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屋內，光線昏暗，趙逢時瞇起眼，問：“怎麽不開燈？”

林瓷正在關門，聽到這句話，他的身體微微一頓，輕聲道：“我這樣也不需要開燈的。”

趙逢時對於林瓷的印象還留在高中時，那個盛氣淩人的少年模樣，他把林瓷失明這茬事給忘了。

沈默了兩秒道了聲抱歉，林瓷楞了楞，隨即扯開嘴角，他說：“我還是第一次聽到你道歉。”

“有一就有二，對不起這三個字說了一遍後，我就發現也沒那麽難說出口了。”

趙逢時說著，走到門口“啪”的一下把燈打開了，光線充盈，他瞇了瞇眼，目光在家具擺設上掃過，最後落在了餐桌上，他問：“你已經在吃飯了？”

“嗯。”林瓷應著，他在半空摸索了一下，趙逢時也伸出了手，林瓷摸到椅子邊緣，他有些不好意思，對趙逢時說：“今天怕是不能請你吃飯了，要不明天吧。”

趙逢時看著桌上烏漆墨黑的兩盆菜，抿著嘴，低聲道：“我想了想，還是算了。”

林瓷聽出他話裏的嫌棄，翹了翹嘴角，他在椅子上坐下，撿起筷子夾了一根青菜，“是不是看著不好吃？但味道挺好的。”

“真的？”

“你可以嘗一嘗。”

趙逢時去廚房拿了筷子，就坐在林瓷邊上，看他面不改色吃著碗裏的飯菜，心裏困惑又好奇，忍不住拿著筷子夾了另外一盆看著焦黑的紅燒肉，放進嘴裏咀嚼。

林瓷問他好不好吃，趙逢時含著肉，抽了一張紙，面無表情吐了出來，他懷疑林瓷是在耍自己。

擠著聲音，勉勉強強道：“還行吧。”

這頓飯肯定是吃不成的，趙逢時不想冒險，他撐著下巴靠在桌上，目光落在林瓷臉上。

林瓷雖然看不見，可趙逢時的存在感太高了，他有些食不下咽，擱下筷子，趙逢時立刻就問：“不吃了嗎？”

有你在我怎麽吃的下去，林瓷心裏腹誹，嘴裏則說：“吃飽了。”

趙逢時便說：“那去沙發？”

他是真的不想看到這兩盤菜了。

有一種老同學敘舊的感覺，林瓷和趙逢時在沙發上坐下，一開始都沒說話，林瓷忍不了冷場，便問他：“你回國後打算做什麽？”

“我開了個診所。”

林瓷訝異，“你現在是醫生？”

趙逢時搖頭，又想到他看不見，便說：“不是。”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做投資，什麽都弄一些，沒定性。”

林瓷點點頭，說：“挺好的。”

“那你呢？現在做什麽？”

“我啊，我在盲人按摩裏幹活。”林瓷說著，趙逢時緘默。

相互沈默幾秒後，林瓷笑了，趙逢時詫異，就聽林瓷說：“你真相信了嗎？”

眨了眨眼，趙逢時意識到自己被林瓷騙了，心裏倒是沒有惱怒，松了一口氣，他說：“我還真相信了，打算給你家按摩店做投資，做你的老板。”

林瓷翹著嘴角，趙逢時盯著他嘴邊弧度，又聽他說：“我其實在寫書，出版了幾本，不溫不火能養活自己的那種。”

趙逢時扭頭看向客廳後的書架，他問：“是那邊的那些書嗎？”

“嗯。”

“我能看看嗎？”

他站了起來，林瓷感覺到趙逢時的氣息減弱，他沒動，對著那片混沌的黑暗裏說道：“我寫的不好。”

趙逢時已經走到了書架前，拿下一本書掃過封面，他的確是想不到林瓷竟然還能寫書，在他記憶裏，林瓷一直都是四肢勤快腦子生銹的模樣，沒料到這個體育生竟然變得有文化了。

“你這寫的都是什麽故事？”

“懸疑的魔幻的愛情的都有，我嘗試了很多。”

“你還挺厲害的。”趙逢時說著在書架上轉了一圈，偷偷摸摸拿了幾本書揣在懷裏，打算回去看。

趙逢時轉過身，就看到跟前的魯卡，他一抖，把書合在背後。

魯卡叫了一聲，趙逢時面頰繃緊。

林瓷困惑道：“它好像很喜歡你，你在的時候總是叫。”

“這是喜歡？”趙逢時聲音微顫。

他背著手迅速走到沙發，一邊走一邊揮開魯卡，屁股落在沙發上，曲起腿縮在上頭。

此刻的趙逢時慶幸林瓷看不見自己。

又說了幾句話，趙逢時還惦記著一頓喬遷飯，林瓷則隱隱驚嘆趙逢時的性格變化之大。

趙逢時和林瓷約了明天去他家吃飯，後知後覺道：“這喬遷是不是該我請你？”

“你才知道？”

趙逢時笑了，林瓷聽著他的笑聲，也忍不住翹起嘴角。

彎著眼，林瓷望著半空黑暗，他說：“我以前從來沒想過有一天竟然會和你怎麽心平氣和坐下，還能笑。”

