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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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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六十二章

顧蘭因在潯陽待了近三個年頭, 不曾回過一次徽州。

除夕前幾日顧六叔收到一封徽州寄來的信,隨信的還有一船的節禮。

要是按照之前顧老爺的打算,自己這個侄兒都已經上路了, 不過因為一場變故,顧蘭因耽擱至今。

“你爹說, 若是著急忙慌地趕到北京, 到時候水土不服, 下場了估計也是一塌糊塗,你還年輕,錯過了也不打緊,再等三年就是。”顧六叔在書房把信遞給他,笑道,“你五叔在南京,等翻過年, 他也要往北京去, 你爹讓你到時候跟他一起,免得路上再橫生枝節, 又遭橫禍。”

“侄媳婦那兒, 你爹都知道了, 怕她在路上沒個貼心的丫頭照顧,此番送節禮來, 特意把她在老家的幾個貼身侍女一道送了過來。”

顧蘭因接過信, 說了聲是。

顧六叔又勉勵了他幾句, 想起自己這個侄兒將至弱冠之年,便道:“這一路去南京, 不如順路歸家一趟?你娘也有三年不曾見你,在家行了冠禮, 再去你五叔那裏也不遲。”

顧蘭因笑了笑,搖頭道:“冠禮繁覆,除了北人中的仕宦之家尚有心力覆古,尋常百姓早已廢置不行,算了罷。”

“咱們可不算小門小戶,不過你說的也對,其實六叔只是想你回家瞧瞧,你爹面上嚴厲,拉不下臉,我替他開口。再說父子哪有隔夜仇,你小子是家中獨子,這一去沒有十年也有八年,多少回去看看,別和他置氣了。”

顧蘭因立在那裏,六叔拍了拍他的肩膀,見他不說話,心裏以為他是默認了,高高興興去為他打點年後的行程,哪知道這小子一聲不吭繞路從池陽走了。

此處且按先不表,只說除夕這日。

依照舊俗,潯陽士庶之家不論大小,俱灑掃門閭,去塵穢,凈庭戶,顧六叔在潯陽待了多年,早已入鄉隨俗,除塵之後,家裏仆從便要更換門神,釘桃符貼春牌。【1】

錢氏今日起了個大早,穿著大紅交領雲綢襖子,水綠長褙子,頭發梳得油光水滑,兩只手上共有五只金鐲子,哪兒她都要盯著,忙得轉來轉去,腳不沾地。

八尺早上去大廚房端朝食,回來偷偷告訴何平安,說錢氏就像個大孔雀似的。

何平安眼裏沁出笑來,她對著銅鏡,把匣子裏的金狄髻拿出來戴上。

六尺等人過來時將她舊日在顧家的一應首飾衣裳都帶了來,收拾了有三個大箱子,如今梳妝臺上擺得金燦燦的,八尺要是不開口,何平安估計也要跟錢氏一樣。

上了妝後,銅鏡裏的少女氣色甚好,烏漆漆的眼,粉濃濃的臉,檀口點脂,像熟透的櫻桃果子,比起十五歲那年,多了一絲的明晃晃的嬌艷。

何平安到明間吃早膳,這裏裏外外有錢氏操持,她如今就是個大閑人,飯吃到一半,門口冒出個熟悉的影子,何平安當是誰,擡頭才發現是朱娘子。

“你今日怎麽過來了?”

原來兩個人過去都是街坊鄰裏,後來顧蘭因為設局套住何平安,就娶朱娘子做妾,可他也不碰朱娘子,事成之後就把人丟在了腦後,這一年裏朱娘子過得連府上丫鬟都不如。

白瀧不待見她,偏她又占著顧蘭因妾室的名分,錢氏在白瀧那裏吃了虧,火氣就撒在她身上,她這一年真是吃夠了苦頭。

“我今兒是偷偷來的,少奶奶莫要聲張。”打扮寒酸的婦人像是老了不少,她坐下後便忍不住唉聲嘆氣,“你從前不在這兒,不知道我過的有多苦,我今日鬥膽,是想求您一件事,就看在咱們過去那點情分上,求您跟少爺說一聲,將我放了出去罷。”

何平安猜她還未吃早膳,叫六尺再添一雙筷子來。

而朱娘子看著桌上膳食,就差哭出來了,今日好歹是除夕,廚房那頭仍舊是克扣她的夥食,她長到這麽大,卻一年不如一年,在這裏快把她熬死了。

何平安拿帕子給她擦淚,見她可憐,便道:“這裏裏外外,我說話不算數。”

“您說話不算數?少奶奶快別開玩笑了。”

“您是顧三少爺的正妻,若要打發走一個不受寵的妾室,旁人哪管著。只要您肯開口,我這就悄悄地走,誰也不知道,就是問起來,也怪罪不了您。”

朱娘子抓著她的手,目光甚是急切。

“我從前對不起你,可那也不是我的本意。對不起,妹妹,求求你……”朱娘子說著說著,抱著她大哭,“我是真不想在這兒待了,你要不就賣了我,我叫朱郎過來,一分錢都不會少你,只求你開口!”

