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我想我不夠愛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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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節的那個生日,已經算是從去年的十二月以來, 原逍難得放松又愉快的時光。元宵節之後, 林夏遙就開學了, 這家夥依然是選課瘋狂, 時間表從早到晚排得密密麻麻, 並沒有太多的時間可以分出來天天跑醫院裏來陪原逍和原奶奶。

而在向學校連續續了好幾周假期之後,任海珣只好硬著頭皮給原逍的媽媽打電話,說沒法再續假期了,得辦休學了。再說了, 哪怕是能把原逍現在立刻弄過去,他錯過的課程和時間也已經太多了。

原逍又和媽媽吵了一架, 心情惡劣得要命。肖雪原拿兒子沒辦法,只好先給他辦了一學期的休學。

等到林夏遙好不容易從繁忙的學業裏又抽空來醫院的時候,一看原逍那個表情那個別扭勁兒,就知道他肯定是又不高興了。雖然他平常在手機裏聯系的時候,也是三天兩頭就不高興, 卻又不說為什麽不高興, 總是要人哄, 還不肯承認。

林夏遙先陪著清醒的原奶奶說說話講講古, 等老人家睡著之後,才陪著原逍去玻璃廊橋那裏曬曬太陽溜達散心。

這天是周日,林夏遙來得早,即使在病房裏待了好一會兒,此刻也才是午睡時分而已。

午後的明媚陽光透著玻璃灑落下來, 照得人渾身都暖融融的。林夏遙開心地擡起左手,跳起來往上空撈了一把空氣,歡欣鼓舞地要送走可怕的冬天,然後再搖晃一把握著的右手,嘀咕原逍:“怎麽又不開心啦?”

原逍不想和林夏遙抱怨自己的媽媽,繃著臉,垂著眸,把她箍進懷裏,摟得緊緊的。

“餵,不要總是玩沈默嘛!”林夏遙擡手拍拍他僵硬的背,“你覺得我會讀心不成?”

原逍沈默片刻,沒說自己和媽媽吵架了,卻提到了自己和媽媽吵架時的意外收獲:“你已經見過我媽了?”

“……”林夏遙本來還是一副充作知心大姐姐的模樣呢,聞言立刻把自己的胳膊從原逍背後縮了回來,掙開懷抱,小聲嘀咕道,“啊,期末考試那時候喝過一次下午茶而已嘛。”

“幹嘛不和我說!”原逍悶聲悶氣地質問她。

林夏遙心虛地摸摸鼻子,沒有先回答問題,而是先打探道:“你媽媽怎麽突然提起這個啊……”

原逍瞥了眼埋著頭的林夏遙,頓了頓,才解釋道:“我媽問我,你考慮得怎麽樣了。”

雖然原逍沒說具體是考慮什麽,但是林夏遙也知道這指的是他媽媽當時說的那個獎學金讚助,摸完鼻子又開始摸耳垂,低聲回道:“寒假裏不是和你說過嘛,我在準備考雅思啊,這學期學分修夠了GPA也夠的話,想走英國那個交流項目。”

原逍就更不高興了。

這件事,他寒假和林夏遙在手機裏就別扭過一次了。但尚且無法理直氣壯地別扭。當時林夏遙提到自己想去英國,原逍一百個不樂意。可他自己都是花著母親的錢留學的,現在還被母親卡斷了一切經濟來源,也不好說什麽。能說什麽呢?反正自家也不缺錢,不如再把女朋友也弄到美國去?怎麽好開這個口。

可是媽媽畢竟還是媽媽,用著獎學金讚助的名義,想把林夏遙也送去美國,讓小情侶團聚。

原逍只是沒想到,林夏遙早就見過他的媽媽了,卻沒有和他說。

林夏遙趴在廊橋的金屬扶手上,悄悄歪頭去瞅原逍那張臭臉,伸手戳了他一下,還是主動解釋了:“當時在期末考嘛。那麽忙。我也不想花你媽媽的錢去留學啊,就沒和你說嘛。我很喜歡那個英國交流項目的對接學校啊,他們主導歐洲史研究的教授我看過好幾篇論文了,想去上上她的課嘛。英國離歐洲大陸不是也近嗎,放假的時候過去會方便好多,我就可以多去看看那些古跡嘛,我真的很想去那個項目啊。”

聽到林夏遙掰著手數,喜歡那個英國高校,喜歡那個教授,喜歡那個項目,怎麽安排到時候的假期,原逍好險好險,差點忿忿不平地問出來一句,那我呢?

