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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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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六十章

顧蘭因擡袖遮擋, 猴子手裏的石子丟完了就丟栗子。

顧蘭因見狀,將山洞裏的石子統統投出去,他投得極準, 先前砸他的那幾只野猴反被砸得哇哇叫,如今齜牙咧嘴在洞門口徘徊。

他在山洞裏重新生火, 將一堆栗子都丟進火堆裏。

身旁的少女縮在一堆枯草上頭, 尚在睡眠之中, 她的鞋丟了一只,另一只也被雪水浸濕,穿不了,顧蘭因出洞前將身上的氅衣脫下蓋在她身上。

這一處洞穴位置隱蔽,在陡峭的崖壁上,不高不低,周圍枯松倒掛, 眾多藤蔓縱橫交錯, 遮擋住了洞口,平日只有山裏的野猴子過來。

顧蘭因見左右無出路, 先縮回了洞裏。

栗子在火堆裏被烤得外皮焦黑, 他撿起枯枝從中撥出幾只。

這些猴子丟了有一堆, 若要果腹充饑,也勉勉強強。

顧蘭因瞧著洞裏大小, 又收拾出一堆枯草藤蔓, 聽到洞外野猴去而覆返的聲音, 微微挑起了長眉。

男人解開身上的汗巾子,出來後從那幾只野猴裏挑了只最容易欺負的, 故意招惹它,專等它撲來時伸手捉住。“啊啊啊啊——”

被捉住的野猴放聲大叫, 驚飛了周圍樹上的鳥雀,其餘幾只猴聞聲就要救它,卻被顧蘭因幾棍子打得嗷嗷叫。

他回了洞穴,見何平安還未醒來,便伸手探了探她額頭上的溫度。

她昨夜裏樹上受了寒,顧蘭因抱了一夜,只覺得懷裏頭像是揣了一塊冰,如今不過出去一會兒,她又渾身發燙。

顧蘭因盯著她那張臉,伸手把她的脈搏,半晌,出去找了一抔雪回來。

他將洞穴入口堵住,耐著性子給懷裏的少女擦身子。

雖早已坦誠相相見,但在這樣的荒山野嶺扒她的衣裳還是頭一次。他拿著雪水融濕的帕子,像是對待一件玉器,動作輕柔,察覺到她微微打顫的身體,顧蘭因緩緩停住手。

“還知道醒過來?”

懷裏的人不吭聲,不過她伏在他的肩頭,略有些急促的呼吸暴露了此刻的狀態。

顧蘭因摸著她滾燙的臉頰,將那帕子覆在一團雪上,問道:“怎麽啞巴了?”

“熱、難受。”

顧蘭因笑了笑,方才的好性兒散的幹幹凈凈。

“這是你自作自受。”

他動作粗.暴,恨不得把她一層皮都擦下來,聽她悶哼的聲音,顧蘭因道:“如今你賬上要再添三萬兩銀子,要是熬不過去,你死了我就將你配陰婚,掙些零頭以補虧空。”

“又不是我求你花那三萬兩。”

“你說什麽?”顧蘭因氣笑了,他將她衣裳穿好,拍了拍她的臉頰,柔聲道,“別跟我裝傻,李毅壞事幹絕,要不是我肯出錢救你,你早進到窯子裏被人玩爛了。”

官府裏那些應捕看他身家豐裕,找起人來故意耽擱時日,顧蘭因明面上出了幾兩銀子,暗地裏則在江湖上下了厚賞。

“你也別假惺惺的。”何平安攢著一口氣,冷眼瞧他,“要不是白瀧在人跟前賣我,我何至於此。”

“她粗笨極了,可沒有這樣大的能耐。”

何平安料到如此,她眼下身子虛的厲害,便往草堆上一躺,離了熱源,一個人縮成一團。

白瀧粗笨又如何,心也是壞的,與他同出一轍,自己受這無妄之災,憑什麽要還他三萬兩。不過老話說的好,債多不壓身,既然又背上三萬兩,八輩子都還不完,那和他計較這些做什麽。

