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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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車的是熟人,是當時暹粒的畢業之旅開著公司商務車接送他們往返機場的司機。

副駕駛的, 其實也是熟人。是原逍的媽媽。

林夏遙不是第一次見到原逍的媽媽了, 當年她轉學過去, 第一次月考時一腳把原逍踩成了九科第二, 在圖書館裏就遇到過對方。匆匆一瞥, 印象深刻。

原逍他們母子兩人的長相,如果站近了細細打量的話,就會發現其實眉眼之間頗為相似。尤其是不笑的時候,看起來就又冷又鋒利。

要是刻意板起臉來, 那淩厲的眼神就似刀子,繞著周身一刮, 你就覺得自己從頭到腳都令人不滿意。

剛認識原逍時,林夏遙也覺得他兇得很。可是現在嘛,她覺得原逍那充其量叫做色厲內荏,真正的內核其實是個不好意思表達正面情緒的大別扭。

可他媽媽真不是。

白手起家在商場裏打滾幾十年的肖董,早就慣於保持那種上位者的威嚴和氣勢, 即使是坐在副駕駛, 高度受限, 可她擡起眼尾微微一掃, 也讓林夏遙有種接受檢閱審視一般的不適應感。

還覺得對方對自己很不滿意。

林夏遙也覺得自己有點唐突了,大冬天的,突然跑過來拉車門,現在砰的一聲關上也不是,太不禮貌。一直拉開也不合適, 車裏的暖氣呼呼地往外洩,車外的寒風嗖嗖地往裏刮。

真是尷尬,進退維谷。

“伯母抱歉抱歉,我以為是原逍,不好意思。”林夏遙彎出一個乖巧的微笑來,語氣裏也充滿了歉意,又溫柔又禮貌。

林夏遙一貫還是比較討長輩喜歡的,只不過這次撞上了冰冷的南墻。

肖雪原盤著一絲不茍的發髻,穿著得體莊重的西服套裝,脖子上搭著優雅的絲巾,看起來就不抗凍,聽了小輩那聲招呼,也沒立刻應聲,也沒喊林夏遙關上車門,只是把手裏列滿了合同條款商業數據的平板息了屏,擡眸強勢地打量了一番車門外還掛著笑容的小女生。

林夏遙明明背後是寒冬,身前是暖風,可是被這麽沈默地審視一圈,莫名覺得還是溫暖的車內更冷一點,笑容都有點掛不住了。

“門關上吧,去後座。”肖雪原收回了眼神,語氣平淡地好像在吩咐員工,“喊我肖董比較合適。”

林夏遙的笑容就真的有點掛不住了。

不過也就是十七歲的時候,平安夜時被男生偷偷親了一口,那自己也不討厭對方,甚至還挺喜歡逗他,正好原逍也在特別脆弱的人生階段,所以陪伴他一起走一段日子而已。

林夏遙還偷偷想過呢,那反正原逍也沒有要她一句山崩地裂海枯石爛的誓言,原逍自己都沒告白過,只是拿行動代替了語言,那她也就隨著心意,順水推舟,一路往下走。

進可攻,退可守。

真要吵架了,她還可以理直氣壯地講一句,你表白過嗎?我可沒答應做你女朋友。都能想象原逍氣得頭毛豎起來,卻被噎得一句話都說不了的樣子。

似乎挺美。

甚至從平安夜到今天,也不過才十天而已。

已經見過原奶奶了,那是特殊原因。

誰想見父母了?誰又樂意放低姿態討好你媽媽了?

