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攬月(七)

關燈
攬月(七)

本想著第二日去謝氏查一查謝蘅屍體,不料剛要出發,盯梢的捕快便來報:“昨日水陸道場剛做了一天,夜裏謝夫人的冤魂卻鬧了起來,謝氏害怕,匆匆將棺材釘了,大清早就送到了覺海寺裏。讓和尚再念七日的經。”

秦姜氣急,“都釘死了?”

“九顆釘,倒是釘了一半,待下葬時再全部釘死。”捕快回。

這下真就差半步蓋棺定論了。就算秦姜身為縣令,也不能強令人撬釘開棺,褻瀆死者,若謝氏鬧起來,告到府裏,夠她喝一壺的。

但既然已經動身出發了,便還是依計劃前往謝府,會一會告狀的苦主。

來的路上,衙役將謝氏情況大致說明。

已故的謝太夫人有三子一女,女兒早已出嫁,四子謝至——也就是謝蘅之父也已亡故,目前家中是大房主事,因此本案由謝家大爺謝勝投告。

大爺謝勝和二爺謝連帶著烏泱泱一群人出外相迎,哭倒下拜,求縣令做主,懲治兇犯。

靈堂中只剩了畫像排位,棺材匆匆挪走,偌大的靈堂登時空了一大片,白幡飄動,空蕩而淒涼。下人們戴著孝,跪列兩旁。秦姜對著靈位吊唁過後,問謝勝:“聽說貴府昨夜出了事?”。

“是守在西院的丫鬟,說夜裏瞧見侄女冤魂,想是含冤受辱,到了地下也不得安寧。”謝勝訴說得淒涼,“本想著等到沈冤昭雪,再行下葬,沒想到出了這樣的變故,為安撫家中女眷,超度侄女亡魂,才迫不得已,將棺材安置在覺海寺。”

秦姜提出到鬼魂出沒的西院查看一番,又令人將那見了鬼的小丫鬟叫來問話。

謝勝帶她到了西院,但見綠楊衰草,敗葉殘荷,雖宅院完整,卻沒有一絲活氣,院中青磚蔓地,磚縫間卻已生出荒草不止一日兩日,也不知謝蘅過得都是什麽日子。

小丫鬟被帶上來,哆哆嗦嗦,低著頭,既不敢看秦姜,也不敢看謝勝。秦姜便讓謝勝先行退下,要向姑娘問話。

謝勝道:“縣令老爺問你話,你便照實說,不可欺瞞,可明白?”

小丫鬟道了聲“是”。

這是做給外人看,該敲打的,早在秦姜來前,就已經敲打過了。

謝勝離開後,秦姜溫言道:“你叫什麽?”

“奴婢叫阿環。”

“阿環姑娘,不必害怕。”秦姜止住她又要下跪的動作,道:“你是謝夫人的丫鬟?你多大了?”

“是,老爺,奴婢十三了。”阿環局促回答。

秦姜問:“昨夜你在哪裏看到的鬼魂?”

阿環帶著秦姜進了院子,指向一角:“就在那裏。”

那是房屋側面的一處空地,除了稀疏一些秋草,便是一丈來高的院墻。秦姜走近四顧,高墻完好,沒有受損痕跡,青石磚年深日久,被青草碎成細石。昨天的雨下到半夜才停,路面依舊泥濘,墻邊有一處寸長的坑窪,積了滿坑的泥水,將草莖壓伏其中。這個方向,正對著主屋側墻的一扇窗,如今窗扉緊閉,看不見內裏。

“這窗昨夜是關著的?”她問。

阿環道:“是,昨天下雨,是奴婢親自去關的。”

“你見那鬼影時,窗戶也是關著的?”

“是。”

秦姜道:“那鬼魂是什麽樣子?你昨夜何時所見?詳細說來。”

“是。昨夜是奴婢值夜,奴婢檢查了屋子和院子,將屋門鎖了,在耳房休息。後來想要起夜,大約……二更、或是三更時分,只記得雨小了些。奴婢走出房間,沒走幾步,就看到這裏有個白色的影子一閃,然後消失了。奴婢嚇得大叫起來,這才驚動了大家。”

“白影一閃——這麽說,你並沒有看清她的臉?”

“沒有……但是從這裏到那裏,足有一丈遠,若不是鬼魂,哪能一下子就過去了?”

因謝蘅已死,屋子裏沒有人住,平時都落了鎖。秦姜讓阿環將門打開,自己則走了進去。

屋裏的擺設很是清雅,兼有閨房的秀麗,香爐棋盤,繡簾幔帳,還保留著謝蘅生前的諸般模樣。謝蘅平日裏喜好詩詞文章,書架上整齊地擱放著大家詩卷。不過器物上落了些灰塵,地面雖被打掃過,但想來打掃之人不夠盡心,處處角落馬虎帶過,不甚潔凈。