時機到了,該走就走。

山洞裏火光漸弱,風從草葉間的縫隙裏鉆進來,顧蘭因拆了發髻,重新梳攏頭發。他將地上的氅衣撣了撣灰蓋過去,可她卻像是驚弓之鳥。

顧蘭因慢慢直起身子,一雙黑漆漆的眼眸落在她身上,良久,仿佛是想起裏一幅久違的畫面。

十六歲的時候先生帶著書院裏的弟子外出游學,他那時候跟著一起從江西回了徽州。

二月天裏細雨蒙蒙,春雷震震。

月底他又遇上了之前在土地廟裏躲雨的女孩。

原來是趙太太帶著女兒去廟裏探望趙老爺的乳母,順帶著為菩薩燒一炷香,祈求家中生意興隆。

城外的碧山寺是前朝古剎,距今有兩百年的歷史,寺僧敏清博學多才,精通禪理,風流俊爽,書法堪稱一絕,出家前與張先生是舊友,情誼深厚,這一次路過,張先生帶著顧蘭因等幾個弟子上門造訪。

顧蘭因跟幾個同窗在寺廟裏吃過齋飯,閑來無事,眾人都在屋中躲雨,他撐傘去了後山。

春雨朦朧,青山嫵媚。

這山裏有一座宋代大儒的衣冠冢,就在茶園後頭,小時候顧蘭因跟著師父從墳前路過,墳前的石馬長滿了苔蘚,無人打理,藤蔓遍地,他在那兒埋了一塊玉墜子。

他走到附近,先聽見女孩的呼救聲。

穿著雪青直裰的少年將傘收下,穿過樹林,循著水聲,找到一條淺淺的山溪。

細雨若游絲,打濕他的衣擺,清清冷冷的少年躲在樹林暗處,先瞧見的是一抹亮眼的鵝黃色。

趙老爺的乳母一輩子信佛,如今老了在山中清修,她的庵廟在茶園邊上,因離得近,趙婉娘又不愛聽她跟母親念經拜佛,便跟小丫鬟來衣冠冢附近耍玩,結果一招不慎踩到藤蔓上滑落至此,崴了腳不說,手還被鋒利的石頭刮破,流了好多血,那小丫鬟草裏的藤蔓彎彎曲曲,像是蛇,膽嚇飛了一半,她說是去找趙太太,但直到如今也不見蹤影。

趙婉娘一人在山裏,怕的緊,左顧右看,喊也喊了,偏沒個人來。

天上雨絲絲縷縷,綿綿密密,打濕她的臉頰,她垂著眼,忍著疼,用溪水清洗傷口,不覺身後有人走過來。

頭頂一暗,趙婉娘嚇了一跳,差點撲倒了水中。

顧蘭因撐著傘,再見面,見又是她,女孩鬢角都被雨水打濕了,雪白的臉上一雙眼眸微微泛著紅,像是狠狠哭過一場。

少年心下微悸,漫出一股不知名的情緒。

趙婉娘一動不敢動,眼神躲閃,聽他笑了一聲,窘迫地蹙起眉頭,悄悄側過身子。

顧蘭因看穿她的心思,偏不說破,一個人將身上幹凈的帕子取出,給她遞過去。

他像是在逗她,等著趙婉娘伸手,再收回來。

“你……嘶。”

少年人攥著她那只腕子,小心地替她擦拭傷口,趙婉娘怕極了,嗅到他身上的籬落香,忍著疼就要抽手。

顧蘭因瞥了她一眼,道:“不疼的。”

他俯身擋著飄風雨,等擦幹凈她手上的血和水,將隨身帶的治傷的藥灑了一點在上頭。

她咬著唇,手指在發抖,輕輕撓過他的手腕,顧蘭因飛快地給她包紮好,這之後砍斷附近纏腳的藤蔓,退得遠遠的。

趙婉娘穿著鵝黃的春衫,一瘸一拐站起來,狼狽中又顯出幾分少女的明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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