林夏遙抿了抿唇,心中也很是不爽,但也不至於當面甩車門,還是輕輕關上副駕駛的門,拉開後座坐上去了。

鼓了鼓腮,把氣暫時先咽了下去,然後狠狠地把這筆賬統統記到了原逍身上去。

肖雪原從後視鏡裏掃了一眼林夏遙,這就是個半大的孩子,還沒成年,臉上一點小情緒,遮都遮不住,一副不平又委屈的模樣。

她對林夏遙早有耳聞,匆匆一瞥,沒有什麽太多好印象。

但凡是數學系的女生,在肖雪原這裏都不會有什麽好印象,天生就是負分。

何況林夏遙還踩在原逍的身上,一步踏上去摘走了實驗高中的年級第一。

原逍本人或許不在意,然而當媽的很在意。尤其是在幾十年前的肖雪原手裏,這個第一就從未旁落過。

從少年班半途退學的林夏遙,就像是一個突兀的墨團,橫空出世,滴在了強迫癥患者的完美畫作上,沒法讓人不膈應。

但肖雪原至少是個成熟的成年人,尚且不至於為此如何大動幹戈。

至於原逍,孩子總以為自己有秘密,甚至是保守的很好的小秘密,然而在父母眼裏,其實和一覽無餘也沒什麽區別。

甚至是那套書出現在家裏的第二天,幾乎從來不和原逍交流心事的肖雪原,就發現了。

原逍的整個書櫃都大變樣了。挪開法語教材和SAT真題,後面就藏著那一套《古今數學思想》。肖雪原沒想對那套書怎麽樣,知道原逍只是在表面敷衍自己,其實心裏還是喜歡數學喜歡得要命。

但是願意做表面功夫,也算是兒子對母親的一點體貼。

然而翻開來一看,扉頁上那秀氣的筆跡,幼稚的表情,對原逍未來能命名數學教科書定理單位的祝福,以及那句林夏遙贈於元宵佳節,就很是紮眼了。

果然,臨到高三要出國了,原逍就按捺不住了,前前後後不知道和她吵過幾次架,說要留在國內學數學。

最後一貫小心翼翼避開媽媽傷心事的兒子,甚至口不擇言地拿他不是他爸這種話,來戳她。

肖雪原自嘲到冷笑,他不是他爸,這情路倒是殊途同歸,都是一頭栽到了數學系的小姑娘身上。然而裝睡的兒子玩不贏當媽的眼淚,果然他還是妥協了,心裏還是母親比姑娘重要。

肖雪原還是欣慰的。

後來的吳哥窟之行,孩子們假模假樣地偽裝成一個多人的畢業旅行團,肖雪原也就裝聾作啞了。

如今讓原逍聖誕節回國,那是被逼無奈。那總還是原逍的奶奶,是原百川的親媽。老人家點名了要原逍回來陪她再轉入臨終關懷醫院,總不好不滿足。

就像程冬當初聽說臨終二字,立刻一時退讓的選擇一樣,人們對臨終總是有點忌諱與顧慮。

可臨終,其實是個非常寬泛的概念。短至下一秒,長至一兩年,都是可能的。也不可能逼問醫生,非得給出一個確切的死亡時間來。

主治醫生說,原逍奶奶的狀況其實是沒有惡化到那個地步的,如今雖然送去了臨終關懷醫院,也加大了止痛藥的用量,但是預估至少半年應該是能撐得住的,當然,上下都不設限,不好說。

然而原逍的聖誕假是有明確起止日期的。一月六號,他就該開學了。

但是原逍不肯回美國了。

從聖誕假伊始,他們母子倆就不知道吵過幾次了,肖雪原一再忍讓,沈默至此,要爆發了。

原逍這次也不肯松口。哪怕這次真的長到能耽誤他一兩年學業,那不是正好說明他還能多陪奶奶更久嗎?等到奶奶真的閉眼了,再讓他從美國飛回來?絕不可能。

肖雪原卻沒像以前幾次那樣忍著他,而是直接地回問他,如果不是林夏遙也在B市呢?

林夏遙還沒來得及和原逍說,她第二年打算去英國的交流項目。

就像原逍也沒和林夏遙說過這些家裏的事。

滿打滿算,他們兩個不過也就是十天之內密集見了十幾面,還是臨近期末,除了原逍跑來學校裏陪林夏遙吃個飯上個課,就是兩個人跑去醫院裏陪奶奶說點高興的話,哪裏又要去談未來,談家庭,談父母,談往事了?