礙於面子,活生生地在牙關前踩了急剎車,咽了下去,憋得臉色冷冷的,好像他其實很不在意似的。

“那你到時候放假了,飛英國不行嘛?”林夏遙數完了,放軟聲音撒個嬌,眨眨眼,亮晶晶地擡眸,巴巴地往上方望過去。

看林夏遙主動賣萌,原逍胸口那悶悶的氣,就又長長地舒了出去。

可原逍又忍不住想,雖然他很不願意這麽去設想這個未來,但是他如果真的回了美國,那就說明奶奶已經不在了。

那到時候他的假期,同樣也不會有那麽輕松空閑了。沒有了陪伴年邁奶奶的理由,他媽媽並不會放任他揮霍本科的假期,只為了飛歐洲陪女朋友游歷古跡的。各種鍍金的實習,拓展人脈的項目,都會安排到日程令人喘不過一口氣的。

只要看看這個聖誕假,也並沒有因為唐果,就千裏迢迢飛回來見面的任海珣就知道了。

他倆父母對他們前程的期許,可不是大把銀子撒出去,讓剛剛大一的兒子這麽當空中飛人玩兒戀愛游戲的。

不過想想還躺在病房裏,日漸衰弱的奶奶,原逍又想,多一日是一日吧,也不知道能撐多久,他總不能壓著林夏遙和他一樣,辦個休學,天天陪在醫院裏。

也許還能有很遠的時間呢,提前這麽久自尋煩惱幹嗎呢?

大別扭勉勉強強在心裏自我說服了,暫時沒就這個林夏遙非要去英國交流項目的決定又冷戰。

林夏遙瞅著大別扭雖然不說話,但是陰轉多雲了,嫌棄地從兜裏摸出來一疊紙方塊來,塞到了他手裏。

“真是的,小氣鬼嘛。”林夏遙嘀嘀咕咕的,覺得要不是這家夥現在被憋悶在醫院裏,哪兒也去不了,只能看著奶奶一天一天越來越虛弱,還身無分文可憐兮兮的,她才不會每次都服軟哄他呢!

聽到林夏遙又喊他小氣鬼,原逍氣呼呼的,伸手去揪她鼓鼓的臉頰。現在林夏遙高興了喊湯圓兒逗他,不那麽高興的時候就喊小氣鬼諷刺他,湯圓兒這個他可以接受,小氣鬼這個,真的是接受不了,太難聽了!

“不準揪了!”林夏遙氣得跳起來,把手伸出來捂住自己的臉,才不過十七歲的年紀,就很是擔心會不會因為被人揪多了,導致自己的臉以後老得更快些。

原逍遺憾地收回手,去翻林夏遙遞給他的方紙塊:“什麽東西?”

“我找學長要的,給你在醫院解悶玩?”林夏遙上次招待了來比賽的學長,雖然場景是尷尬了些,不過還是和對方打了個招呼,拜托對方弄了些又難又耗時間又有意思的競賽試卷來,給這個關在一方小天地裏的原逍當娛樂。

好意原逍是收下了,可他也一樣,偏不好生說謝謝,還故意挑三揀四的:“疊成這樣幹嗎?小學生手工課嗎!”

“!!!”林夏遙氣憤地動手揪回去,“坐公交過來那麽久!很無聊的!車上閑著疊著玩不行嗎!快,說謝謝!”

