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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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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三十四章

他見自己被發現了, 笑著問她為何要踩自己的衣裳。

但何平安悶著頭,自聽到聲音後便一動不動。

她等了許久,冷的臉發白, 不見有人轉到跟前,漸漸才有動作。

何平安將地上衣裳一卷, 匆匆出去, 走了三四步, 那壓彎的翠竹忽抖落一身積雪。

雪霧茫茫,視野蒙蒙,她緩緩停住腳步。

假山外有人雙手籠袖,站立良久,肩上落滿了碎雪,他瞥了一眼過來,笑問道:“你是平安?”

何平安不答。

陳俊卿伸出手, 掌心是一枚銅錢。

見他上道, 何平安點點頭,擡手就要拿來, 誰知他一把擡高了手臂, 在她走近後垂眼打量道:

“她們說你是傻子, 你真是傻子嗎?”

他嗓音輕柔,四目相對, 她大抵已經猜到陳俊卿心裏的答案, 不過如今被攔住去路, 他又弄出這樣逗貓逗狗的舉動,何平安心裏有些冒火。

“說話。”

陳俊卿一雙鳳眼低垂, 慢慢拋著錢,不知為何, 那樣的眼神讓她想起了顧蘭因。

天寒地凍,何平安踮起腳尖,警惕地伸手摸向他的面皮。

少女指尖帶寒,抿著唇瓣,如臨大敵一般,未幾,她稍稍松了口氣,轉而咧嘴笑了,與平日呆滯的模樣大相徑庭。

何平安貼近他的耳,嘲道:“我看你才是傻子。”

落雪紛紛,他手一頓,而後猛地將她推開,耳邊仿佛還有熱乎乎的潮氣。

陳俊卿看著她雪白的臉,冷清清的眼,將方才輕佻不恭的姿態卸下,有些意外。

少年人拂了拂袖子上的雪,不曾再多看她一眼,轉身離去。

何平安在他走後將那生員的襴衫狠狠踩了幾腳。

還讀書人嘞,她要真是個傻子,此刻豈不是要吃大虧。她仰頭看著漫天大雪,呵了口氣,在雪地裏繞上兩三圈,這才慢慢悠悠踱到金霜那裏,將衣裳丟下就跑。

“餵!”

在屋裏吃茶的小丫鬟見她溜得飛快,忙將衣裳展開,不看無事,一看簡直要氣昏過去。

“何平安!你個小賤人,讓你洗衣裳,你就這樣糟蹋衣裳!”金霜不怕冷,冒著大雪追過去。

她兩個人時常如此,陳家上下看在秋媽媽的面上一向寬待金霜,而何平安又是個癡癡傻傻的人,更是不和她計較,如今見兩人追追打打,反倒當作一件平常事,視若無睹。

何平安被金霜追出了二裏地,大雪天裏,她一路跑出平荊村,最後停在路邊一家野店跟前。

彤雲密布,酒旗翻雪,茅草檐下一個老叟正在打盹。

何平安叩門,買了一壺極為廉價的酒水。

她這幾個月掙了足足有一貫錢,如今買一壺酒,卻有些舍不得喝,她走到路邊一棵常青樹下,小嘗了幾口,偷偷埋起來。

何平安冒雪趕在傍晚關門之前走回去,天氣寒冷,陳太太夜裏怕她凍著,又想省些炭火,恰好陳老爺在外面不回家,她便讓何平安搬到自己屋裏。

夜裏何平安躺在暖閣中,總是睡不著。要到年關了,她出了九章村,在外頭漂泊將有兩個年頭,也不知道再回去,她娘墳前雜草會有多麽茂密。

何平安輕輕嘆了一聲,一夜翻來覆去,臨到天要亮了,才沈沈睡去。陳太太早間起來時見她睡的死,噓聲讓其他人別叫了。

“昨天晚上我在那邊聽她翻身多次,這快要過年了,她雖然是有些傻,但我估摸著她應是想家了。”陳太太對秋媽媽道。

秋媽媽一面為她篦頭,一面小聲笑道:“我這些天看在眼裏,這孩子是不待見旁人,對著太太卻很敬重,可見你用心,她也承你的意。”

“家裏老爺常年不著家,我就一個兒子,她在我這裏待著,我有時候想我年輕時候要是再生一個女兒就好了。”陳太太道。

她每天都會打發何平安替她辦些簡單的雜事,何平安那一千枚銅錢可以說有一半都是從陳太太這裏掙來的。陳太太入冬替何平安裁了幾件新衣裳,看她穿在身上,體面又俊俏,便猜她沒來之前或是哪家的小姐。

秋媽媽知道她這是看陳平安傻,有時把她當女兒對待。

“再等幾年,若是無人到家來尋她,要長久留她住下,太太認她做個幹女兒,倒也說得過去。”

陳太太點頭,她梳妝打扮好,今日正好是十五,便帶著秋媽媽去廟裏上香去了。

何平安起來的遲,打著哈欠發半天的呆。正房裏其他丫鬟閑來無事聚在一起做針線,見她吃飽了無所事事,便道:“你閑著也是閑著,這會子天上雪停了,咱們府後門那幾條狗丟了一條,你不如替小門童找找,他今兒吃飯時還央我們幫他尋個幫手呢。”

何平安瞇著眼,不動彈,那幾個丫鬟紛紛笑出了聲,一人出一文,最後一起遞給她:“快拿著罷,買些零嘴吃。”