趙逢時垂眸看著他，嘴唇微動，心裏泛著波瀾。

林瓷想不到的，他又何嘗會想到。

記憶裏的林瓷總是與他惡言相對，似乎連看他一眼都覺得厭煩。

從剛見到起便是這樣了。

趙逢時想了想，對他說：“那時候小，總是以自己為中心吧。”

林瓷聽到趙逢時自我檢討覺得稀罕，不禁問：“那現在呢？”

趙逢時說：“已經收斂很多了。”

他高中時多壞，林瓷深有體會。

大概是暑假的那天，他和霍笑書約了出來游泳，卻未曾想到趙逢時也到了，依舊是冷著臉，似乎所有人欠了他錢一樣，。

他背著包，坐在霍笑書的自行車後，瞥了一眼同樣騎車的趙逢時，小聲嘀咕，“為什麽他也來了？”

霍笑書的肩膀動了動，無奈道：“我問他的要不要來。”

“你怎麽那麽多事啊。”

“小瓷，別那樣，他就一個人，帶他玩玩沒什麽的。”

霍笑書好脾氣的說著，林瓷趴在他背上，哼了一聲。

到了游泳館，洗了澡換好泳褲，林瓷先跑進了泳池。

這裏頭人不多，他在泳道裏游了一圈，回頭看著霍笑書，招手，“快下來。”

霍笑書緊跟著下了泳池，趙逢時走到岸邊，掃了一眼林瓷，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從岸上隨手拿了個浮板下去，丟在裏頭，水花四濺彈在林瓷臉上。

林瓷抹開臉上的水，瞪著趙逢時，“你有病啊，水都濺了我一臉。”

趙逢時表情一滯，隨即瞇眼，諷刺道：“誰讓你在這邊的？活該。”

林瓷氣到七竅生煙，就要起身，好在被霍笑書從後頭拖住，他苦笑道：“你倆還真的是一見面就吵架。”

趙逢時盯看著林瓷，沈默了幾秒，便轉身離開，連水都沒下。

林瓷咬著牙，擠出聲音，“什麽人啊，真當自己大少爺了。”

他這般想著，就笑了笑，對趙逢時說：“你以前脾氣真的挺臭的。”

趙逢時翹了翹嘴角，算是默認。

之後也沒聊多久，趙逢時看林瓷打了個哈切，便說要走了，林瓷站起身，隨著他走到門口。

趙逢時挾著幾本書，剛走出門時，就聽林瓷說：“趙逢時，看完了記得把書還給我。”

趙逢時一僵。

回去後，趙逢時點了根煙，抽了一口，坐在灰色沙發上，他隨手拿了一本書，翻看幾眼。

片刻，拿著煙的手，微微顫抖。

抖掉煙灰，摁滅在了玻璃缸裏，他目光在頁面文字上一寸寸掃過，臉上漸起慍色。

又翻幾頁之後，趙逢時深吸一口氣。

一頁頁翻過，最後放下手裏的書。

趙逢時閉上眼，胸口起伏數下。

正在廚房內洗碗的林瓷身體一震，他猛然想起，自己那書架上有本書，是他早兩年寫的第一本。

他是起名廢，也懶得去想名字，便把書裏的大惡棍稱為霍笑書，奸險小人寫成了趙逢時。

此刻奸險小人趙逢時盯著書中一段，抿著嘴唇，終究是忍耐不住了。

手指繃緊捏著書封，猛起身，簡直就是氣急攻心，他奪門而出，敲響林瓷的門。

林瓷聞聲抖了抖，摸索著快步去門口，趙逢時低頭盯著他，看著眼前眼不能視的林瓷，深呼吸著，低聲道：“好啊你，把我寫成這樣。”

他說著，頓了頓，語氣裏竟夾著些許不甘，“我他媽的怎麽是個太監了？”

“帳中，只見太監總管趙逢時一頭花白的長發散亂，他臥於塌上，身邊簇著兩個美妾，明明是無根之人，卻偏偏喜歡這床歡之事，當真是齷蹉至極！”

趙逢時倚靠在門口，照著原文念了一段，林瓷的臉已通紅。

就聽趙逢時幾聲諷刺輕笑，那說話語氣似又回到了少年時，輕慢惡劣，他渾身僵硬，知道自己這是惹急了趙逢時，低聲說：“對不起，我之前不懂事，你別把自己代入，我……”

趙逢時瞧著林瓷那驚慌失措的模樣，心裏這怒氣漸消，只是嘴上不肯放過他，哼笑一聲，“你還真行啊，我到了你這邊就成了大太監了，最後還被五馬分屍了。”

林瓷打了個激靈。

“啪”的一聲，書被合上，林瓷抖了抖，就聽趙逢時問：“為什麽都是反派，霍笑書就是個皇帝，我這太監竟然還爬上了龍床，林瓷你這寫的什麽亂七八糟啊？”

林瓷心裏發虛，又因為看不見趙逢時的神情便更忐忑，他抿起嘴，心想著不是這趙逢時喜歡霍笑書嗎，他給這兩個人在書裏頭拉郎配對，這合該感謝自己才對。

這般想說，嘴上卻說：“我錯了。”

這就跟打在一團棉花上似的，趙逢時瞧著林瓷，對方半闔著眼，睫毛很長，往下蓋著，投下一小撮陰影，鼻尖微翹，嘴唇輕抿，皮膚的顏色很白，和以前是完全兩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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