原逍就不說,把厚厚的紙方塊塞進兜裏,看著廊橋那頭迎面推著藥瓶和輸液掛瓶小車過來的劉護理,直接長臂一攬,把林夏遙兜回了病房裏。

原奶奶現在手上就紮著滯留針,明顯比起林夏遙十二月剛見她時,精神勁兒要差多了,有時候劉護理過來換藥的動靜,她都不會醒的。

但睡過去,或者說昏過去得快,有時候醒得也快。睡不了一整個囫圇覺。

吃得也是越來越少了,有時候實在吞咽不下去,也就不勉強自己了,打個營養針續著。

到了飯點,原奶奶要是還醒著,她就勉強瞇著眼,看著原逍和林夏遙在她床邊吃個飯,邊看邊跟著笑笑,像是自己吃得很香一樣。

林夏遙要上課,要準備考試,常常半個月裏才能抽空來一次。

平常林夏遙過著她繁忙而又正常的學生生活的時候,獨守病房的原逍就只能對著手機,等待小女朋友有空時的回覆臨幸,更氣憤於她時常就忙著忙著,把他給忘在手機裏了。

理由還都特充分,或者是蹲圖書館要安靜,或者是跑博物館沒時間,要麽上專業課時不看手機,還有覆習讀書要專心,等到林夏遙有空理他的時候,常常就已經是晚上卡著點回宿舍了。

林夏遙還要打仗一樣搶時間去洗頭洗澡,最後趕在熄燈前鉆進被窩裏,說自己在女生宿舍呢,視頻不能接,電話要小聲,室友要睡覺,往往只是閑聊安撫個十來分鐘,就要和他道晚安了。

雖然林夏遙能理解原逍的狀態,但偶爾還是忍不住偷偷和唐果吐槽,說感覺自己不像是有了個男朋友,反而像是住校的時候,在很遠很遠交通耗時很長的家裏,突然養了只很不好哄還很黏人要人陪的大寵物。

三天一個小別扭,五天一個大別扭,特別擅長冷戰,氣死人了。

這又不像當年讀高中坐同桌的時候,哪句話要是不對了,吵架了鬧別扭了,那反正兩個人也是每天都要去上課的,低頭不見擡頭見。

等到真人面對面了,有表情有動作,還有別的同學在一個教室裏熱熱鬧鬧地互動,還有任海珣在前桌插科打諢遞臺階,總歸要比只能在手機裏聯系強,也更生動些,也容易和好些。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總是要等個電話,等條消息,等到有時間了,地鐵轉公交,才能往郊區跑一趟。

時光走起來,說快也快,說慢也慢。要是吵了架,冷戰的時候,恨不得隔三秒就要摸手機看看有沒有消息進來。要是和好了,翻翻日歷,其實一個月裏,林夏遙也就會去醫院裏兩天而已。

還不是一整天,畢竟地鐵轉公交耗時長,還要等車,一般早上十點後才會到,晚上八點前就要走。

幾個月的時間,噌噌噌的,也就從指縫間漏掉了。原奶奶的狀況越來越差,她早早在轉院進來前還清醒的時候,就拒絕了過度搶救,但是幾次危險癥狀,卻也又撐了過來。

原逍好幾次,都是深更半夜的,被監控儀器的報警聲吵醒,而後站在走廊裏,等著裏面搶救的醫生出來給句話。每次都是坐都坐不住,午夜裏在外面站著等,一站就是幾個小時,心裏焦躁不安,捏著手機,非常想隔空取物,可以把林夏遙直接從宿舍裏抓到醫院裏來陪他。

