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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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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小丫鬟看了個稀奇, 何平安見他如此,倒也不勉強,她接過小丫鬟給的銅錢, 解釋道:“我這個兄弟怕生,恁大的人了, 還沒個出息, 姨媽氣不過, 叫他過來闖蕩闖蕩,也不怕你笑,他到現在也找不著一個正經營生。我這個做姐姐的想來想去,只能先讓他幫我跑跑腿,這會子我帶他認認路,日後還請小綠姐姐您多擔待他。”

叫小綠的丫鬟掩嘴笑嘻嘻道:“一定一定。”

何平安報了他的名字,見他瑟縮著拔腳就想逃, 一把抓住了, 溫柔聲道:“日後要常跑這兒,怎麽也不喊人?”

少年被她強硬地轉過身子, 無奈下弱弱叫了聲小綠姐姐, 小綠哈哈大笑, 算是認識他了。

“你一個孀居的寡婦家,如今有這樣一個表弟來投奔你, 倒也不算太壞。”

何平安笑著說是, 閑聊了兩句這才離去。

自打從徽州出來, 何平安一路走走停停,最後在此地安頓下來, 她改名換姓,如今是以寡婦胡氏的身份在街上開了個食肆。食肆不大, 生意有限,她夜裏還要出來送餐,雖說只能賺幾個小錢,但比在顧家的那些日子要舒坦不少。

今夜無風,月明星稀,何平安走在這桃葉巷子裏,因身後跟了個叫姜茶的少年人,她放緩了腳步。這一條巷子裏藏了不少私窠子,上半夜的熱鬧勁已經過了,有些在外攬客的老妓跟小雛因一無所獲,此刻正在挨打,她聽著聲,不知想起什麽,一個人悄悄朝門縫裏偷看過去。

有的小院布置清雅,一如富貴門戶,此刻留了幾盞燈,只見燈下跪著幾個女人,渾身脫的光溜溜的,沾了鹽水的細鞭子猛抽過去,一個個東歪西倒,喉嚨裏發出哀求聲。

何平安看了一會兒,姜茶卻等的不耐煩,戳了她幾下見這女人沒反應,擼起袖子將人扛起便走。

何平安雙腳離地,重心不穩,一把勒住了他的脖子,壓低聲音罵道:

“你這水匪!急著去投胎?”

姜茶聽了,單手從身上掏出一把匕首,在她後脖頸上比劃了一下。

何平安立馬改口道:“這大晚上是該早些回去,不然明日又該起不來了。”

姜茶將匕首收回去,卻沒有放下她,他走的很快,又因為常年習武,身強體壯,氣都不帶喘一下的。

到了何平安住的地方,姜茶如前幾日一般,在她前面的食肆裏拼了三張桌子,再鋪上竹席,夜裏就睡下了。

他原是個江上的水匪,有時跟著哥哥在鄱陽湖上打劫貨船,有時則在碼頭的黑船上待著,若有涉世未深的外地客商雇船運貨,他們便專等船到偏僻地界,將人殺掉拋屍水中,再轉手賣掉這些人的貨。

三個月前一天,何平安欲從鄱陽縣走水路到潯陽,好巧不巧,就上了碼頭邊的一艘黑船。她女扮男裝,夜裏睡在貨艙中,迷迷糊糊間聽見外頭有吵鬧聲,她不敢貿然出去,細聽片刻猛地回味過來,趕在匪盜沖進來之前藏在了那一批布匹中。

這些水匪將船上的客商以及旁人殺了個幹凈,隨後沖洗血跡,搜刮死人的錢財。何平安忍著悶熱躲在布匹裏,不知幾時,貨艙裏來了個少年水匪,四處檢查過了,最後撿起她掛在墻上的鬥笠,翻來覆去地看。

他或許看出了什麽名堂,竟就在這貨艙裏待了一天,一邊磨刀一邊喝酒。

最後他刀磨鋒利了,酒也喝光了,掉頭就從身後的布匹裏揪出了一個人來,要在平時,他估計手起刀落,但這一次倒是有些意外,手上動作遲疑了片刻。

只因被他揪出來的是個模樣極標致的女孩,烏沈沈的眼,紅潤潤的唇,膚色白皙,鬢發蓬松,並且……衣衫不整。

他水上游蕩多年,從不曾見過這樣的好顏色,一時竟鬼迷心竅地放了她一馬。

船到岸後,他將她偷偷帶了下去,何平安也算逃過了一劫,從此便與這個叫姜茶的水匪結識了。

何平安自知這天底下不會有人平白無故幫自己,尤其是這殺人不眨眼的水匪。他既貪慕自己的顏色,那她就要好好地利用他。

剛到九江那一會兒,何平安隔三差五便會去碼頭等他,不為別的,只因她開店做小營生,總有地痞流氓前來尋釁滋事,姜茶帶著幾個弟兄幫了她好幾回,總算將人打服,了卻了她一樁麻煩事。

