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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八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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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八十八章

鳴玉自此就和她住在一間廂房, 光陰荏苒,展眼間暑氣散盡,江南入了秋。

何平安懷孕六七個月的時候口味十分刁鉆, 上午吃酸下午吃辣,鳴玉也猜不準她這一胎是男是女。眼看產期將近, 鳴玉讓小廝鄉裏找了個穩婆, 先拿一兩銀子給她點甜頭, 托她冬月給婦人接生時挨個問問,若是產下女嬰不要了,就抱給他養,事成之後,還有十兩銀子的謝禮。

那穩婆收了錢,哪有不應的道理,更是笑道:“你這事我保管成, 女嬰可比不得男嬰, 生下來丟河裏溺死的多的是,你老婆不能生, 舍得花錢去別人家抱一個, 說到底也是那女孩的福分, 你放心,我一定給你找一個回來。”

小廝千恩萬謝, 回來後告訴鳴玉。鳴玉那時候正在竈房裏搟面, 笑了笑沒說話。

這世間有錢的沒錢的, 都想生個兒子傳宗接代,殊不知數十年光陰眨眼而過, 最終都是塵歸塵土歸土。

……

十月過後,天亮得晚, 一日冷過一日。

馬衙鄉裏,陳三郎隔三差五往廟裏跑,更是早早說好了穩婆,等到了九娘要生產的那日,急得就像是熱地上的螻蟻,在家鉆出鉆去。

不知過了多久,小丫鬟端進去一盆熱水,再出來時,就聽到屋裏傳出一聲嬰兒的啼哭,仿佛黑暗裏照進一點光,陳三郎猛地蹦起來,推開門就想進去看看,誰知道那小丫鬟攔在門口,非說裏面血腥氣太重了,男人不好進去。

陳三郎非進去不可,結果小丫鬟說進去就倒黴一年,他立馬就站定了。

穿著灰布衣裳的漢子重新蹲在門口,度日如年,時不時就要嚷一嗓子,問裏面人好了沒有。穩婆敷衍他,待了約有一盞茶的工夫,跟九娘說定了,這才把其中一個小女嬰抱出來。

原來九娘這一回生了雙胞胎,但因為是女嬰,心裏的失落自不必說。

穩婆看了出來,趁機就勸說她,把那外鄉漢子要抱養一個小閨女的事說給她聽。

“那家女人不能生,托自己男人到這鄉裏尋找,要抱個小女兒回家養著,我看那男人雖不是頂富貴的人,但也衣食無憂,是真心想要個女兒。”

“他還說要是找著了,一定要出十兩銀子作謝。娘子這一胎生了兩個女兒,咱們鄉下女兒又不值錢,日後長大了也要嫁出去,要不到什麽彩禮,還得再陪一筆嫁妝,我看你家陳三郎,這幾年做生意總是賺少賠多,要是再多兩張吃飯的嘴,還不知道他要怎麽拼命掙錢呢,我老婆子活這麽多年,你家陳三郎還是我看到的最疼老婆的一個了。”

九娘望著帳頂,渾身都是汗,一直不說話。

穩婆見狀,也只好手腳麻利地把兩個孩子用繈褓包起來,快要出去時,身後的婦人喊了她一聲。

“先給我看看。”

穩婆轉過身,到她床前,九娘望著兩個小女兒。

剛生下的嬰兒算不上多好看,眼睛小,皮膚有些紫,頭也擠得變形了。一個哭了幾聲就沒了動靜,另一個還在撕心裂肺的哭。

九娘閉了閉眼,最後問道:“那戶人家,家在哪裏?當真要出十兩抱養一個女兒?”

穩婆一聽有戲,連忙壓低聲音道:“人在揚州,是個織布的人家,聽說姓劉,孩子跟了過去,至少不會缺穿,而且那人先前就給了我一兩銀子作定金,絕不只是隨口說說的。”

九娘嘆了口氣,把最吵鬧的那個留下,朝穩婆使了個眼色。

穩婆大喜,不過還是忍住笑,先把安靜的這個放到九娘懷裏。

“那我把這個大的抱給你家陳三郎看看,這個小的,你餵她吃幾口奶,好歹也是母女一場。”

兩個人說話間,門口攔陳三郎的小丫鬟走了過來,小丫鬟見穩婆只抱著一個出去,心下微微不解。九娘看了她一眼,把她叫住。

“大娘有何吩咐?”

