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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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終歸說得對,人類實在是太渺小了,即便修士這樣的能人異士,其實也不過是在探索人類的極限,就像是沿著主幹探出的枝丫,再遠也不會脫軌。

這樣弱小的群體,在面對壓倒性的敵人時,性命是最不值錢的。

窮極性命拖延片刻的遲疑、以性命為底價交換和承受不屬於自己的力量……靠耗費生命鋪就前行的道路,再讓後人踩在前人的屍骨上前行,雖然笨,但是有用。

——人類也的確是靠著這樣的笨辦法走到了今天。

當死亡是一個冰冷的數字時,人無法切身體會到實際的痛,至少金烏無法思考得那麽細致入微。

但終歸說,畢方會是其中之一。

她會死嗎?

會死於魔神手下,遭遇偷襲,亦或者是獻祭自己?

金烏想了一路,最後確認在某種可能性上,於是他問:“你能不能為了我——”

畢方沒有在意,但其實他想問的是:你能不能為了我,自私一回?

就算人間變成煉獄,煉獄的景色也沒什麽不好,但是畢方不喜歡,這不是她想看見的。

那好吧,既然如此,就讓他來完成她的理想也未嘗不可。

他願意。

金烏的怒氣消了,畢方一直都是這樣的人,她把自己性命當回事,但有比性命更重要的東西,譬如守護。

但金烏不。

而他的理念是對於力量的追逐,保護身邊人是一切的“因”,不是為了天下人,只是為了她,把融為純粹力量一部分作為結局似乎也不錯。

體內的精魄在躍躍欲試,甚至壓倒了對家人的關切。金烏平靜說:“我身上有金烏之魄,將死之時,精魄與凡火交纏,血肉養育火焰,足夠掀起滔天神火。”

白蛇眸中光暗變化,道:“神獸本是天地靈氣的化身,此招可行。”

“我不同意!”畢方下意識反駁。

等他們的視線落到身上,她卻啞然——他們還有退路嗎?沒有了。

說實話要選這個死法確實很憋屈,因為終歸信誓旦旦說了那些話,實在不想讓它如意。畢方在其中糾結,甚至沒想過這從來不是誰的責任。

她只是覺得,既然大家的命都是一樣的賤,那麽作為祭品被挑選出來的人為什麽不可以是她呢?

山體劇烈搖晃起來,來勢洶洶的魔物沖破了迷陣的防線,即便不看也知此刻山下已是屍橫遍野,這無意是在催促他們盡快做出決定。

金烏掛念山下朱卻,分神的間隙,畢方指尖燃起了一簇火焰。

瘦小,孱弱,只有豆丁大,卻能灼痛人的雙目。

“這是我最後的神火了。”她喃喃。

經由朱卻雙手,穿過兩極世界,跨越十年光陰,被眾人高舉雙臂托舉,歷經千辛萬苦才隨她來到此間。

“送給你了。”

在白蟒的註視下,畢方輕聲一笑,左手攏在蕩漾的光影外,慢慢合攏掌心。

她說:“燃。”

幾乎是一剎那,吞噬了魂靈的陣法上揚起沖天烈焰,以摧拉枯朽之勢卷襲而去。

烈火焚盡一切,又滋養了新生。

在火光深處,雲腳邊,忽然傳來一陣動蕩的長鳴,金光湧動中,巨象踏雲奔騰而來。

魔神龐大的身軀避無可避,魔族也在巨大的靈力沖撞下自亂陣腳,戰事焦灼間,有人聽見一道撕心裂肺的呼喊。

奄奄一息的蓮守舉劍貫穿了自己的胸膛,貪面若有所覺,低頭的那一霎,寒芒從天而降,斬斷了他的頭顱。

——碩大的頭顱跌滾而下,視線交接時露出短暫的清明。

穆初被濺了一身的血,溢出的靈力灼燒她的四肢,劇烈的疼痛讓長劍不由脫手。

“師傅!!”

魔神塑身轟然崩毀,楊錯捂著腹部的缺口,擡頭遠遠瞥見遠處血影從半山的高度翩然墜落,叫喊剛脫口,一道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揚起的塵灰中穿梭而過,接住了穆初下落的身軀。

須藤長老緊隨其後:“玄也!交給我!”

