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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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那夜之後,時間好像變快了,金烏變乖的很多,不過說是變乖巧,不如說在一周的時間裏,他從心底接納了她的到來。

“您會在荀府逗留多久呢?”

偶爾也會問這樣的問題。

看著那雙烏黑、深邃的晶亮眼眸,畢方給不出一個準確的答案,只能說:

“大概一個月吧。”

如果能提早找到出口就好了,就算錯過所有時機,大不了一個月到,她被困死在這裏面。

但小金烏顯然不喜歡她含糊其辭的說法:“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嗎?”

畢方下意識道:“因為我不可能永遠留在這裏啊。”

她遲早是要離開的。

空氣靜默了一瞬,小金烏若無其事點點頭:“……好,我去看看母親。”

說把抱著半人高的劍鞘揚長而去。

……果然是步入叛逆期了吧,怎麽態度忽冷忽熱的。

·

金烏每天的生活很單調,除卻每日辰時會來探望荀夫人,其他時候都在院中精進武藝,視察結界。

他雖然是劍修,也不會設陣,但在荀夫人耳濡目染下對陣法的修補還算略有心得。這麽說來,棲魔山時他也時常巡山而視,想來是在查缺補漏啊。

除此以外,偶爾還會出一趟門,再傷痕累累回來。

朱卻的行蹤倒是簡單很多,幾乎只把自己鎖在屋子裏,既是試著理解咒術,也是為了隱蔽自己的氣息,畢竟他已經被玉佩標記了。

“今日也要修習嗎?”

畢方本來在來時的池水邊發呆,看見一道挺拔的身影從餘光中掠過,便擡頭道,“我和你一起吧!”

“好。”金烏回眸,眼角已經浮現一抹怪異的紅痕。他才回來,身上有血腥氣,想來是去解決了一些追兵。

他在被‘金烏’註視著。

畢方替他醫好傷,不知為何心底隱隱有些難過:“你已經兩日未眠了。”

即便是修士也需要睡眠來修覆精神上的疲憊,何況他眼下尚未辟谷,食寢與他而言還是非常必要的。

金烏面上有一瞬的訝異,為自己恍然不覺,又為她留心於此。半晌搖頭,“必須抓緊時間,以防萬一。”

畢方一楞:“你要和他們魚死網破?”

荀夫人中了死咒已是必死無疑,如果不是想在那時與他們同歸於盡,畢方想不出他這麽刻苦的理由。

金烏揮劍,並不看她。

“不可以。”幾乎是命令的語氣,“就算你日夜不歇,將自己拔到了那個高度,就算把追兵都殺了,然後呢?”

破空聲停了,烈陽綴在劍尖,灼得人眼生疼。

“你動搖不了他們,你想玉石俱焚,但你的身死除了泯消你心裏的痛苦,激不起一絲水花。”

“無所謂。”

金烏斜她一眼,繼續手中動作,只是這次比原來揮得更用力了些。

“你會死的。”她提醒。

“我知道。但只要能消弭心中的恨意就足夠了。”

“……”

畢方註視他神色半晌,偏頭嗤笑:“騙人。”

“只要有朱卻在,你是舍不得去死的。”

“……”

金烏動作一頓,緩緩扭頭看向她,態度十分坦誠:“您好像很了解我,為什麽?”

從池塘底下爬出的水鬼,居然如此會洞察人心嗎?

“你以後也會很了解我的,只要你願意的話。”畢方說。

“是想要趕緊成長保護家人嗎?不錯的理念。”她一拍他肩頭,“但是有些事情是急不得的,我家教派裏可是流行著一句至理名言哦!”

金烏:“什麽?”

“事已至此,先吃飯吧。”

“……”

“不要擺出這個表情啊,我們可是靠著這句話,才頂住欠款無數的壓力走到你面前的啊!”

他垂眸:“您來自哪個教派?”

“金光教!”畢方開心說,“一個新興小教派,加上我才三個人。和他們一起吃過的烤魚是最美味的味道!”

“教主曾和我說,道無止盡,萬物卻是有限的。”

“力量的追逐沒有盡頭,足夠保護重要的人就夠了。修士長壽,和……”她卡殼,換了更直白的言語,“和天上的星星相比也很渺小短暫。所以順其就好啦!憑你目前的實力,已經足夠了。”

“……不夠。”

金烏沈默片刻,轉回目光,“現在還不夠。”

少女知道勸不動他,便抱臂在旁邊看著了。站了一會兒腿有點酸,改站為靠,又過了會,順著墻根坐下了。

金烏揮劍,有些心不在焉。

其實他也拎不清自己的心緒。他放不下朱卻,但恨意也在灼燒。

他想護住身邊人,有時候又想不顧一切玉石俱焚。

畢方說,朱卻需要他。

可是那副難過的神情,就好像是在說——她也需要一樣。

“您……”金烏剛抿唇下定決心,回頭時,卻見少女抱膝靠在墻上。

他受的傷不輕,應該是在醫治時損耗了不小的靈力吧。

一縷碎發垂至眼前。

他伸手幫忙撥開,手指劃過她的面龐,牽來幾分癢意,畢方不自覺皺了皺眉,唇齒微動:“……金烏。”

“……?”少年動作一頓。

金烏?好耳熟的名字。

……誰啊?

