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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一百一十六、先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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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一百一十六、先鋒

清平元年, 冬。

大夏十萬水師突襲大雍北境,北邊戰火燃起。與此同時,齊州這邊的戰事也悄悄拉開序幕。

赤凰軍喊打喊殺、佯攻寄雲城的同時, 崔昭昭親率一支千人軍隊已經偷偷繞至齊州王都梧凰城外。梧凰城內,慕容九帶著兩千佯作夥計的赤凰軍入了城, 一邊采買貨物,一邊伺機配合崔昭昭攻城。

魏州瘟疫久久不見平息, 是以魏州的金氏舉家搬至梧凰城。金氏的大哥與二哥皆在城中, 聽聞九衢商行的慕容夫人入了城, 便遞了拜帖,想要借機一探究竟。

慕容九等的就是他們。

她將拜帖放下, 端起茶盞,細細撥動浮沫, 淡聲道:“回稟你家主子, 今晚我在府中設宴, 如若不嫌棄,今晚可來赴約。”

屏風之外, 送貼的小廝拱手一拜:“是,小的定把夫人的話轉告家主。”

待小廝走後, 慕容九看向一邊的夥計——她們都是赤凰軍中的精銳, 是崔昭昭特別挑選出來的好手。

“準備準備, 我要金玉旗與金玉珩今晚有來無回。”

“諾!”

梧凰城內外一共三層, 最外層是甕城, 王府在最裏層。中間那層是百姓與商賈們的居所與市集,近日進了備戰狀態, 不論是城頭還是巷陌, 巡邏的將士比平日多了兩倍有餘。

夜色漸深, 烏雲漫天,天上零星地飄著碎雪。雖說齊州比其他州府溫暖一些,可入冬之後還是會下雪,這幾日無疑是齊州最冷的時候。沒人能想到,崔昭昭會在這種時候發動戰事,這也是崔昭昭的勝算之一。

離約定裏應外合的時辰還有四個時辰,慕容九在落腳的小院中設下酒宴,靜待兩位兄長的到來。

酒壺擱在水碗之中,正在溫著。水碗下的爐火燒得正烈,沸得水碗中的清水低低嗚咽。慕容九身上罩著一襲黑裘,裘毛黑得發亮,她安靜地坐在桌邊,像是一頭靜待獵物的黑豹,悄無聲息地散發著殺氣。

院墻之外,馬蹄聲漸行漸近,最終停歇。

慕容九提起酒壺,給自己斟滿一盞,小啜了一口。暖酒沿著喉嚨直下,卻暖不了慕容九的心。

金氏……本該是她的家人,該是這世上最可靠的後盾,可惜……

慕容九擡眼望向庭中的山石小路,四方商行已成絆腳石,主理四方商行的兩位兄長自然也是絆腳石。

兩盞燈籠出現在視線盡頭,婢子引著金氏兩兄弟徐徐行來,他們身後還跟著數名隨從,皆被攔在了小院門外。

金玉旗與金玉珩相互看了一眼,示意隨從候在院外。這裏畢竟是齊州王都,想必慕容夫人也不敢鬧出什麽大事來。畢竟,他們兩人在齊州可是上賓,慕容夫人只是個外鄉女子。

當兩人走入前廳,看見慕容九後,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如紙。

“你……”

“你不是死了麽?”

這句話剛出口,兩人轉身便想逃,卻被攔在了門口。隨從警覺裏面有了異動,剛想沖進來,便被左右埋伏的赤凰女兵制服在地。

“二位兄長就這麽走了?”慕容九提壺給兩人斟滿酒,“見到妹妹,不該說點什麽?”