但也就是想想,最後卻也沒有真的把林夏遙從半夜熟睡的美夢中吵醒。

這世上又沒有任意門。吵醒她,在電話那頭幹陪著等,她又能說什麽話來解這個困局呢,又有什麽意義呢。反而讓她第二天上課都打瞌睡。

好在幾次醫生出來,都是化險為夷。

原逍在旁邊守著床上安靜躺著的奶奶,也就沒有示弱一般的,再在第二天的手機裏,去和林夏遙講自己昨夜的驚魂心跳,忐忑不安。

但林夏遙還是能感覺到,雖然從前原逍就不是什麽特別溫和的人,如今他的脾氣也是越來越差了。又不愛講,全靠人猜,相處起來,特別需要耐心。

每每到林夏遙耐心告罄,三五天都不在手機上講句軟話去哄他的時候,數一數日子,算了,又到周末了,去醫院見個面,也就和好了。

這個相處模式的循環,一路就輕而易舉地滾到了五月底。

林夏遙上周周日本來是應該來醫院的,但是她項目申請的結果下來了,只等雅思過關,期末考完,學分拿夠,GPA達標,就能拿到名額了。雖然她對自己考試一貫都抱有九成九的信心,但也還是下了十成的力氣準備,周末就沒過來。

三周沒見到真人,再加上正好林夏遙考試那天前夜,原奶奶又瀕危搶救了一次,原逍簡直是心不平,氣不順,等到林夏遙考完了跑來醫院裏,就被他迎面抱進了懷裏,悶聲悶氣地和她說:“別去英國了。”

他不肯承認,可是他確實,也許只會休學這一個學期就會回美國了。奶奶,大概已經撐不到下一個冬天了。

林夏遙不想就這個問題和原逍吵架,感覺到原逍狀態不太好,她努力踮腳,試圖越過肩頭看一眼病床上的原奶奶。老人家臉色青灰,但是床頭櫃上的各項指標雖然遠低於正常人,卻也還沒有驟降到報警的地步。

但是人已經不太清醒了,有點迷迷糊糊的,眼皮都不太睜得開似的,勉強耷拉著,看不出到底是睡著了還是醒著。

林夏遙熟練地伸手拍拍背,順順氣,過了幾秒鐘,原逍也就松開她了。現在原奶奶住的主臥裏,二十四小時都留著護理輪班盯著,有外人在呢。

林夏遙在床邊坐了下來。照顧病人也輪不到她和原逍這樣非專業的小輩上手去擦洗護理,所以不管原奶奶到底清不清醒,她每次來,都還是和原奶奶說說話。原奶奶的眼珠轉了轉,似乎是知道有人來了,沒紮針的手微微擡了下,林夏遙就握了上去,輕輕柔柔地問問安。

其實林夏遙如今講了什麽,原奶奶多半也都聽不進去了。

偶爾睜睜眼,原奶奶主要還是在找原逍,清醒一點的時候,含糊地在嗓子裏喊湯圓兒。迷糊一些的時候,那就是錯拿孫子當兒子,在老淚縱橫地喊百川兒。

看著原奶奶又朝著原逍的角度擡手,林夏遙就把自己握著的原奶奶枯瘦的手交到了他的手中。

正好她兜裏的手機剛震動了,她就摸出來看了眼消息,打字回了過去。再過了沒一會兒,就有電話打過來了。林夏遙起身往客廳裏走,壓低了聲音怕吵到人,但是病房裏除了儀器聲和呼吸聲,安靜得要命,所以原逍還是能聽的一清二楚。

聽到林夏遙特別甜特別乖地喊趙奶奶好。

如今原逍很熟悉林夏遙這樣的嗓音了,聽起來像是灑了糖抹了蜜,要麽是她想哄你,要麽是她在和老人家說話。林夏遙是和爺爺奶奶長大的,特別習慣於用小輩的語氣和老人家撒嬌賣乖,加上她長得乖巧又討喜,總是讓長輩很喜歡。

去年十二月,她第一次見到原逍的奶奶時,就是這樣的。

但是這通電話裏,這聲趙奶奶好,喊起來又不太一樣了,裏面還含著更添三分真心實意的親密親昵親近。

林夏遙出去打電話,隨手輕輕帶上了主臥的門,最後隱隱約約留下的只言片語,是她輕快又溫柔地應道:“嗯嗯,程冬哥哥和我說了……”

