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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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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八十章

聽見她說不墮胎了, 鳴玉笑了笑,又恢覆了平日裏的溫和,擡手叫人先把秋銀擡出去。

“他會被打死麽?”

“秋銀好歹是這裏的老人, 我會給他找揚州城最好的大夫來醫治,夫人請放心。”

鳴玉收了地上的碎瓷片, 恰逢傍晚, 他擡頭看見了窗外的斜陽。

如今已接近暮春, 落紅繽紛,空氣裏飄著茉莉蘭香。

“你想不想出去看看?揚州城的夜裏比白天還熱鬧。”

何平安縮在榻上,木然地搖頭。

鳴玉見狀,便不再提起。

他傍晚出了門,領著大夫到南館附近一處民宅裏,重傷的少年已經昏迷不醒,鳴玉將他的賣身契壓在一錠金子下面, 不曾多留。

今夜過後, 南館裏就少了一個叫秋銀的小倌。

而何平安一連好些日子不見秋銀,問鳴玉他也不答, 她便當秋銀死了, 心裏有說不出的愧疚, 以至於懷胎四個月時,吃什麽吐什麽。

鳴玉見她快瘦脫了相, 寫信告訴陸流鶯, 彼時陸流鶯正在京城, 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陸流鶯叫他看情況,若是實在不行, 便讓何平安落胎,別因為這尚未出世的東西壞了她的的性命。

鳴玉得了信, 心裏卻有了新的打算。

入夏後,三樓的閣子裏簾帳擺設都重新換了一遍,日漸消瘦的少女不見外人,頭發懶得打理,長長垂地,今日客少,半夜時分鳴玉進屋找她。

伏在窗邊的女孩頭也不回,不知在看什麽。

鳴玉走近,將手上的一疊衣裳放在她身側。他取出袖子裏的玉梳,一點一點梳理她的長發。

鳴玉已將何平安的來龍去脈都查的清清楚楚,今夜上樓前特意將手頭的事推走。

她如今每況愈下的光景,十有八九是心病所致。

心病還需心藥醫。

不過秋銀是不會再出現了。

他會帶她出揚州城,離開這一處傷心地,直至她生產再回來。

鳴玉跪在她身後,慣常撥弦的指尖十分靈巧。

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濃濃夜色中,底層的熱鬧隨風飄遠,咫尺距離,男人清透的嗓音落在她耳畔。

“夫人離家三年有餘,今夜月色甚好,我已經雇好了船,若是順風,明日夜裏應該就能到地方。”

“真的還是假的?”

何平安扭過頭,嗓音啞沈沈的,鳴玉看著她迷茫不解的神情,微微一笑。

“真的。”

他拈著珠花,簪在她烏黑的發髻上。

窗邊月色如銀,照在她雪白的臉上,經他手打扮後的少女淡妝濃抹,像是畫卷裏走出來的艷鬼,鳴玉仔細端詳,伸手摸著她修長的眉,若有所思。

他對著鏡子,從後看著她那雙黑沈沈的眼,四目相對,她不知因何笑了笑。

“很好笑?”

何平安搖搖頭,起身去找衣裳穿。

她確實有三年多不曾回家鄉,也不知娘親的墳頭是否淹沒在山裏的野草堆裏。

今日無論他說的是真是假,她都信他一回。

她怕自己死在生孩子的時候,留下一些遺憾。

何平安低頭拍了拍肚子,起身換衣裳,見鳴玉還在窗邊,喊他滾。

鳴玉笑著應了,卻是守在門邊上。

何平安換好衣裳,被他扣上一頂帷帽,何平安撩開遮擋的白紗,隱隱覺得這動作有些熟悉,看著他雪白的衣角,心中突然一驚。

“鳴玉?”

