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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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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四十章

除夕過後,六元巷子裏擡出一副棺材,旁人猜東猜西,最後聽說,死的是去年才入提刑按察使司的顧副史,紛紛唏噓不已。

只是事已至此,無可奈何。

顧老爺跟周氏離開時將孫子一並帶了回去,這六元巷的宅子則留給成碧等幾個家人照看。

那一日江邊渡口,成碧在岸上送別眾人,看著白瀧帶著小韭離得越來越遠了,忍不住嗚嗚哭出聲。

京中少爺的鋪子、各項生意,都還要他來料理,成碧邊走邊回頭,正月裏處處都是熱鬧的,偏他覺得孤單極了。

小少爺好心辦壞事,誰也不會怪他,但一想到少爺跟何平安,成碧心裏就會冒出一股酸澀感。

他回了宅子,裏面六尺等人也跟著一塊回去了,就留下了鶯哥櫻草等人。

成碧買了些黃紙元寶,在蟾光樓前燒了個幹凈。

風卷著灰燼,輕而易舉飄過了墻頭。

成碧望著風去的方向,守在原地,悵然若失。

五月裏,船到江南,一路走走停停,顧老爺先到了馬衙。

他替何平安修了家裏的兩座墳,再去打聽九尺的行蹤,得知她並沒有回來,心下覺得不對勁。這時候山明才偷偷地把當初幹的事告訴了他。

顧老爺聽罷,嘆了口氣,一夜之間,頭又白了許多。

他在馬衙的這些日子,有個姓游的小子經常鬼鬼祟祟在他住的地方徘徊。

顧老爺邀他進門,他卻連連擺手,第二日特意備了禮,捯飭之後才上門。

游若清沒心沒肺過了這麽些年,還是老樣子,看起來油頭粉面的,入座寒暄之後,他便打聽起顧蘭因跟何平安。

顧老爺長話短說,也不敢把實情道出來,游若清聽罷,似有些失望。

杏花疏影,楊柳新晴。

他借口出來小解,偷偷摸摸去看何平安那個兒子。

冬郎如今當真是個啞巴,他在樹上坐著,冷冷瞧著樹下沖他傻笑的那個紈絝子弟。

“你娘呢?”游若清問。

冬郎不說話。

游若清問了半天,見他有些不對勁,心裏正納悶呢,身後沈秋不知從哪冒出來,將他拉到一邊,小聲解釋道:“咱們小少爺就是這個樣子,近來大病一場,已經不能說話了,還請見諒。”

“啊?”

游若清難以置信:“年紀小小,就、就這麽殘了?什麽病?這麽厲害!”

沈秋自然不能跟他說實情,便道:“入冬後受了風寒,病得要死,夜裏又魘住了,適才如此。”

游若清松了口氣:“還好不是娘胎裏帶出來的,反正你們顧家有錢,以後慢慢治。”

“不過說起來,你們少奶奶怎麽沒回來?”

沈秋正要說話,樹上的冬郎拿青梅砸他。

沈秋摸了摸腦袋,只好閉嘴。

游若清見這孩子脾氣古怪,哭笑不得,擺手道:“罷了罷了,我剛問過你爺爺,聽說你爹娘都在京中,因你身上這病,不得已只能先送回來,請南邊的名醫瞧瞧。下次你娘回來了,你就跟她說,你有個游表舅,在馬衙問她的好。”

他將自己身上戴的一塊雙魚佩遞給冬郎:“今日來也不曾給你帶多少的禮物,這塊玉水頭極好,乃是我親手所雕琢,送給你留個念想罷。馬衙離著你們徽州也不遠。我聽我爹說,往那邊翻幾個山頭,就到六都,等我有了閑,我再去你們村看看你。”

冬郎看著那塊玉,無動於衷。

游若清笑了笑,他臉皮比誰都厚,當下就往冬郎手上塞,嘴裏還道:“你們家這麽有錢,怕是看不上我這點心意?收著吧,不然我以後上你家門多尷尬。”

冬郎坐在樹上,見游若清一個人傻呵呵地樂,也敷衍地笑了笑。

等他走後,冬郎再看著自己手裏的雙魚佩,擡手就想砸了,樹下的長隨見狀,喊了他一聲。

“舅老爺的好意,不幹旁人的事,他哪知道你娘後來的事?”

冬郎望著他,眼神黯淡。

他娘也不知是死是活,成碧說沒找到她的屍首,那他姑且就當她還活著。

日後她若是回來了,他就把表舅給他的魚,送還給她。

隔日,游若清又來找他,這一日陰雨綿綿,他在屋裏跟著閑哥兒讀書。

一聽說可以出去逛逛,顧閑第一個把書丟到腦後。

“走吧走吧!”他拉扯著冬郎,跳上了游若清的馬車。

冬郎坐在車裏,游若清笑瞇瞇地看著他。

“馬上就到梅雨季了,我問過你爺爺,說是明日就要動身走。我想著,既然來了這裏,咱們也算是親戚,多少要招待一番,你們兩個小子白日到我家玩,正好傍晚時候,你們爺爺來了,再跟著他一道回去。”

“可不是,這個天,哪裏能讀進書。”閑哥兒坐在他那馬車裏,吃著鮮果,嘻嘻笑著跟游若清說話。

冬郎現在是個啞巴了,但閑哥兒卻不是。

他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竟跟游若清是分外投緣。到了村子裏,游若清先是帶冬郎去了何平安那個宅子。

雨中,溪水在不斷往上漲,一側桑樹長得又高又大,葉片濃綠泛著光。

“你瞧見沒?你娘原先就住在這裏。”

游若清撐著傘,走過那一片桑地後,瞧著自己新修整的宅子,問冬郎:“要不要進去瞧瞧?”

