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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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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三十六章

“少爺有個同窗, 家財萬貫,現住在潯陽城裏,跟著他叔叔一起料理家中生意。”

金霜看她捧著茶盞發呆, 一邊撚著果脯送到嘴裏,一邊說道:“前些日子咱們家裏伐了一批十年生的空桐木, 老爺到處尋買主, 少爺的同窗得知此事, 從中牽線搭橋,讓他叔叔全部收下了,給的價格也讓人甚是滿意。等過了正月,老爺就叫少爺下帖子請他來家做客,你到時候可別出來,仔細驚擾了貴客。”

何平安擦了擦唇角,一席話聽罷, 哪裏還用她來警告, 恨不得現在就躲起來。

午間陳太太拜佛歸家,她在廟裏帶了幾個供果給何平安吃, 正好城裏的銀樓送來新打的鑲嵌了珍珠的頭面, 她吃過午飯, 就插戴在女兒頭上。

陳太太左看右看,見分外雅致, 高興道:“過幾天柳家太太帶著女兒來咱們家裏, 她們都說柳丫頭脾氣好, 只是不知待你如何,你跟我一起見客。”

何平安坐在銅鏡前, 點了點頭。

太太提前替她揀好見客要穿的衣裳,到了約定的那天, 何平安心裏疑神疑鬼。

柳家母女上午到陳家,陳太太在門口迎接,她身後有個縮頭縮腦的少女,像是怕風吹,又像是怕被人瞧見,而家裏人只當她怕生,秋媽媽還笑道:“日後你們就是姑嫂了,擡頭不見低頭見的,別怕,且柳小姐生的清秀水靈,又不是吃人的老虎,等你真見了她,只怕親近還來不及呢。”

金霜點點頭,故意在她耳邊小聲道:“柳小姐今年十五,心眼單純,待人都是掏心窩子的好,肯定不會嫌你傻的,你就放心罷。”

何平安:“……”

她瞥了眼金霜,籠著袖子又縮了縮身體。

片刻中後,一眾仆婦伴著兩頂轎子到了陳家的門首,前頭轎子落地,一個婦人先出來,陳太太熱情迎上去。她們兩人未出嫁前便是閨中的好友,自柳老爺去了江南做某縣司訓,兩人十年不見。柳夫人拉著陳太太說了幾句想念的話,隨後把女兒叫了出來。

眾人目光都落在那後頭一頂轎子上。

丫鬟掀開門簾,穿著妃色寶相紋妝花緞襖的少女低著頭,她走下轎子,耳垂上掛著一對銀丁香,隨著動作微微搖晃。

“這是我女兒,平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今日來你家聽戲,我特意把她帶著一起,出來見見世面。”柳夫人笑道。

陳太太打量了她一眼,十分滿意。

等人進了門,陳太太把一直躲躲藏藏的何平安拉出來。

過了年,何平安就十七歲了,她站在柳小姐身旁,個兒要比她高一些,雖穿著素凈,但一眼就知是個小姐打扮。柳夫人楞了一下,立馬反應過來,驚喜道:“妙華,這是你女兒?”

陳太太笑了笑,先隱瞞了幹女兒的事實,故意道:“你走後不久,我就生了平安,也算兒女雙全了,你仔細瞧瞧,這孩子像不像我?”

柳夫人走近,上下仔細看了看,最後道:“姐兒生的貌美,跟卿哥兒一樣標致,只是我覺得這孩子似乎有些像姐夫。”

陳太太掩嘴笑出聲,連忙挽著柳夫人的手,一邊往裏走,一邊將年前認她做幹女兒的事說給柳夫人聽。院裏昨天就把戲臺子搭好了,到了地方,柳夫人頭一次見何平安,將身上戴的鐲子送給她當見面禮。

何平安裝作不知所措的樣子,而柳夫人已經從陳太太嘴裏知道她有些心智不全,並不在意她的禮數,此刻就將她按坐在自己女兒身旁,讓女兒多多照看她,陪她說說話解悶。

柳小姐聲音細細,應了一聲。

臺上唱的是劉海戲金蟾,臺下何平安看得入神。柳小姐餘光窺她,心下有萬分好奇。春光灑在身上,她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一點也不像個傻子。

一出戲唱完,何平安發現後面幾出都是自己已經看過的,頓時有些意興闌珊。柳小姐見狀,想和她說幾句,不過兩人初次見面,又不知從何開口。何平安察覺出她的意思,心裏笑了笑,只是面上不顯,她端著裝茶果的小盞緩緩起身往院外走,打算回屋睡覺。