他緩緩轉過身,身後的燈燭光照出他頎長的輪廓。

何平安看著他的臉,松了口氣。

“以後不要穿白衣裳了。”

“好。”

……

兩個人出了南館,夜色下趕到渡口,鳴玉已找好了船,只等他們到了便走。

何平安看著船裏生面孔的丫鬟,並不說話,忙前忙後的事都交給鳴玉,那些丫鬟婆子因此當她是個啞巴。

一日後,船到了安慶,因何平安吃不下東西,鳴玉便先在懷寧縣停靠了幾日。

鳴玉租住的小院靠著溪流,夜裏都能聽到潺潺的水聲。

他原先是南館裏的教習先生,又兼管賬,不是跟琵琶打交道,便是跟算盤打交道,現如今在竈臺前系了圍裙,動手包餛飩,下餛飩。

何平安坐在紫藤花架下,餓的沒力氣,閉著眼曬太陽。

那院墻上有幾只野貓在打架,新買的小丫鬟怕野貓驚了主子,正拿竹竿驅趕。

鳴玉天不亮就燉了雞湯,現如今趁著餛飩下鍋,舀了一碗出來放在窗下,等溫度涼涼些,正好放餛飩。

空氣裏飄著雞湯香氣,貓叫聲更尖銳,鳴玉探頭出來查看,卻正好看見她曬太陽懶洋洋的模樣。

花樹下的女孩穿著丁香色的交領雲紗薄衫,一條淺白湘紋裙子,手腕纖細,套著一只羊脂玉的細鐲子,泛著溫潤的光感。

鳴玉收回視線,竈房裏水已近沸騰了,熱氣氤氳,未曾靠近,他是視野裏便蒙了一層朦朧的霧氣。

他這兩個月也摸清了何平安的喜好,如今親手下廚,說是怕外頭的臟,其實不過想哄她吃兩口罷了。

鳴玉盛了一碗餛飩,窗邊吹著風,等到溫度適宜,這才出來。

紫藤花樹下日光被枝葉濾過一重,曬在身上淺淺淡淡,水一般,被他喊醒的少女動也不動,旁人或以為她是嬌氣,要人動手餵到嘴邊,其實鳴玉知道,她是餓成了這樣。

何平安原先被公子帶回來時,最愛折騰他來試探他的底線,如今安安靜靜,只是沒力氣了而已。

何平安嗅到香氣,眼睛睜開一條縫,伸手時手在發抖。

她的肚子裏像是有一個寄生蟲,她所有的力氣所有的胃口都被吸了個幹凈,她因為這一胎,變得不像是從前的自己,就是這一會兒對著自己最喜歡的雞湯餛飩,也提不起多大興趣。

不過她要多少都要吃一點,都到懷寧了,就是死,她也要晚些死在她娘的墳頭上。

鳴玉按著她的手,餵到她嘴邊,只要她張口即可。

何平安吃了一口,偏偏就是吞不下去。

她含在嘴裏看著鳴玉,鳴玉卻以為是沒有煮熟,自己低頭嘗了一口。

“味道尚可……”

何平安噗呲一聲笑出來。

“不是你的手藝不好。”她強忍著惡心感,把嘴裏的吞下去,仰著頭,緩了好一會兒。

一旁的小丫鬟看在眼裏,出聲詢問道:“太太孕反成這樣,老爺不如先去請個大夫來罷。”

鳴玉楞住,何平安亦是有幾分詫異,心想這丫鬟怎麽忽然改口了。

鳴玉將碗放在一旁的春臺上,淡聲道:“不許喊我老爺,先前的嬤嬤不曾叮囑過你麽?”

屋裏屋外,只管叫他主人。

老爺這樣的稱呼,公子要是聽見了,只怕會要了他半條命。

那丫鬟連忙打嘴,說道:“奴婢先前在舊主人家喊慣了,一時沒有改過來,請主人贖罪。”

何平安見狀,笑道:“以後也不許喊我太太。”

小丫鬟不解:“那……那該喊什麽?”

鳴玉道:“喊夫人。”

和他一樣喊夫人,正好也時時刻刻地提醒他。

公子看上的人,就算沒名沒份,也絕不會再放回去,更不會叫別人來覬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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