穿著綠襖的少女接了錢,不必催,立馬就站起來往外去了。

陳府後門的小門童今年不過八歲,黑黝黝的臉,何平安遠遠就聽到他在那兒大喊。

這後門不遠處是一片桑林,小門童找了個遍,一臉著急,只因到了年關,他一手養肥的狗要是丟了,那十有八九就進了旁人的肚子裏。

他見何平安過來,頓時跳了起來,仿佛看到了救星。

“平安姐姐,你往那邊,我朝這邊,丟的狗叫鵝毛,個子高高,是四只眼的鐵包金,威風凜凜……”

小門童伸手比劃狗的模樣,描述的十分詳細。

何平安點點頭,自打出了門,撿根棍子就一路找,路過自己先前埋酒的地方,膚色雪白的少女蹲在地上,做賊一樣將土刨開。

既吹了一路冷風,何平安正好一口酒灌下去,許久沒喝過烈酒,她還打了個寒顫,不多時渾身就感到一陣暖意。

千山暮雪,蒼煙迷樹,一人搖搖晃晃走在路上,棍打霜草,時間飛快,眨眼暮色沈沈,隨著她猛地摔倒在地,那滾燙的醉意終於叫這卷起的朔風撲滅。

何平安吃了一嘴的雪,她齜牙咧嘴爬起來,定睛一瞧。

原來是昨夜雪化了又結了冰,她一個不留神便腳崴了,眼見天色不早,她只能先一瘸一拐往回走。好在何平安這頭一無所獲,小門童在那邊尋到了。這會子正抱著狗在門口等她,生怕狗回來了她人丟了。

小童把一瘸一拐的何平安扶到垂花門,如今快到吃晚飯的時候,何平安一路上沒見到幾個丫鬟,將到陳太太的院子,那裏卻正好走出來一個身姿頎長的年輕人。

金霜叫了一聲,昏昏暮色裏見有人往少爺身上撞,急壞了。

“小心。”

陳俊卿一手扶住她的肩膀,見這丫鬟仍舊要往後跌,另一只手將她腰按住。

他嗅到一股很淡的酒氣,垂眼瞧了瞧,方覺得她這模樣有幾分熟悉,借著微弱的雪光,見是何平安,差點就將她推開了。

她不知從哪裏回來,碎雪融濕了鬢角,玉白的肌膚吹了冷風浮出薄紅色,此刻咬著唇,似強忍著疼,仿佛被人欺負過一回。

陳俊卿心頭微悸,將她放開,退了幾步,讓金霜將人架住。

而何平安站定後繞過金霜,跛著腳往院子裏跳。彼時陳太太已經吃過了,留了飯菜給她,剛剛還在跟秋媽媽說話,結果話音落下,她人就進門了,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秋媽媽掀開簾櫳,見她這副模樣,一時竟還生出慌亂的情緒的來。

“這是怎麽了?”

金霜還沒走,後頭跟過來,聲音雖小,但言語刻薄,她說:“大概是出去鬼混被人打斷了腿,這會子灰溜溜的知道回來了。”

秋媽媽一巴掌下去將女兒打沒了聲,扶著何平安道:“別聽她瞎說,我等會要親自打她的嘴,好好的姑娘家,就只知道說不三不四的東西。”

何平安心裏冷笑,心想秋媽媽要是早管了,這女兒也不至於惹人厭,現下已經這樣惹人厭,再打有什麽用。

她進了明間,陳太太聽金霜說剛才院門口發生的事,臉色變了變,她看著何平安的臉,一時沒出聲。

何平安撩開裙子,那只崴了的腳露出來,只見腳踝邊上已經腫起來了。陳太太皺了皺眉,倒地有些心疼,便叫秋媽媽去找藥膏來給她揉一揉。

“你這傻孩子,天這麽冷,那些丫頭喊你去找狗,你還真就去了。一條狗而已,現下年關也亂,村裏雖說都是相識的,但保不齊有路過的歹人,你出了家,沒人跟著,要是被那些歹人拖走,我就是哭死也無濟於事了。”她拿帕子擦幹凈何平安眉上融化的雪水,嘆氣道,“先前我還在菩薩跟前求過一簽,廟裏解簽的師父說你和我前世緣分今生未盡。”“你日後聽我的話,就住在我這裏,我認你當女兒,不管是真傻還是假傻,別被那些丫鬟拿一文錢耍來耍去了。”

不知為何,很早之前陳太太對著何平安那張明艷的臉,就從她一雙烏沈沈的眼裏看出許多苦來,今夜猶甚。

何平安怔怔看著燭光,眼角有一點濕潤,她疑眼睫上還有碎雪,擡手擦了擦,才發現並不是這樣。

“好孩子,怎麽哭了?”

何平安揉著眼睛,無奈道:“有些疼。”

秋媽媽明白她的意思,手上力道不減,卻是對著太太道:“等過幾日老爺回來,太太可辦上一桌席宴,請家裏幾個要好的親戚朋友過來,到時候一起做個見證,認平安做幹女兒。”

秋媽媽說到這裏,笑著道:“我看她都高興得哭了。”

何平安沒有反駁,其實她是太難過了。

陳太太拿帕子給她擦眼淚,過了許久,見她擡頭看自己,方才用商量的口氣問她:“平安,你要不要做我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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