秦姜緩緩而行,來到方才所見的那扇窗邊,細細瞧看。

連窗的墻下,一層薄薄的灰塵間,有兩處空缺。她讓阿環待在外面別動,自己在幹凈的地面上輕輕走動,留意觀察其餘地面。

果然,在床榻、椅邊、乃至書架都發現了蛛絲馬跡。完全可以想象出,雨夜之中,一人渾身濕透,翻窗而入,在漆黑的屋內各處走動,隨著腳步帶來的水汽,角落的灰塵被一一踩凈。

最後她來到書架前,取下其中幾本,翻看了片刻,並沒有什麽稀奇。不過在一卷《論語》的某頁,有一個花朵狀的壓痕。

對此,秦姜再熟不過,她曾經最喜歡采下各種各樣的野花,塞進秦薊的書裏,弄得他不勝其煩,只因鮮花的水分被書頁壓幹,會在紙上留下深色痕跡。秦薊雖扔掉了大部分野花,但總有一些遺漏,幾年後便都成了幹花,被秦姜拿去玩了。

謝蘅的書卷極度整潔,甚至沒有一個褶皺的書角,所有閱卷心得都額外謄抄在單獨的紙上,書面也沒有一絲破損,看得出是一個極其愛惜書籍之人。

這樣的人,有可能隨便采一朵什麽花,壓在書裏,弄出印記來嗎?

壓痕的旁邊,她發現了一滴暈開的淚痕。

摸著那小小的凹凸不平的痕跡,她若有所思。

又翻找了一圈,見再找不出什麽值得註意的地方,秦姜便讓阿環鎖上了屋門。

秋陽晃得人有些刺眼。

臨走前,她與阿環閑聊,“謝夫人沒了,你們會被遣散嗎?可有什麽難處?”

阿環感激一笑,稍微放松了些,“老爺,奴婢們都是府裏的人,只不過夫人回娘家,我們被調過來伺候了一些時日,如今不過是各回各處,並不會被賣掉或者遣散。”

“本官知道,你們姑娘之間都有些姐妹情分,若有什麽交好的姐妹在謝夫人身邊伺候,因此獲罪的,盡可說來,本官或可替你們說情。”

阿環卻道:“謝謝老爺關心,奴婢們都是從大房二房撥過去的,被罰了些月錢,並沒有過多苛責。”

秦姜道:“那就好。”

----------------------

秦姜並未在謝府用飯,而是徑直回了衙門。

呂椒娘早已在後宅等著,一見她回來,便道:“方才謝氏派人送了禮來,還未收庫,大人可要看一看禮單?”

秦姜問,“大概多少價錢?”

“三四百兩。”椒娘一面讓人張羅飯菜,一面道:“怪道人說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昨日陶氏送禮,今日謝氏送禮,大人才上任多半月呢,千把兩銀子就到手了。”

“我不去盤剝就行了,還能管他們送禮?”秦姜揉了揉微微發脹的眉心,“倒是有一件事想問你:我以前話本子裏看的絕世輕功,能萬丈懸崖高來高去的,是真是假?”

椒娘噗嗤一笑,“輕功麽,自然是有的,但沒那麽玄妙,普通人練的內家功法,頂多讓自己身形矯健,於騰挪間靈活一些;好一些的借樹木巖石之力,可在林間閃轉穿越;另有一些門派專攻此道,讓人身輕如燕,可借水波之力,橫穿湖面。還有就是絕世天才,古來也沒幾個,才能像你說的萬丈懸崖墜而不死。”

“倒不用這麽高妙,你只告訴我,能跳過一丈來高墻面的輕功,算厲害麽?”秦姜問。

畢竟她只見過徐老伯茶棚裏的那些大俠互毆,通常他們也會輕功,但借力借得太大,十會有八回把那間高不過十尺的茅草棚踩塌,應該算不得厲害。

呂椒娘興致勃勃,“算得上身姿矯健,尋常小蟊賊可做不到,應當是有專門的傳授了。”

用過飯,秦姜一邊喝茶,一邊癱坐在椅子上休息,外頭隱隱傳來梅兒和雙雁互相拌嘴:

“你這好吃懶做的小蹄子,讓你澆花,你在這兒躲懶!”

“梅兒姐姐,我是大人的抱琴侍女,澆花有花匠呢。”

“抱琴抱琴,你是琴架子嗎?懶就是懶,找什麽借口!”

“那可不是,我不僅抱琴,還伺候大人呢,可不能把手累壞了~”

“你你你!你真是不要臉!還想勾引大人!”

“我是大人特意向陶府要來的,大人喜歡我,你不服氣?”

屋內呂椒娘在她旁邊依舊比比劃劃,“要說我家的輕功也算上乘,但我不善輕功,劍法倒是頗有心得;一般說來輕功獨絕的人,功夫都一般;功夫好的,又不太屑於練輕功;我最推崇的還是前輩宿盟主,聽說他的九霄心法練到了極致,攬月劍譜也突破了第九層,摘星輕功更是天下一絕,簡直是千古難得一見的天才!可惜身死孤風崖,聽說為了防止他借摘星逃生,那狗皇帝還讓他先服下了劇毒,確保再無生還之理……希望到了地下,宿盟主揍死那只狗皇帝!”

秦姜這才想起那把赤烏琴,便對呂椒娘說:“昨日陶氏送了我一把琴,說是宿鳳梧生前所用,你不如去看看?”

呂椒娘兩眼發光,道:“我看過了,是一把好琴,昨日已經讓人給我買琴譜,請琴師了,今日之後,我便要開始學琴,不負這把宿盟主的寶琴!”

“……我真搞不懂你們這些武林中人。”半晌,秦姜評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