“你當初快被你爹打死了,是我路過你家門前,把你帶了回來,你是我的人,我今天只要你管好嘴。”

小丫鬟跪在她床前,看著她懷裏的小嬰兒,仍是不明白她的意思。

九娘道:“我今日只生了一個女兒,就是抱出去的那個,你爹爹日後要是問起來,不要說漏了嘴。”

小丫鬟怔住,但想到自己那個家,隨即又有幾分理解。現在誰家不想生個兒子呢,女兒就是賠錢貨,越多越不值錢。

只是她沒想到,剛生下的小孩,大娘就這樣送走了,跟她平日的和善比起來,倒顯得過於狠心。

九娘讓小丫鬟去廚房裏找個食盒,裝些糕點讓穩婆帶回去。

小丫鬟心裏裝了事,反倒沒有剛才那麽高興,見門口陳三郎望著剛生的女兒,微微嘆了口氣。

片刻後,穩婆拎著食盒離去,臨走前,陳三郎還多塞了些錢給她,謝她今日幫著九娘接生。

穩婆多拿了錢,一路笑得合不攏嘴,按照約定,她回了家就讓自己的小孫子去馬衙鄉的五猖廟,找那個之前來家的外鄉男人。

鳴玉吩咐的小廝這些日子一直都住在廟裏,得了信便跟著小孩一路到穩婆家,他接了食盒裏的小嬰兒,檢查過後,沒有絲毫猶豫就掏出十兩銀子。

穩婆歡天喜地接過,就再不管他了,小廝匆匆趕回九章村。

說來也巧,他前腳剛回去,宅子裏的何平安也生了。鳴玉從城裏請回來的穩婆見是個男嬰,當下恭喜道:“是個女兒!”

何平安要看,穩婆卻抱著孩子先出去了。

何平安渾身虛脫,她從昨夜疼到現在,她望著緊閉的門窗,虛弱地躺在床上,感覺命都丟了一半。周圍的丫鬟給她擦臉,餵她喝糖水,幫她排惡露,何平安望著門口,生出一股茫然無措感。

不久,鳴玉抱了孩子進去。

滿屋的腥氣,他就坐在何平安身邊,何平安看著繈褓裏的醜小孩,忽然想起小時候,她娘親跟她說的話。

“你雖然生下來像個猴兒,不過長大了,應該是個美人。”

“她怎麽不哭?”床上的婦人聲音輕輕,微微擡手摸著她的臉,“她餓不餓?”

鳴玉看著這個小孩,笑嘆了聲,他把繈褓放到何平安的枕邊,溫聲道:“她餓了自己會哭,剛剛奶娘給她餵過奶,這孩子吃了幾口就這樣了,倒是安靜。”

“我給她取了名字。”

何平安伸手把她抱到懷裏,臉貼著她的小臉,小聲道:“就叫她何漁兒。”

鳴玉念了兩聲,笑道:“很好。”

之前他問過幾次,可何平安總憋著不說,現如今居然叫這個名,有些意思,公子要是知道了,應該會喜歡的。

鳴玉坐了會兒,而後便出門去處理那個小男嬰。

凍得哭聲微弱的嬰兒被他裝在木盆裏,交由小廝,丟到宅子前面那條河裏。

這個傍晚,天又落雨,村裏人吃完飯冷得都不出去了,那河裏飄了個木盆,縱有人看見,聽見嬰兒的哭聲,也當是哪個可憐的小女嬰被人拋棄了,自己家裏光景尚且艱難,哪裏還有閑工夫再撿個賠錢貨回家呢?

那只木盆搖搖擺擺順水而下,最終飄到一處拱橋下面,因為水流打旋,一只在原地轉,抹黑到河邊洗布的漢子為了躲雨,往橋洞下來,他聽到小貓一樣的聲音,慢慢靠近。

他看清是什麽後,撈起那只木盆,把裏面的小嬰兒抱出來。

“你是誰家的孩子?”

初為人父,他皺著眉,聲音裏都是不自覺的心疼。

嘴唇發紫的小嬰兒還在哭,陳三郎脫了自己的外衣,把他裹起來,往家抱去。

這一日是立冬,三郎回去不久,寒雨綿綿一連下了三日。

大抵是時節湊巧,陳三郎便給那撿回去的男嬰取了個小名,叫冬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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