門就帶上了。

她和自己爺爺奶奶打電話時,確實是這樣的語氣。但趙奶奶這樣的稱呼,明顯不是她自己的奶奶。沒人這麽喊自己的奶奶。

這是程冬的奶奶。

老人家的通病,大概就是絮叨。林夏遙這通電話裏,其實自己基本沒說什麽話,主要都在乖乖地點頭,嗯嗯嗯地應答,但也還是打了接近二十多分鐘。

等到掛了電話,一回頭,她就被悶到了原逍懷裏,手機還沒鎖屏呢,就被原逍給沒收了。

“你幹嘛!”林夏遙嘴角掛著的那點笑意還沒平覆呢,兜頭就被按到了原逍胸口,還懵懵地不知道他是怎麽了。

等到回過神來,發現原逍是在檢查她的手機,林夏遙立刻就生氣了,掙紮著要把自己的手機拿回來。可她那個單薄的小身板,反抗約等於無,被原逍單手牢牢地一扣,就給鎮壓了,還能騰出另一只手來翻她手機。

為了程冬吃醋這件事,原逍和林夏遙也不是第一回 吵架了。之前寒假林夏遙當天考完當天就要趕著回去,一天都不留給他,原逍就生過一次悶氣。後來大過年的,隔著手機硬是和林夏遙冷戰了好幾天,又不吭氣,別別扭扭到年都快過完了,原逍才鬧明白,寒假裏其實林夏遙和程冬根本就不在一個城市。

程冬的爺爺去世以後,程冬的奶奶遠離傷心地,跟著小兒子住,去了另一個省養老。林夏遙的爺爺奶奶和外公外婆,是回了鄉間養老。

程冬那年高三的春節,為了備考,父母沒帶著他跨省去和奶奶團聚。大一的寒假,程冬就去了小叔叔那裏陪奶奶,彌補去年的錯過,而林夏遙回了沒蚊子的竹林間撒歡。

可是此刻,本來就心情低落又煩躁的原逍,看著林夏遙的通訊錄,簡直是火噌噌噌往上冒。程字C打頭,林夏遙的通訊錄裏,往下翻不需要多久,就能看到一大排程打頭的聯絡人。

其實程冬的媽媽並不姓程,其實程冬的奶奶也不姓程。可是林夏遙這家夥為了找起來方便,存電話時並沒有輸入別人的本名,全是以程冬為中心發散出去的稱呼關系網。

她的通訊錄裏翻開C:程冬手機,程冬家,程冬爸爸手機,程冬爸爸辦公室,程冬媽媽手機,程冬奶奶……甚至還留著程冬爺爺的電話。

當年程爺爺去世的時候,其實林夏遙還沒用著現在這個手機呢。可是她並不肯因為別人過世了,就把對方的聯絡方式刪掉,覺得這樣好像是親手在抹殺別人在世間存在過的痕跡一樣。

甚至連換手機,也還是把通訊錄一起導入了過來。

箍住懷裏不停掙紮的林夏遙,原逍把這紮眼的通訊錄給她全刪了,點開了她剛剛收到的消息列表,果然就是程冬發來的。

快速往上一拉,瀏覽一番,林夏遙沒有隨時刪除聊天記錄的習慣,全都保存了下來,但其實兩個人的對話也並沒有很暧昧。

逆著順序往上,是程冬問她有沒有空,自己奶奶收到了她寄過去的生日禮物,想給她打電話,問她什麽時候有空接,林夏遙回覆現在就行,省得太晚了耽誤趙奶奶睡覺。

林夏遙從小到大,不知道去程冬爺爺家蹭過趙奶奶多少頓飯的好手藝,也被趙奶奶哄著睡過午覺,還穿過趙奶奶親手織的毛衣,雖然現在趙奶奶跟著小兒子去了外省,可她手機裏依然還為趙奶奶設著生日提醒,會記得寄生日禮物過去。