原逍被他媽媽繳了車,繳了卡。既然說是要陪奶奶,那你就老老實實地待醫院裏吧,一分錢也不用花的,跟著吃,陪著睡,少來什麽畢業旅行,少刷什麽聖誕大餐,少跑什麽頂尖學府。

原逍也硬氣地不肯服軟,不上藤校的商科就不上,憑他的智商,回國來重新考高考都行,不也就是晚一年,他在國內讀數學也一樣。

然而和兒子吵了架的肖雪原是做的絕一點,卻也沒有真想把原逍扣在醫院裏一兩年。

過來找林夏遙,也不是想拆散他們。

先強硬,再懷柔。

不先悶一棍子,怎麽知道棗子甜呢。

讓他先體會一下沒錢的捉襟見肘,再用企業獎學金把林夏遙往美國一送,到時候再許諾讓主治醫生隨時和他聯系,有事就立刻讓他回來,不怕兒子不點頭。

而且當媽的,很不喜歡林夏遙和兒子在一起時,事事都是兒子妥協。

只要林夏遙拿了她給的企業獎學金去了美國,書讀了一半斷了供,那可不是開玩笑的,小情侶的命脈就都拿捏在了當媽的手裏。

又或者兩人在美國談了一段日子談崩了分手了,這獎學金還續不續,那也是她一句話的事兒了。就看這小女生會不會討人歡心了。

然而見了林夏遙本人,被言笑晏晏的小女生甜甜撒嬌拖長腔調一句“湯圓兒——”一喊,肖雪原都還是有點壓不住脾氣了。

湯圓這個小名,只沾了一個原字的諧音,肖雪原很是不喜歡,從原逍生下來就不喜歡。原百川順著她,也從來不喊。她自己和婆婆都十幾年不見了,真是很久沒人當面這麽給她難堪了。

車裏的空氣安靜到尷尬。好在路程不算太長,司機開到了商業中心附近一個聞名遐邇的五星級酒店,就把他們兩人放下了。

林夏遙這輩子第一次,跟著上了行政樓層,被服務員領去了行政酒廊,坐在高空落地窗邊俯瞰城市全景,面前擺滿了洋氣的下午茶和咖啡,對著原逍盛氣淩人的媽媽推過來的企業獎學金讚助待遇,特別想炸毛。

雖然回覆婉轉,但是毫不考慮地就當場拒絕了。

並且心中暗暗吐槽,覺得當年原逍那討人嫌的第一印象,實屬是有來源的。

肖雪原挑了挑眉,優雅地端起咖啡淺啜一口,話說得挺直白:“當初你從少年班退學,那麽多高中招攬你,你選擇了實驗高中,不就是因為優秀新生入學獎學金給的高,而且以你的水準,後續獎學金也拿得多嗎?從高二入學,到高中畢業,前後兩年的時間,你從雪原獎學金裏拿走了至少二十萬以上吧。歷史類專業出國,文科無用,經費堪憂,獎學金難拿,又何必清高呢?”

林夏遙不想忍了。

她是沒見過這種奢華鋪張的場景,喝不慣這種酸澀卻昂貴的咖啡,沒吃過面前各國口味的下午茶。

也知道對方是原逍的媽媽。

但她就是不想忍了。

她最近對著原逍脾氣特別好,那是因為心疼原逍感覺他最近很可憐。她現在性格比以前好,那是被打磨一番以後覺得自己以前確實太任性。她敢選擇歷史當專業,就沒有畏懼過這行本身意味的清貧。

可她心中少年天才的傲氣,從來就沒有真正被磨平過。

她從雪原獎學金裏拿走的大頭,就是高考狀元的獎學金。這是實驗高中近幾十年來的第一個高考狀元。

林夏遙收斂了自己乖巧的笑容,只能勉強維持住自己禮貌的語氣:“肖董,我拿的是學校的獎學金。您願意讚助母校,為了舊日情誼也好,為了企業名聲也好,為了社會責任也好,那都是您和校方之間的考量。學校願意用獎學金來招攬我,我能考到狀元拿走最高額的獎勵,那也是我的本事,不是您的施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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