路上遇到金霜,何平安見她拎著食盒,特意繞開了前院書房,生怕撞見陳俊卿這個偽君子。

他這些天端的是一副好哥哥的姿態,只是眼裏總有不清不楚的意思,看得她渾身惡心。

一身冷意的少女快步從小路走過,日光正盛,腳下樹影婆娑。

陳太太的正房裏面此刻只有一個小丫鬟在偷懶,初初聽見有腳步聲,她還嚇了一跳,見是平安,又重新閉上眼。

何平安脫了襖子,卸了釵環,在暖閣挨了床榻便生出困意。

她昨夜提心吊膽了一晚上,生怕顧蘭因又跟上次一般像鬼似的冒出來。

現在好了,何平安聽著隱隱約約的唱戲聲,漸漸思緒恍惚,陷入一段冗長的夢中。那趴在明間桌上的小丫鬟呼吸悠長,不知何時也陷入沈睡,日光偏移,將到日午,院前有人過來。

穿著玉白鶴氅的少年人手裏捧著一只匣子,裏面裝的是幾個成色極好的玉鐲子。

陳俊卿放下匣子,見小丫鬟睡死過去了,他走近想要叫醒她,偏那小丫鬟喊了他一聲小姐。

陳俊卿目光凝註,半晌,側過身。

他猜是何平安在裏面,忽就挪不開步子,似乎想要驗證自己的猜想,又或是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心思,他緩緩走到暖閣中,空氣裏都是陳太太慣愛的檀香氣息,偏近了床榻,又是一股極淺淡的幽.香.浮出。

陳俊卿居高臨下瞧著她,無端想起頭一回見她的場景。

他記得……

睡意沈沈的少女袖口被卷起,小臂上一顆小小的紅痣像是朱砂輕點上去的一樣,半跪在床前的少年用指腹擦過,慢慢低下頭,眼神晦.沈,用力舔.吻,修長的手指像是藤蔓,攀住了枝條,一點一點往上,企圖侵.占更多的空間。

他背對著窗扇,不見薄綠的窗紗外,女孩纖瘦的影子輕輕晃過,一顆銀丁香悄無聲息墜在地上。

……

日午,戲唱罷後陳太太在廳堂擺好席宴,將柳夫人請過來。

柳小姐坐在戲臺前,望著空空的茶盞心不在焉,親娘催了她三遍,起疑道:“你這是怎麽了?剛剛不是說去找你表姐玩,她人沒來,你魂丟了?”

柳小姐趕緊搖搖頭,勉強打起精神,笑了笑道:“我沒找到表姐,擔心她有意外。”

“這是她家,能有什麽意外,縱然有些癡傻,又不全然是個傻的,到了吃飯的時候也知道餓,說不定她現下已經在堂廳裏坐著等咱們裏。”柳夫人壓低聲音道。

母女兩個從戲臺前離開,到了堂廳,果然如她所言,一個睡醒不久的少女揉著眼,陳太太沒有落座,她貼靠著陳太太也站著,神色恍惚。

“剛才茵姐兒還說要找你家平安玩,只是找不到人,原來在這兒。”柳夫人落座後摸了摸何平安的腦袋,笑道,“剛剛是在屋裏打盹兒嗎?”

何平安點點頭,她被小丫鬟叫醒後腦袋有些沈,現如今沒什麽胃口,不知為何,柳小姐吃的也很少,陳太太還以為今日家裏廚子燒的不好。

幾個人吃完午宴,柳夫人又跟陳太太說了會兒話,因要趕在天黑前回城,陳太太也不便多留,只能約好下回再見面。

柳小姐拜別了未來的婆婆,一個人坐在轎中,左右無人,她嘆了口氣。

她低頭看著手裏的耳墜,心跳微微加快。

正月過後,何平安便稱病賴在床上,絕不出內院一步。

那一日陳家宴請顧蘭因,她整個人都縮在被子裏,直到晚間金霜來找她,她方才揭開被子,像是劫後餘生一般,滿頭大汗。

“你今日是沒瞧見,少爺那個同窗上門,出手真是極大方,連我們院裏的灑掃丫鬟都有禮。這是顧少爺送你的,快瞧瞧,是什麽東西。”

金霜將手裏精致的錦匣丟到何平安面前,坐在一旁目光炯炯盯著,非要她現打開。

何平安看著那錦匣,一拳打落到床下,嘴裏道:“我不要。”

金霜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你不會真是個傻子罷?就不怕把裏面裝的東西摔碎?”

何平安:“給你。”

金霜小心地撿起來,動手先打開,嘴裏不忘道:“這可是你說的,等會要是好東西,我拿走了你可別跟我耍賴。”

紮著雙鬟的小丫鬟瞪大眼,只見裏面是十二只用蜀地浣花錦、江寧明錦、西南苗錦等絲綢裁剪成的鬧蛾,十分精致。

“誒呀,都過了元夕了,只能留著明年再戴。”金霜感到有些可惜。

何平安捂著耳朵,見她還在自己眼前擺弄,忍不住一腳踹過去。

金霜從她這裏得了好東西,一反常態,嘻嘻笑笑也不惱,故意道:“給我的就是我的了,可別看我戴,你在那兒羨慕。”

何平安閉上眼,煩死她了。

顧蘭因的東西她才不稀罕呢。

金霜抱著錦匣蹦蹦跳跳回去,臨到書房,慢慢放輕自己的步子,人前裝的很是穩重。

只見那外書房今夜點了燈,雪白的窗紙上映著一個少年人的影子,身子歪斜,有幾分懶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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