玄也目光在她額間冷汗上駐留片刻,點點頭,將人交給須藤長老後轉身又投身到災後救援行動中。

神火燎傷了魔神的爪牙,強大的威力卻也波及群眾,無數不及避讓的弟子也在火海中歸於虛無。

但更多的還是在與魔神交戰拖延時被撕碎的軀體,四散的肉塊到處都是,甚至掛在樹梢頭。

還有被壓在廢墟之下的人,救活的,救死的,至少讓他們不要冰冷地留在底下。

白蟒靜立於山間白霧中,默然註視著山下忙碌不歇的、渺小的身影,吐了口雲霧說:“回去吧。”

“……”金烏沒有應它。

就當白蟒以為對方不會搭理自己,準備遁入谷中時,他輕輕開口了:“她叫畢方。”

“嗯。”

“她的名字應該被記住。”

金烏將長劍插入土中,艱難支起身子。

“不是神,也沒有仙,那些犧牲的名字都應該被記住。”

白蟒註視他半晌,身形消散在風中,只留餘音回蕩。

“山已經記住了所有的名字,想要忘卻,除非海枯石爛。”

海枯石爛,聽起來的確是非常遙遠的誓言。

但這還不夠。

金烏在崖邊又佇立許久,直到醫修騰出人手姍姍趕來,終於沈默離去。

·

天光熹微,雲流翻滾。

三月後,人間還未從那場浩劫中徹底恢覆,卻已經有了生氣。

人們抱在一起痛哭,整理遺物,從悲痛中吸取教訓、成長,再互相鼓氣,用雙手一點點修補曾經的繁華,重新蓋起能夠遮風避雨的庇護之所。

金烏再去靈劍宗,總覺得有些冷清,聽說內門死傷慘重,基本全折在那裏了,當然玄虛門也好不到哪去。

修仙界兩大宗門群龍無首,內務一時堆積如山,不只是宗門,各位修士也多少落了傷,耗損的元神要養上一段時日。

他見到重山和青禾了,雖然少了幾根指頭,但好在人還很精神。

“以後靈劍宗的陣法免費對金光教開放,你們就偷著樂吧!”青禾道,“師傅原話是這麽說的。”

金烏一怔:“他不是……”

已經化作白蟒了嗎?

青禾急忙:“噓——你可別說出去,我們平時沒事找他玩他都夠煩的了,千萬不能讓外人再知道,否則隔三差五有人前去祭奠擾了他清凈,他會氣瘋掉的。”

金烏默然片刻,回頭帶了一壺酒去斷崖邊找他,喊了幾句白蟒沒出來,把酒往谷底一灑,白蟒氣沖沖跳了出來:“你沒事往別人家裏倒水做什麽!?”

金烏道:“敬你一壺。”

白蟒生氣:“我討厭酒氣!”

金烏:“我也不太喜歡。”

看出來了!這小子總共就帶了一壺,全劈頭蓋臉灑下去了!

想到他也許還沈浸在悲痛的情緒裏,白蟒收斂了怒氣:“找我做什麽?”

“聊聊天。”金烏說,“我們為那些誅魔戰役中作出傑出貢獻的人立了像,你也在其中。”

對了,曾經教科書上的仙魔之戰,也全部修改成誅魔戰役了。

白蟒輕哼:“我?還早著呢。”

話雖如此,山神的意識還是在城中林立的塑像中逡巡一圈,最後定格在了一張熟悉的面孔上——垂下的雙眸蘊含無限堅定,合攏的掌心護住一豆火苗。頓了頓,“那是你記憶中的她嗎?”

金烏點頭:“煉海長老借我的印象創造了這尊塑像。”

“你記憶裏的她很漂亮。”白蟒吐信,“但現在就開始思念未免為時過早了些。”

金烏心中茫然,緊接著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氣息,猛地回過頭,對上一雙盈滿笑意的眼,手竟然不爭氣地發抖起來。

“畢方在最後時刻選中了我,為我重塑了肉身。”

少女鬢邊額前各有一挑顯眼的紅發,右足上的青紋爬滿整條腿,動作輕快向他走來。開門見山說罷,撿起熟悉的話語。

“又見面了。”

他們曾幾次用這句話開場,但此次不同,這一次有人侯在斷崖邊,會對她說:

“……歡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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