近來因何平安極少來見自己,姜茶竟自己下了船,找到她這裏。

三日前的那個傍晚,何平安正在食肆裏收拾碗筷,見他的第一眼還嚇了一跳。

換了幹凈衣裳的水匪少年站在食肆的幌子下面,身上背著個大包袱。

“你為什麽不來找我了?”

他像個怨氣沖天的怨婦,讓何平安不知怎麽騙他才好。

她將食肆的門關上,猶豫良久,與他好聲好氣道:“你整日水上漂泊無定,幹的又是殺燒搶擄的勾當,怎能有一世安穩,我好歹也是好人家的姑娘,怎能天天去找你,況且我日後若要嫁人,要嫁就嫁良人,決不嫁強盜。”

姜茶看著她,眼神變冷,忽然就抽刀架在她脖子上:“你再說一遍。”

何平安楞住,睜圓眼睛,小心翼翼擡手:“我發誓,我剛剛在騙你。”

姜茶滿意地將刀收回去,隨後道:“我跟我大哥說了,日後我在岸上做個正經生意,不去水上當強盜,你放心。”

何平安聽這話,一時不知是該笑好還是該哭才對。

“我丈夫死了還不到一年,這街坊鄰裏都知道,我若就這樣與你廝混在一起,難免落人口舌。”她緩緩道,“我和你這幾個月聚少離多,也不知你為人究竟如何,都說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若你真有心,且讓我好好看看。”

姜茶低頭看著自己膝上橫著的刀刃,未幾,開口道:“你想怎麽樣,但說無妨。”

身旁的少女伸手將那刀鞘一點一點推上去,直蓋住雪白的刀光,方才在他耳邊小聲說了幾句。

他盯著她,不想她又猛地撲倒了自己懷裏,用懇求的目光對上他的眼,最後紅著臉,對著他的脖子親了一口,從未有這樣的主動過,姜茶摸著她柔軟的腰肢,嗅著她鬢發間的幽香,心猿意馬。

他聲音略沈了一點,想與她討價還價。

“一年不許與你同房,我忍不住。”

“跟一輩子比起來,一年算什麽。”

姜茶抓著她的手,過了許久,終於狠下心,只是到開口的時候,仍舊是不情不願的樣子。

何平安將她剛提的要求重新說了一遍,諸如:

“在人前,你要喊我姐姐,你是我的表弟,平日裏膽小怕事,最聽我的話了,讓你往東,你絕不會往西。”

“這一年裏,你不可與我同房。”

“往後你不許有殺人放火的強盜行徑。”

“要當好人,做好事。”

……

姜茶微微一嘆,點頭應下,殊不知何平安誆他,白白得了一個不要錢的夥計,又省下一筆錢。

——

立秋之後,天氣依舊炎熱。

城東六裏橋下,胡寡婦食肆近來多了個夥計,忙裏忙外,手腳勤快,旁人都知道那是胡寡婦的表弟,唯一不好的便是膽小如鼠。

偶爾有幾個小地痞路過,覺得那人分外熟悉,卻又說不上來。

六裏橋附近有幾家客店、酒肆、食肆,臨碼頭,多有外地客商寓居在此,立秋後第五個戊日,到了秋社,附近村裏的人趕在秋社之前多有進城買酒買肉的,六裏橋熱鬧了一陣。

這天食肆剛開張,隔壁客店裏的女人過來買湯面,作婦人打扮的女子平日穿著鮮亮,一張臉塗脂抹粉,小有姿色,人都叫她朱娘子。

何平安初來乍到時不知她是做什麽的,偶有一天食肆裏坐著,忽聽見隔壁鬧嚷嚷的,冷眼一瞅,才發現樓上跳下個人,著急忙慌,急急系著腰帶,一看就是剛從床上下來。幾個手拿棍子鞭子的大漢沖出來,見他嚇得跑遠了,又紛紛回了客店,將這外商留在房裏的行李囊資紛紛搬走。等那江淮客商回來一看,跪地大哭,偏又無計可施,只能自認倒黴。