何平安看她頭上多出的白發,想起當初被她灌醉的那夜。

那是她在潯陽苦難的開頭。

“你從前在顧蘭因那兒得了多少好處?”

“不多不多,他許了我一百兩。”

何平安抽出帕子,自己拂了拂鬢角,神色溫柔道:“這一百兩你拿下了,這些都是你應得的。”

“不不、不!他還打傷了朱郎,威脅我,不然我怎會如此?”

“你有萬般無奈,那我就活該了?我本來好端端的,因為你騙我,這三年我吃了無數苦頭。”何平安面無表情地掰開她的手指,道:“你聽好了,我現在一句話值三百兩銀子。你拿了錢,幹了對不起我的事,可不是現在哭一哭就能還的。”

“三百兩,我哪來的三百兩?你這是要逼死我。”朱娘子哭著搖頭,訴苦道,“朱郎拿了一百兩銀子,還了賭坊裏的債,剩下的錢做小營生,偏偏到了大黴,全部賠進去了,我們真沒有這麽多,求您寬恕一二。”

何平安聽笑了:“錢拿了,自己留不住財還能怪我?我只要這麽多,你自己想辦法,反正這府裏也不缺你一口吃的,待一輩子也無妨,誰還能殺了你不成。”

朱娘子閉了閉眼,見哭不動她,一面擦了擦淚,一面嘆氣。

“少奶奶真是鐵石心腸。”

何平安哈哈笑出聲,隨後小聲在她耳邊道:“你是沒見過真正的鐵石心腸,咱們松風館裏那位白姑娘,你去哭她試試。”

朱娘子一驚,扭頭看了一眼。

“瞧瞧,柿子挑軟的捏。”

何平安嘲了她一聲,隨後便讓六尺送客。

她吃著飯,忽想起多日不見白瀧了,聽說染了風寒,可她那要強的性子,就是強撐著也要出來服侍顧蘭因的,怎麽這般反常。

何平安蹙著眉,思量再三,搖了搖頭。

罷了罷了,她就是死了自己也懶得去看她的屍體,這會兒過去了,倒假惺惺的。

何平安吃過朝食,起身在松風館走動。

她路過書房,透過窗,見屋裏都是書,漫著一股淺淡的墨香,不由往裏踏了一步。

顧蘭因的書房布置的十分清雅,窗前擺了兩張紫榆木打的大書案,一張案上放的是賬本,整整齊齊,一張案上則擺了許多閑書,堆疊在一起,看著雜亂無章。

何平安走近後瞧了一眼,漸漸地,目光凝註,她怕自己看錯了,於是又近了一步。

衣著鮮亮的少女從一本游記下頭抽出一本破破爛爛的《孫子兵法》,因翻看的太久,書頁腳都卷了起來。書上標註的字跡十分笨拙,扉頁上卻寫著何平安三個字,與書中的字跡截然不同,鐵畫銀鉤,秀麗剛勁。

何平安看著自己的名字,眼神逐漸驚恐,這是……這是她的書,怎麽在他手中!

像是被人發現了秘密,她的臉慢慢漲紅。

何平安沒上過學,不過她那個死鬼老爹是秀才,家裏還有幾本書,她跟著娘學了幾個字,慢慢地摸索著,聽別人背詩,照著書上的字,將讀音一一對上,奈何不會句讀,讀起書來都是一知半解。

後來到了趙家,因趙婉娘琴棋書畫俱佳,趙老爺怕她露餡,便給她請了一個先生,教她讀點書,她那時候才有些開竅。

這本《孫子兵法》何平安讀了許多年,那一日逃得匆忙,未來得及帶走,哪裏知道他翻了出來,竟還帶在了身邊。

她急急忙忙把書塞到袖子裏,滿臉的窘迫,也不知顧蘭因看了多少,又在暗中笑了她多少次。

何平安手指微微發抖,慌忙起來不慎碰到其他書,只聽啪地一聲,靠著桌沿的一本薄書墜到地上。

何平安趕緊彎腰撿起來,拍了拍灰,不想一張紙從書裏抖了出來。

她歪著頭,撿起後等看清紙上的畫,一時怔住了。

這張小像與她眉眼相似,不過看衣著打扮,分明是趙婉娘。

何平安最愛穿金戴銀,而畫上的女孩卻十分文雅。

作畫之人筆觸細膩,巴掌大的紙上還寫了幾個字,何平安看字跡就猜到是出自顧蘭因之手。她小心翼翼地將紙夾了回去,按照方才的印象,放歸原位。

何平安左看右看,見沒有大的破綻,才悄悄松口氣,不想這時候有腳步聲從窗外傳來,她驚了一跳,下意識便想逃,只是為時太晚,她連躲都來不及,便被顧蘭因抓了個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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