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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一別兩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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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君沿著細長的巷子一步一挪地走著。

早上時分,朝陽初生,天邊難得掛起了朝霞,分外美麗,但是尚君卻什麽都看不見。就像他知道這是鳶尾巷,也知道路的盡頭是無名居,可他的眼前卻一片黑暗,其實何止是眼前,他連自己穿得戴的,儀表如何,相貌如何都不知道。

這衣服是苦禪挑的,他只能摸出是素色無繡無織的底子。

他的臉是洗過了,但用的是水是墨,也不清楚。

他不知道的還有很多,甚至連自己最恨的人長什麽樣子都不知道,可他偏是如此自負地相信自己。苦禪說得對,他根本毫無本事,更沒有任何值得稱道的地方,不過是因為自己身後的雲、尚兩家。原來所有的驕傲放縱,都要用寂寞折磨來償還,可惜他知道的太晚了。

情不自禁間,尚君伸手摸到了自己的眼睛,他淒然笑了笑,活在這世上,所有幸福都是偶然,唯獨苦難才是人生。既然他已經下了決心,便要將痛苦一並承擔。

無名居門口,尚君佇立良久,擡手敲門時,門卻不推自開。

他有些錯愕,心中更是一緊,下意識喚道:“無憂,是你嗎?”

無憂坐在窗下,小院狹窄,她一下便聽見尚君呼喚,一個激靈站了起來,飛奔而去,迎上前拉住尚君的手:“你回來了?”

尚君滿臉緊張:“都有了身子,還敢跑!”

“你還好嗎?”無憂和尚君幾乎是同時開口。

尚君微笑著點點頭,那笑容如常,朗月清風般的,仿佛這兩日的千山萬水,不過是去隔壁借了包鹽似得尋常。

無憂趕緊上下左右地看他,又拉起手腕號脈,知道他安然無恙,這才長長舒了口氣。

兩人拉著書在屋中坐下。桌上放著清茶,無憂顫顫去倒,卻不知茶早就涼了。

她端起來送到尚君手中:“喝點兒茶吧,外面天氣熱”。

尚君點頭接過,平靜無波的茶從頭到尾都晃動著漣漪。

無憂也坐了下來,兩個人挨得極近,親密仍在,可卻被故意包裹了起來,顯得疏遠又無奈。

他倆誰也不說話,卻不是在等著對方開口,而是舍不得此時此刻的寧靜。

“無憂……”尚君放下端了許久的杯子,聲音極啞,使勁壓抑著顫抖:“已經有人為你和若欣交了保錢,若欣正在家裏修養,也請了最好的大夫,你不用擔心。哦,對了,小柱子也一並被保了出來,他的罪並不重,使了些錢財也就打發了”。

無憂繃著嘴,拼命忍著眼淚,發出含混的一聲:“嗯,太好了”。

能看到尚君這樣完好無損的回來,她就滿足了,她不能任性,更不能哭,強迫自己一遍一遍在心底回想著梓青冰冷的聲音:“只要你們在一起,我就不會放棄。這一次是他,下一次是你,下下次也許就是你們的孩兒……我們雲家向來執著,我姑姑能給自己的親生骨肉定那樣的契約,就能看出我今天所言並非只是嚇唬你”。

“至於案子”,尚君字字句句說得很慢,仿佛要故意拉長時間一般:“我相信你的醫術絕不會出問題,而且那病人不僅下葬,且還是火葬,連屍骨都沒有了,死無對證,再說大夫也不是菩薩,生死天定,這個道理大家都知道。官府很快就會撤案,你大可放心!”

“嗯”,無憂說不出話,只是點頭,她本就問心無愧,從未擔心過自己,只是這案子時間不對,她只是怕包子跟著受苦。想到這兒,無憂伸手撫住高高隆起的小腹。

尚君感覺到她悉悉索索的動作,頓時心如刀攪,可卻逼著自己臉上盛開微笑:“孩子就是這兩天出生吧,你母親一會兒就會過來,穩婆也已經找好了,費神醫也會來的,你不要怕,你和包子一定會平安無事”。

無憂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斷了線的珠子般砸了下來。他說了別人,唯獨不說自己。可他分明答應過她要親手為她接生,第一個抱起他們的包子!

他,也是逼於無奈吧。

不過,還好,他們因愛不顧一切地在一起,現在雖然分開,也是因為情深難棄。

可是一想到尚君不能時刻再在自己身邊,無憂還是哭了出來。

尚君捧著她的臉:“傻瓜別哭,你……你還相信我嗎?”

無憂怔怔望著尚君,依舊眉目如畫、氣質如虹,她不由想起他對自己說過的山盟海誓,雖然不可實現,但他並未違背,因為他說過的每一字每一句都融了全部的真心,只要這真心不改,就算守諾如初。

“我相信,我永遠都相信”,無憂斬釘截鐵,卻讓聽者肝腸寸斷。

尚君說完,突然轉過頭,聲音沈悶:“無憂,你這輩子最大的不幸,應該就是遇見了我這個壞人吧!若不是我死皮賴臉地糾纏,你應該不會瞧我一眼。你會是永安城裏最炙手可熱的姑娘,誰家男子都會排著隊地上門求親”。

分明是痛不可痛、哀不可哀,可無憂生生將言語中帶上了調笑:“是啊,我就是太傻了!也都怪我年幼無知,輕易就上了你的當!我說怎麽永安城裏除我之外,沒有一個姑娘理你呢”。

尚君終是笑了起來,他緊緊握住她的手,手指在她掌心不住地劃著:“別後悔,人生本就平庸,這也算一段奇遇”。

無憂雙手握緊尚君:“我不後悔!”

兩人額頭相抵,情義繾綣,絲毫不像生離死別,反而如摯愛的戀人一般相依相偎。

無名居外,尚君將一張紙遞給無憂,“合離書”三個字分外明顯,上面已經落下了尚君的方印。

無憂接過,草草看了一眼,一下子就瞧見“一別兩寬,各自歡喜”。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情緒,伸手從頭上拔下發簪,在墻上輕輕一劃,簪頭立時著了灰,她點著這灰,畫符似得寫下“紀無憂”三字。

那合離書悄然落下,毫無重量。

梓青和尚允在巷口酒肆的二層看著。尚允笑著大聲喊道:“痛快,拿酒來!”

……

兩人一個站在階上,一個站在階下,默默相對,沒有痛苦,亦沒有傷感。

尚君擡頭“看”著無憂,黑暗之中,突然出現光芒,無憂就站在那光影中,一雙杏眼正滿目情深地看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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