兩人覺得事情是大大的不妙,怪不得他們的生意會被這位慕容夫人一再蠶食,原來遇上的是這個小魔頭。若是九妹不是女子,四方商行的少主絕對是她,哪裏能輪到他這個當大哥的。這點自知之明,所有金氏的兒子都有。

輸在九妹手裏,他們心服口服,可九妹明明被大長公主殺了,卻在此處出現,其中定有蹊蹺。這絕對不是一件小事,他們必須立即稟報二公子。他們的第一個念頭沒錯,可瞧見來路已斷,下一個念頭便只剩下了“求生”二字。

“九妹說什麽胡話呢。”

“兄長瞧見你是高興,正想打發人去把你的兩位嫂子請來,一起用膳。”

慕容九聽著他們的蹩腳理由,冷笑道:“我與嫂嫂們不熟,何必請她們過來坐立難安呢?”說著,她將酒壺放回水碗裏,不重不輕地故意磕響一聲。

庭院之中忽然多了十幾個持劍勁裝女子,霎時將佩劍拔出,明晃晃的劍鋒不住輕顫,劍鳴的餘音尚在耳根回旋。

兩人不敢硬碰硬,當即折返,乖順地在桌邊坐下。

大哥金玉旗舉盞敬向慕容九:“九妹,你能活著,可真是大好!”

慕容九舉盞與他碰了一下酒盞:“是啊,活著當是大好。”

金玉珩附和道:“你我終究是一家人,有話可以好好說的。”

“二哥且說來聽聽。”慕容九喝了一口暖酒,好奇地看向金玉珩。

金玉珩正色道:“崔伯燁那小子待你虛情假意,兄長們都知道,也懂你的委屈。既然九妹已經與他義絕,咱們自不會再幫他一分一毫。”

慕容九點頭道:“是這個道理。”

“九妹還能活著,多半是弦清……”金玉旗的話說到一半,發現不該這般直呼女君的小字,“多半是陛下的手段吧。”

“不錯。”慕容九順著他們的話答道。

兩人相互遞了眼色,看來有些事還是可以商量的。

“一家人何必自相殘殺?”二哥繼續哄道,“九妹,你瞧,我們兄弟二人可是你最後的親人了,我們兩個有難,你可不能坐視不理啊。”

“你們在齊州不是上賓麽?會有什麽難?”慕容九故作疑惑。

大哥嘆了一聲:“若齊州還是崔叔泗當家,我們確實算上賓,可現下不一樣了。”

“不一樣?”

“二公子一直閉門不出,卻月月打發主簿來商行索要銀兩。”二哥早就發現不對之處,“我總覺得,齊州現下的話事人早已不是二公子。”

慕容九進一步問道:“那是誰?”

大哥壓低了聲音:“許氏的家主……”

“許覆?”慕容九對這個答案頗是吃驚。她本以為現下掌控梧凰城的,當是軍中哪位將領,沒想到竟是這位齊王至交,許氏家主許覆。

兩人重重點頭。

“朝廷明明下了緝捕文書,崔叔泗也來了手書,命他們將崔淞與謀害貴妃的許犯交

出來,卻被他出面按下了。”大哥一直想不明白,一個小小幕僚竟有這樣的本事,他說什麽,二公子便從什麽。

慕容九眸光微沈,不由得細細思忖。

二哥接話道:“九妹,你也知道的,爹爹在京中闖下大禍,得罪了陛下。我跟二哥也是為了活路,才不得已投靠魏州與齊州。如若有第二條路走,我們絕不會與朝廷為敵。”

大哥也跟著難過起來:“九妹,你想知道什麽,都可以問我跟二弟,我們定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只求你看在我們是一家人的份上,給我們一條生路。”

慕容九苦笑著嘆了一聲:“我如何給你們生路呢?”

二哥急道:“我們願意投誠朝廷,當朝廷的內應!”

“兄長,你們可是誤會什麽了?”慕容九故作驚疑,“我現下只是一介布衣,並不是朝廷的人。”

大哥雙目通紅:“陛下放了你,就證明她舍不得你這個阿娘。”

“可她已經是陛下了。”慕容九無奈嘆息,“世人皆知,楚王妃已死,我拿什麽身份去求她寬赦你們呢?”

兩人靜默。

慕容九又道:“你們本可舉家投奔京畿,事到如今,商行銀兩大把流入齊王府,已經坐實同謀,你們讓弦清如何放過你們?為君者若徇私枉法,誰還服她這位女君呢?”