不貴重,但也算是她的心意。

林夏遙從出生起直到十二歲北上求學那一年,每一天都是這樣長大的。她喊起一聲趙奶奶,比起禮貌地喊一聲原奶奶,要親密要親近要親昵許多許多,那大概是理所當然的。

就像原奶奶其實神智模糊的時候,林夏遙坐在床邊跟她打招呼,原奶奶也未必真的還記得面前這幾個月前剛認識的小姑娘是誰一樣。

可是這理所當然,並不能讓原逍心裏好過多少。

再往上看聊天記錄,是程冬問她雅思考得如何。再往前,是程冬在關心她英國交流項目的申請結果。

沒有什麽很出格的對話,基本都是原逍能預計到能想象到的內容,可是親眼看到,依然紮眼得要命。其實從前也覺得紮眼,但從前他只是林夏遙的同桌而已,如今有了男朋友的身份,直接全給她清空刪除了。

從被原逍拿了自己的手機開始,林夏遙就在掙紮,可是基本等於沒用,她氣得臉都憋得通紅,伸手去拉原逍的胳膊低聲吼他:“你還給我!不準看我手機!”

可惜都被無視了。

林夏遙那個要是真氣急了就連吵架都要哭的毛病,又無聲無息地浮了起來。比起吼原逍,其實更像是急哭了。

言語的訴求被無視,動手搶又搶不過,林夏遙氣得在原逍懷裏掐他,踢他,剛開始還收著勁兒,可原逍不怕疼,不為所動。個子小小的林夏遙往上伸手去搶手機又夠不著,氣得眼淚汪汪的,後來簡直是不分輕重的,幹脆往下報覆,直接狠狠踩了原逍一腳:“你還給我!”

可林夏遙這氣急敗壞的眼淚和暴力,甚至讓原逍更生氣了。在原逍看來,這分明和手機沒有半毛錢的關系。

每次,每次,都是這樣。一貫賣萌哄勸為主的林夏遙,每次都是遇到程冬的事情,就氣得不分青紅皂白,甚至就直接想用暴力解決問題。

“原逍!”林夏遙狠狠地踹了他小腿骨一下,滿眼都浮著淚光,發急的語氣裏也不知道是委屈還是威脅,混著濃重的鼻音吼他,“你還不還!不還手機我也不要了!分手好了!就當沒你這種男朋友!”

林夏遙好久沒拿大名喊過他了,不是喊湯圓兒就是叫他小氣鬼,更加從來沒拿分手威脅過他。

此言一出,原逍就是一僵。林夏遙趁機扯住他的胳膊肘,把自己的手機奪了回來,一看被他刪掉的東西,即使明知道這家夥是吃醋了,仍舊是氣得發瘋,又踢了他一下,轉身掙脫出去就跑掉了。

氣得一路往學校回去的時候,一邊檢查手機,還一邊掉眼淚。擦了又哭,哭了又擦,眼睛臉頰和鼻尖都被擦得通紅,哭得視線模糊到路都看不清了,哭得車上的人以為這小姑娘遭遇了什麽慘絕人寰的事情,還給她讓座。

小哭包一路哭得昏天黑地的,氣得昏頭漲腦的大別扭還沒趕緊跟出去追,被林夏遙一句分手氣得在病房裏原地脹成了一只河豚。

雖然其實兩個人都並沒有真的把這句“分手好了”當真,但仍然是氣得又開始冷戰了。

本來已經被這兩個人三五天鬧一鬧鬧習慣的任海珣,又是通過唐果,知道了林夏遙那邊的動靜,才知道原逍這好多天以來死氣沈沈的原因。

畢竟原逍心裏氣歸氣,他也絕不肯承認一句自己是因為吃醋在生氣,更何況是和任海珣抱怨他覺得林夏遙太在乎竹馬的奶奶了?