原來這朱家夫妻兩個專給寓居在此的外地人下套,俗謂“紮火囤”,每每待其妻勾引上了男人,朱大郎便帶人抄家夥撞進屋裏,膽小的不敢跑的,他便詐一個小富貴出來,膽大的跳窗跑了,這夫妻兩個便將行李全部搬走,從不空手,一來二去,與店主、夥計都是老相識了,前些日子還宰了個家本富裕的南方客商,日子愈發過的如魚得水。

今早上朱娘子吃了湯面,多坐了一會兒,何平安擦著一旁的桌子,就聽她在那東拉西扯。

朱娘子如今手裏有了閑錢,想要置辦一些衣服首飾,她之前來這兒串門的時候瞧見過何平安的一支水仙花頭簪,那簪子樣式典雅精巧,又鑲了南疆瑪瑙,比起她在市面上見的不知好上多少倍,是以今日過來問問,想要出錢買下。

何平安系著圍裙,見她終於步入正題,笑了笑說道:“姐姐果然有眼光,那簪子原是我娘留給我的,傳了三代,聽說出自虬川黃氏名家之手,無論是用料還是雕工都極講究。”

朱娘子捏著自己的錢袋,剛來時的底氣洩了一點,她問道:“既是這樣好的東西,不知要多少錢?”

何平安想了想,手指蘸水,寫了個數在桌上給她看。

朱娘子皺著眉頭,呆坐了片刻,待那水跡幹透了,看著她弱聲道:“我真心想買,只是手頭可用的只有這麽多。”

何平安看了看她手裏那個數,見朱娘子確實是愛極了,自己又正好想要換點銀錢在手,便故作為難的模樣,等她將要失望之時,這才開口道:“不是我不願意割愛,只是這簪子好雖好,姐姐大價錢買回去了,朱大哥那頭可有話說。”

朱娘子本還以為她要拒絕自己,聞言卻是一笑:“你放心,這錢都是我自己攢的,他靠著我吃飯,要是敢在這事上說我,那他日後也別想碰我了。”

何平安將她帶到後面住所,開了匣子。

朱娘子見她那一整套的頭面,羨慕道:“這都是你娘留給你的?”

何平安嘆氣:“我夫君死後,家產都被他家裏叔伯分了個幹凈,就連我那嫁妝也丟了大半,只剩這麽點東西了。如今到了九江,人生地不熟,目下確實有些困難,但今天要不是看姐姐誠心想要,我是決計不敢出手的。”

朱娘子早先就聽說了胡寡婦的悲慘遭遇,跟著難過了一回,交錢很痛快。

傍晚,朱大郎從賭坊回來,因手氣極好,看什麽都順眼,見老婆頭上多了一根新的花頭簪子,又換上簇新衣裳,好一個芙蓉艷麗、花貌娉婷,便滿嘴的誇,夜裏更是勤奮耕耘,伺候的她舒舒服服。此後,朱娘子日常在客店的青簾下走動,有時候去桃葉巷子拜訪舊日的姐妹,都不忘戴上自己這根心頭好的簪子。

時光飛快,展眼就到中秋。

明月皎皎,金風颯颯,今日夜裏喝酒的、尋歡作樂的,少不了要找歌妓承應,桃葉巷子裏鶯鶯燕燕,粉黛生香。朱娘子雖從良了,但從前院裏的姊妹喊她去彈唱送酒,她也不推拒。

中秋這夜,朱娘子打扮的妖妖嬈嬈,抱著琵琶,與鶯哥幾個人進了一個富商的別院,席上彈唱侑酒,中有一少年人,衣裳楚楚,黑漆漆一雙俊眼,頻頻朝她看來。

朱娘子初時不覺,一曲罷,見他賞了自己的彩頭遠比其他姊妹們多,含羞朝他微微一笑,眉眼間風情萬種。

她本以為今夜會被留下私侍寢席,誰知席宴結束,也沒個動靜,出來後一問才知,這席上的少年人是富商的一個外甥,姓胡,才死了老婆沒多久,平日裏應酬也不見對哪個妓子格外青睞,獨她是今日一個例外。

朱娘子聞言心頭一動,家去將這好事說給丈夫朱大郎聽,他兩個不事生產,坑蒙拐騙習慣了,老毛病難改,夜裏一合計,就想給這姓胡的少年人紮火囤。

第二日,那客店的青簾被人撩開,朱娘子收拾的齊齊整整,抱著琵琶出去,彼時何平安在外頭跟姜茶剝豆子,看見了還吃了一驚,尚不知這接下來麻煩事就到了自己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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