冬郎看著破破爛爛的屋子,搖了搖頭。

游若清一楞,還是顧閑開口道:“沒鑰匙,他不進去。”

“好好一個孩子,怎麽偏就不會說話呢?”

他嘆了口氣,伸手去摸墻縫裏藏起來的鑰匙。

他這些年就像是一個裁縫,對著屋子縫縫補補,也不知道究竟是為了什麽。

“你娘原先就住在這裏,十多歲,讓她去我家,她去了一陣子又回來了。”

顧閑在屋裏轉了一圈,抱著手臂,斜斜倚著墻:“你家不是地主嗎?應該比這裏好多了,幹什麽還要回來?”

“被人欺負了唄。”

冬郎看著他,游若清卻故意賣了個關子,等兩個小孩被吊得差不多了,方才開口道:“她被村裏幾個小孩打了,我替她出氣,結果下手狠了見了血,被人找上門來,我娘氣不過,給了她一巴掌,就把她打回來了。”

“那時候你娘跟你也差不多大,還沒你個頭高。”

游若清坐在小板凳上,望門外的雨簾,身後沒有點燈,雨天裏昏沈沈的。

“你娘、你嬸嬸,一家子都是短命鬼,如今到她這裏,我還以為她也是這樣的命。沒想到,沒想到……”游若清翹起嘴角,笑道,“你娘算是嫁對了人,你爹如今在京城裏當大官,說不定日後能給她掙個誥命夫人呢。”

顧閑欲言又止,他聽著淅淅瀝瀝的雨聲,小聲地嘆了口氣。

叔叔嬸嬸差不多人都去了,不然他這個爺爺為什麽要把冬郎跟他接回去呢?

等到雨停之後,游若清帶著兩個小孩往自己家裏走去。

聽說他會下廚,顧閑嚷嚷這自己也會,是以游若清便把他一道拉到廚房裏,只叫了家裏幾個小丫鬟陪著冬郎玩。

廚房裏,一大一下都系了圍裙,游若清早早備好了食材,砧板上剁著,偶爾看一眼後頭。

他問顧閑:“你堂弟到底是怎麽回事?”

“嗐,能怎麽回事,爹娘出事了唄。”顧閑跟他格外投緣,當下嘆了口氣,故作老成道,“要不是看你是我嬸嬸的表哥,有些話我才不告訴你。”

“你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游若清舉勺發誓,“我把你的話說出去就爛嘴。”

“好好好。”顧閑看他不敷衍自己,壓低聲音道,“其實我叔叔死了。”

“所以那個棺材裏裝著的,就是你叔叔?”

顧閑楞了一下:“你怎麽知道我們那後頭放著棺材?”

游若清笑了笑:“你們來這裏,帶個棺材,路上稍微一打聽就知道了。”

“不過說起來,你叔叔死了,你嬸嬸呢?”

顧閑把她大雪天跑出去後,無影無蹤的消息道了出來,游若清方才還是笑著的,這會兒慢慢怔住。

“就沒人去找她?”

“找不著!”顧閑愁眉苦臉,大抵是聽下人說起過那一日的些許畫面,他苦惱道,“也不知道夫妻之間能有什麽深仇大恨,要弄成這樣……”

“肯定是你那個三叔欺負她,把她逼到這種地步,你老實告訴我,在京城那些日子,你叔叔他們一家是怎麽過的。”游若清蹲下身,鬼鬼祟祟朝後一看。

他一看到何平安那個兒子,就有些不自在,如今他不在,自己背後還有些涼涼的。

顧閑低聲跟他說了一大通話,游若清聽完臉都黑了。

“原來是這樣,我說你們顧家人說話怎麽遮遮掩掩的呢。還是你爽快,日後必成大器。”

游若清拍拍他的肩膀,這之後心裏不知在盤算什麽,燒糊了一鍋菜,等到顧老爺都快來了,竈房裏還沒弄出三個菜。

要不是家裏下人知道他性子跳脫不靠譜,早有準備,還不知道怎麽收場。

這一日傍晚,游若清招待顧老爺,席上喝得爛醉如泥,酒過三巡,他開始說胡話了,眾人都道他是醉了,忙把他扶下去且不題。

只說當夜,顧老爺從游家老宅離開,心下總是有些不安,睡到三更之後,依稀聽到一點窸窸窣窣的聲響,他看著窗戶外頭,忽然聽到有個老漢在外頭大吵大鬧,嘴裏說著什麽鬧屍的話。

周氏如今兒子死了,對這些鬧鬼鬧屍的字眼分外敏感,當下就穿好衣裳出去查看。

那後頭停棺的地方,墻高不透光,一天到晚都沒有太陽,陰氣重,就留了一個老漢看著。

今日晚上他突然跑了出來,眾人都有些害怕,湊作一團圍上去。

卻見那棺材蓋已經被人撬開,如今裏面空空如也。

“這是怎麽……怎麽回事?”

眾人議論紛紛。

一墻之隔,游若清跟所有人一樣,只覺得分外迷惑。

顧蘭因是沒有死?

他如果沒死,何平安呢?

完美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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