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任海珣其實可以理解原逍,可是又無法理解原逍。

聽唐果說,這次林夏遙是堅決不肯先服軟先低頭的,任海珣只好又勞心勞力捏著鼻子去勸臭脾氣硬骨頭的原逍:“行啦。不就認錯哄哄女朋友嗎?有什麽啊?你居然當著面把人家手機刪一通,我的天,這要是唐果,她生吃了我都有可能好嗎?跪鍵盤認錯都未必原諒我!”

原逍很硬氣,堅決不肯認錯,甚至還怒噴回去:“要刪當然是當面刪!難道還背地裏偷著刪?唐果要是有青梅竹馬你能忍?”甚至連提到這四個字,原逍都覺得頭頂冒火。

任海珣被他噎了個仰倒,無語半晌,不勸了,也改成回噴道:“那不是唐果沒有竹馬嗎!你第一天認識林夏遙啊!你認識她的時候她不就有竹馬嗎!你不認識程冬嗎!那不是你活該嗎!明知道人家有竹馬你還喜歡上她了,不是活該你倒黴嗎!”

原逍特別想回噴一句,誰喜歡她了?奈何他不能。氣得臉色鐵青鐵青的。

手機裏安靜半天,也沒等到原逍半句話。

任海珣嘆了口氣,對原逍的脾氣表示服氣,只好又迂回懷柔道:“女孩子生氣了講分手那不就是句氣話嗎?那你讓人家怎麽著?打也打不過你,搶也搶不回來,說話你又不聽,不拿分手威脅你,她能怎麽著?這半年林夏遙對你算可以的吧,啊?我說真的,這半年你脾氣越來越差了。”

原逍不吭氣了,他承認,他也知道為什麽,任海珣也知道,原奶奶是真的時日無多了。

任海珣勸道:“我跟你說,你這事能有什麽辦法啊?把林夏遙塞回去?重新投個胎投到你家隔壁去和你一起長大?那也不可能好吧!你就剛戀愛幾個月,半個月見一次面,你要求人家過去十七年不存在的麽?你能把林夏遙的記憶格式化掉?”

原逍被噎得沒話說,半天才回了一句:“她現在有男朋友了,總該知道和異性保持點距離吧!”

“是是是!你說得對!”任海珣回道,“但那不是你自己願意自己喜歡麽!我估計如果林夏遙是個談戀愛第一天,就可以為了你,刪掉所有異性朋友的聯系方式,拉黑從小長大的竹馬,忘掉照顧過自己的鄰居奶奶,對你百依百順的女朋友,你還不稀罕瞧不上呢!”

雖然原逍承認任海珣說得有道理,但是他堅決不肯承認。

原逍一貫就不肯低頭。更加不肯為了這件事低頭。

可是林夏遙也不肯來哄他了。哪怕氣過勁兒了,也不肯。堅決要求原逍認識到自己的錯誤道歉才行。

一僵持,就僵持了大半個月。

那是六月中旬的一個周六傍晚。仍舊氣哼哼的林夏遙哪兒也沒去,老老實實地坐在圖書館裏備考,期末考試周就要來了,她的核心專業GPA不容有失。

任海珣開始給她打電話。林夏遙狠狠摁掉了靜音手機上的顯示,懶得接,這和事佬最近沒事就想勸她,讓她想想原逍這段日子不容易,讓她先低頭。

呸,沒門兒!必須原逍先道歉!發自內心真摯誠懇地反省錯誤!

可是林夏遙摁掉了,任海珣還是不停地打,不停地打。

這明顯就是真的有事了。

林夏遙就悄悄接了起來,聽到任海珣在那頭低聲說道:“林夏遙,你晚上沒課的話,去醫院陪陪原逍唄?原奶奶剛剛走了。”

……

林夏遙掛了電話,把書包收拾了一下,沒有再地鐵轉公交折騰,直接打了個車過去了。

原逍明明知道這一天是要來的,遲早是要來的,可是等到所有生命體征全部歸零那一刻真正來臨的時刻,他還是很難受,異常難受。這半年以來,多少心理疏導情緒紓解心理準備,都緩沖不了的難受。