·

畢方這一睡,直到傍晚才醒。

她能明顯感覺到隨著在縫隙中逗留的時間越長,自己就越疲憊。可是她跟著金烏把院落看過一遍,尤其是池水邊,都沒有什麽新的發現。

也許回去的機會,真的只有荀夫人死亡那一日。

而按照朱卻的說法,那一日他會接受母親的請求,親手結束她的性命。

所以那一日,畢方不能前往寢殿,防止與朱卻撞上。

金烏不懂,只覺得她病了,看著人無精打采的模樣而感到惴惴不安,接連觀察幾日,這個癥狀似乎日漸嚴重了。

“您有哪裏不舒服嗎?”

畢方頭一點,才發現自己竟然就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睡著了。

夜裏風涼。

肘邊是侍女為她沏的茶,指尖摸上去已經泛冰了。

眼下她幾乎只有半日清醒,隨著時日推移,能夠支配尋找“出口”的時間也越來越少,眼下這個狀態的確很讓人擔憂。

“別擔心。”畢方揉了揉困倦的眼,將涼卻的茶水一飲而盡來達到提神的效果,“我還是醫修呢。”

話雖如此,金烏眼底憂色不減,他眼底的紅痕已是十分艷麗,忽然想到什麽,從身後拿出一盞螢燈。

細長的細枝微曲墜下,前端用麻繩將潔白紗布系了個兜,內有螢光點點,在夜裏暈開一層朦朧光圈,驅散一方夜色。

“送你。”

畢方接過,略有驚訝地仰起頭:“為什麽?”

“謝謝你,願意蹚這趟渾水。”他說,“我知母親已無回天之力,在臨走前幫她免去痛苦,多謝。”

畢方沈默:“你知道了啊。”

“我知道的可不止這些。”

如水的螢光在他面上蕩漾,映出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沈穩。

“再和我說說你的事吧?我想聽。”

小孩子都愛聽故事啊……

畢方被他那期待的視線纏得沒法,低頭想了想,決定給他講些玄虛門裏的見聞。

明明一把年紀,卻還像小孩一樣頑劣的掌門,在梅林地裏藏了不少酒,要畢方幫他打掩護,不小心漏出了馬腳還把她推出去背鍋;

說話特別沖,口頭上吃一點虧就會炸毛,彼此視為勁敵的劍修,一旦做了什麽蠢事落到他耳裏,一定會被不留餘力地嘲笑。可到了緊要關頭,他真的會站在最前面;

自己的兩個師傅是一對父女,雖然一直在與醫修長老暗中較勁,但她的懷抱香香軟軟的,被醫修師傅摟住的話,一下會變得沒脾氣……

畢方來了興致,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金烏只是托腮聽著,看起來真的很感興趣。

“然後靈劍宗的掌門知道吧?經典的嘴硬心軟,你以後要是有麻煩盡管他好了,不用留情面。”

她從玄虛門講到靈劍宗,忽然想起什麽,一把取下芥子囊,拿出水月鏡,它不知何時變成了暗紫邊框,在金烏詫異的目光下打開儀器,一個系統提示先跳了出來。

【您收到陌生人私信】

【我是朱卻】:如柏掌老借我陰陽鏡,據說可以連接兩界的儀器,我試了一下真的能搜到你,你通過一下我的好友申請!

【我是朱卻】:陰陽鏡一日只有一次溝通機會,我長話短說,金烏瘋了,他的神識去找你了,你留意一下!

截止目前為止,只有這兩條消息,也就是說,她在此處逗留大半月,常界才過兩日而已。

畢方心事重重擡起頭,對上少年猶疑的目光,他的視線在“朱卻”二字上停留,半晌,狀若無意垂眸道:“金烏……是誰?我總聽你夢裏提起他。”

“是小孩子不能打聽……”

“不要用重覆的說辭糊弄我。”

“哦。”

畢方撓撓臉,偏頭想了想:“我說的話你會相信嗎?”

小金烏:“……”

如果是半個月前,那他肯定不會相信這個水妖嘴裏吐露的半句話,但是現在的話……只要不是太離奇,他會信。

“是你。”

她沒等對方回話,便輕描淡寫說。

“其實我來自未來。”

唰。

少年抱劍,起身,一氣呵成。

……這不是一點也沒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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