言片語,內容多為所見所聞,並不過於纏綿悱惻。

唯一封信上,短短一行:

【阿蘅是天上明月,我不過是夜行之人。】

按時間看來,這封過後,寄來信件便不多了,內容也流於表面,雖然字跡整齊了很多,卻掩藏了發自內心的真情實感。

最後一封,相隔許久,未道近況,卻是一些剖白心跡之語,仿佛他們永遠不會再見,少年將心中的話一股腦傾瀉在了信中。

【人生百年,有些人一輩子尋不到個知己,而我早已尋得阿蘅,忘卻種種煩惱,我視阿蘅為姊為友,卻不能更多,常聽書中有來世相約,但來世遙遙,未必再是你我二人,望阿蘅此生珍重。不日要去漠北,惟願明月照我,他日若能歸來,再報平安。

阿蘅莫哭,珍重。】

印戳旁邊的日期,算來是五個多月前。

至此,案情如同被迷霧籠罩的山巒,日光漸盛,霧氣也逐漸消散,現出青山輪廓。

她叫來捕快,將畫像與此人特征告知,在搜到的人中,弄清楚是否有一個名姓中含“仇”字的。

捕快一一應下,另外稟明:“小的們和謝氏藥鋪的夥計喝了好幾場酒,這才套出話來,說是謝夫人曾要過一包[砒·霜],說要治屋中的耗子。夥計不敢做主,問明謝勝允了,這才給了藥。”

一通忙活完,已經日薄西山,呂椒娘收拾了武器,一身熱汗地回來,進屋便道:“看了這多時,可有眉目了?”

“差不多了,”秦姜道:“只等捕快將人找到,問清之後,就能開堂審案了。”

“那就好。”呂椒娘道:“與你說個有趣的事。那個小丫鬟蘭兒,今天不聲不響的在樹後面跪了快一個下午,好懸沒跪暈過去,要不是被我看見,還得跪著呢,忒實誠了。”

秦姜啞然失笑。

“我方才安慰了幾句,覺得這孩子心眼兒實在,挺討喜的,就把她調到內宅來了。”

從剛才起就戳在旁邊的雙雁道:“夫人,您可得看準了再用,有些慣會使苦肉計的。”

呂椒娘納罕道:“你怎麽還在這兒?快去備飯吧,本夫人餓了。”

雙雁乖巧地應了一聲,出去了。

環兒已經在張羅飯菜,見她來了,好一通奚落,“你那白眼翻到天上去,還能翻給夫人看不?你跟夫人吶,就是草窠裏的螢火蟲比天上的月亮,咱們做丫鬟的呢,最重要的是本分……”

“本分本分,你倒是本分。”雙雁橫了她一眼,道:“我剛才可聽夫人說了,那個蘭兒,被調到內宅伺候了,人家可是跪了一個白天得來的——本分可換不來!”

說著轉到廚房裏盛米面豆蔬的籃籃筐筐邊,這個摸摸,那個掂掂,忽而甜甜一笑,“梅兒姐姐,你說這黃豆和巴豆這麽像,咱們隔三差五拿黃豆與給馬夫,別哪一日拿錯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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