林夏遙來了之後,他伸手去牽住她,拉進懷裏緊緊抱住,也就默默地又和好了。

老太太走了,忙碌的如同空中飛人一般的肖董,百忙之中也還是抽空來了。

其實下葬的各項具體事宜並不需要肖董親自去奔波忙碌,自有人打理,老太太唯一的血緣親屬也是原逍,可雖然老太太活著不想見她,她也不想見老太太,但如今塵歸塵,土歸土,總也還是應該來看一眼,上柱香的。

過往什麽恩怨糾葛,一死,其實也就百了了。

就像原百川死了那麽多年了,放不下的看不開的,其實是活人而已。墓碑裏的人,只會定格在那張遺像上風華正茂的年紀裏,從容又溫柔地笑著看她。

但其實也不是笑著看她,是看這墓碑前站著的每一個人,換了誰都一樣,親兒子也一樣,陌生人也一樣。如果要是墓碑前不擋著人,那就是那樣笑著看墓園間的青山綠水,世間百態。

從來也沒有哪個地方,會像墓園這裏,這麽清晰地讓她感受到,從此以後,這億萬人間,只有兒子和她是有羈絆的。

雖然兒子一路都牢牢牽著那小女生的手,松都不肯松。

其實林夏遙也並沒法全程陪著原逍,她還有排著隊的期末考試周在等她,並不會因為男朋友的奶奶過世而放她一馬。

除了原奶奶閉眼的那天,也就是下葬和頭七上香的時候,她有盡量抽空陪一陪原逍。原逍也沒搬,還躺在那個套間的次臥裏睡覺,白天有時候待在主臥空蕩蕩的床鋪邊發呆。

最後這點時光,肖雪原還是縱著他的,也就繼續續著費用。反正暑假結束前原逍回去覆學就行了,也就是耽誤了一個學期而已,她相信以自己兒子的聰明程度,補回來按時畢業是絕對沒有問題的。

原奶奶的頭七過了,在這半年裏,一同經歷了無數心理疏導的原逍,也已經慢慢學會了接受這個現實,面對這個現實。

當失去的越來越多的時候,剩下的就更值得珍惜。身為彼此唯一的親人,他和媽媽就這樣十分默契地和解了。辦好了覆學手續,打算暑假飛去美國,拿回了他媽媽沒收的那些東西,重新有車開,有卡刷,有錢花,白天看看這學期錯過的課程,偶爾放松下,就默默收拾這間套房裏,半年來的生活痕跡。

六個月對原逍而言愁雲慘淡心煩意亂的日子,就這樣過去了,不是遺忘,但也漸漸開始把逝去的親人藏去記憶的深海裏,去恢覆正常人的生活。

原逍可以走回一個大學生應有的正軌裏了,除了還在和林夏遙糾結她的英國交流項目以外。

因為原奶奶剛走,林夏遙不想和他吵架,可是也不想松口。她期末考試的成績陸續都出來了,不管是專業GPA還是整體GPA都高得驚人,雅思單項全部8分以上,所有要求都超額達標,名額已經到手。她同交流項目高校裏那位研究方向一致且仰慕已久的教授郵件往來幾次,也很愉快。

她不想拿肖董提供的企業獎學金去美國,但也不想和這個時候的原逍鬧脾氣。

原逍要是提起這件事,她就拖著,裝傻充楞,總之不搞正面沖突。

可拖著又有什麽用,林夏遙期末考完了還留在學校,是因為在辦簽證了,她要走交流項目,八月底前也要出發了。原逍要覆學,八月底前同樣也要飛美國了。

原逍真的是很郁悶,他不喜歡訴苦,也不喜歡直說,可這半年的日子有多難過,林夏遙對他來說,就有多重要。

他是真的不想和林夏遙異國戀。就連這半年裏,學校和醫院之間的距離都讓他煩躁,兩周見一面也讓他抓狂,更別提隔著大西洋,再隔個時差了。

讓林夏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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