“你們明明有選擇,明明可以走生路,卻偏偏還是選擇了齊王,這是你們自己選的,可怪不得其他人。”慕容九搶先打斷了大哥想說的話,緩緩站了起來,“正如當年,你們與金昊同流合汙,利用我成為楚王姻親時,你們可曾想過我是你們的九妹?”

那些所謂的逼不得已,在慕容九看來,都是假話。

四方商行經營百年,各地皆有人脈,當初韓州的兄長們可以安然逃往楚州,他們也可以安然逃往京畿。路是他們自己選的,走到最後卻成了死胡同,這可怪不得旁人。

大哥與二哥想要解釋,卻發現根本解釋不了。

他們與父親本就是一路人,雖說自小寵愛這位小妹,可心底多少是嫉妒的。當知道這位小妹將成為他們金氏與崔氏聯姻的棋子時,他們從未想過小妹願與不願,只想著他日小妹誕下皇族血脈,然後這個皇族血脈登基為帝後,他們金氏能雞犬升天,成為皇親國戚。

金盈盈從來都不是妹妹,她只是一件價值連城的貨物,一旦賣出,便可以給他們換來無數的功名利祿。

“回答不了我,是不是?”慕容九早知是這種結果。

兩人理虧心虛,雙腿一軟,便跪倒在地,重重叩首,連聲哀求:“九妹,就饒哥哥們一回吧!至少……至少你的嫂嫂跟侄子侄女們是無辜的呀!”

“所以四方商行的產業留給她們,也是天經地義。”慕容九整了整裘衣,語氣霜寒,“她們往後想做什麽,便做什麽,不必成日守著後宅大院,豈不美哉?”

“九妹!”

兩人意識到危險的降臨,下意識想去抱住慕容九的雙腿,做最後的哀求。

慕容九往後退了一步,恰好避開了兩人的擁抱,淡聲道:“大嫂是個溫婉性子,你欺辱她的那些事,旁人不知,我卻一清二楚,這是你欠他的,大哥。”

“你!”金玉旗神情一楞,還沒來得及反應,便有一柄劍鋒穿入了他的背心,穿心而過,一瞬要了他的命。

“還有你……”慕容九冰涼看向了二哥。

金玉珩已經被嚇得木立當地,此時不住打顫,結巴道:“饒……饒了我……九妹……你知道的……我與……我與你二嫂……是真心……”

“真心?”慕容九冷嗤,“她原有婚約,不是你見色起意,她怎會嫁入金府?她那位青梅竹馬的郎君,死得可真慘,你敢將此事告知二嫂麽?”

“我……”

“安心去,她們我都會照顧好。”

慕容九的話音剛落,金玉珩也被一劍了結。

她冷眼看著地上兩具漸漸冰涼的屍首,冷硬的心沒有半分動容。離開了這兩個醉心權欲的夫君,她相信那兩位嫂嫂能活得更好。若是不知如何活,她便教她們如何活。

天下女子,不是只有相夫教子一條路可走。

死了夫君並不是塌了天,只要她們願意走出深宅大院,她們也當有獨屬於她們自己的道。

這是慕容九自小的夙願,萬幸世間並不是她一人的夙願。她有弦清,有昭昭,還有夭夭她們一群女子,願意陪她一起踏出這條道——願天下女子,不為棋子,不為貨物,就是個活生生的人,從心而活,活成自己最想成為的那種人。

天上的雪花下得大了起來。

慕容九攏了攏身上的黑裘,走至檐下,望向陰沈的天幕。這場大雪,終能過去,來日的暖日當空,大雍當是另外一番天地。

“昭昭。”她抿唇輕笑,默念那個人的名字。

就從今夜開始,她與昭昭成為這條血路的先鋒,一路廝殺到底,蕩平整個齊州。

“傳令下去,全軍著甲,準備血戰。”

作者有話說:

更文~

先收官齊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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