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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一百一十、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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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一百一十、君臣

楊猛在京中候了好幾日, 燕王遲遲不動身,女君也不召他入殿詳談戰略,這兩日實在是過得無趣, 每日便會貪上兩杯。聽到女君突然傳召,他幾乎是從榻上滾下來, 臉上醉色未消,茫茫然不知該先整理衣冠, 還是先換上官服入宮。

他窸窸窣窣的墨跡了片刻, 酒是醒了大半, 神志卻沒有全部清醒。入殿之後,他腳步虛浮, 隔著老遠便能聞見他身上的酒氣。

崔泠的目光變得肅殺起來,與大夏的戰事將起, 身為楚州軍目前的最高將領, 豈能在京畿如此酩酊大醉?

“楊將軍, 誰給你的膽子如此大醉?”

楊猛賠笑道:“陛下莫怪,末將只是偶爾貪杯, 今日之事,定然下不為例。”

“玄鳶。”崔泠可不會與他下不為例, 錯了就該罰, 軍中如是, 宮中亦如是。

玄鳶上前:“臣在。”

“拖下去, 杖十四。”崔泠揮手下令。

楊猛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當即跪地道:“陛下!末將不日還要與燕王帶兵出征,若是騎不得馬……”

“你是在威脅朕麽?”崔泠緩緩站起, 鎏珠搖曳, 眼底已是殺氣騰騰, “還是說,你以為整個楚州軍只有你一個能用的大將?”

楊猛先前是見識過崔泠厲害的,看見這個陣仗,哪裏還敢反駁,當即拱手道:“末將知罪!”說完,他便順從地任由玄鳶帶出殿去,實打實地捱了十四杖,然後一瘸一拐地被京畿衛扶著走回殿來。

“賜座。”崔泠冷聲下令。

銀翠遞了眼色給劉公公,劉公公當即召喚內侍端了軟椅進來,小心地扶著楊猛坐下。

楊猛的屁股已經開了花,站著痛,坐著也痛,可既是女君恩賞,即便這是把刀子,他也得坐下去。

“嘶!”楊猛坐定之後,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

崔泠又道:“令曲院首一會兒給楊將軍治治。”

“是。”劉公公知趣地退出了殿去,找曲紅去了。

賞罰分明的架子是擺完了,正事也當端上臺面了。崔泠悄然打量靜默多時的夏且,看他舒了眉頭,她也舒了眉頭,沈聲道:“楚州軍治軍嚴明,天下皆知,朕近日卻聽聞了一樁大案。同生共死的戰友,竟在兄弟戰死之後,強占兄弟的田產,欺辱人家孤兒寡母,是何道理?”

楊猛聽到這裏,神色變得凝重了起來。他忙給崔泠遞了個眼色:“陛下,這案子就交給末將處置吧。”

“你知道什麽?”崔泠逼問。

楊猛認真答道:“末將保證,一定把此事辦好。”

“把人交出來。”崔泠直接下令。

楊猛猶豫地看看殿中的其他官員,黛黛是女君的心腹,可這位禮部侍郎夏且絕不是楚州的人,還有那個陌生的小姑娘盧巧,他為難地左顧右看:“可否容末將私下告之?”

事已至此,豈能私下處置。

崔泠靜默,沒有應允。

楊猛哀嘆好幾聲,最後只得低聲道:“那幾人……確實是兵痞子,可這十多年來,每次作戰,這幾個人都沖在最前面……那件事……王上也是知道的。”

聽到這裏,崔泠終是恍然。都說父親治軍嚴謹,沒想到竟是如此以利治軍。人人都道楚王府的錢其實皆是金氏的錢,所以父親就算以錢買人心,那些人惦念的也是金氏。楚王必須有自己拉攏的心腹,從將到兵,每一層都必須有自己人。金氏可以給錢,楚王便可以許利,這種強占田畝之事,只要沒鬧出人命,搶的也不是什麽大人物的田畝,他便可以默許。

將士用命給他守江山、賺戰功,他便默許這些人搞自己的私產,好借機拉攏他們,成為他的真正心腹。

正如夏軍破城之日,將領總會默許夏兵劫掠三日,其實說白了不過“犒勞”二字。朝廷的嘉賞有限,層層落地,到

那些兵頭子手裏最多不過一兩銀子。

他們的命可不會只值一兩銀子。

崔泠再次陷入了靜默,父親十餘年的默許,這些人定然已經在軍中形成了派系,若在這個時候收拾這些人,只怕會動搖楚州軍心,大夏尚未來襲,己方便已內亂。

騎虎難下。

直到坐到這把龍椅上,崔泠方知如坐針氈是什麽滋味。也不知齊州幕後那人究竟是什麽了不得的人物,竟每一步都算得這般精準,這是吃定了她不能嚴懲楚州兵,逼著她權衡輕重,失卻禮部的臣心。此案若不能在這個時候辦完,留待擊退夏軍後再辦,便會成為她過河拆橋的話柄,在軍中鬧出不小的動靜。父親養兵那麽多年,參與這些事的兵士絕對不少,一旦嘩變……齊州若在這個時候出兵……

崔泠不敢再想下去。

黛黛知道崔泠因為什麽沈默,出來圓場道:“陛下,不妨明日再處置吧。臣看楊將軍今日是喝多了,今日天色也不早了,陛下還是先歇會兒再處理國事。”

崔泠順著黛黛的話下來:“也罷,此案明日再審,容朕好好想想。”她本可以不說後面這句話,可她就是故意說給夏且聽的。

茲事體大,楚州兵是大雍五州之中最精銳的一支,也是抵禦大夏水師的最有力的戰力。

夏且自然明白這個道理,女君沒有立即抹滅這樁案子,便是她有為難之處。可女君有女君的難處,他也有他的想法。他的妻兒只是兩個人,楚州兵卻是足足八萬之眾,任誰都會選。事到如今,他只求能想法子保住他的妻兒,以慰義兄在天之靈。

夏且退出殿後,黛黛便快步追了上來。

“夏侍郎請留步。”

“裴侍郎有何指教?”

黛黛沒有回答,只是回頭對著殿外的內侍招了招手,命他端來文房四寶。

夏且不解地看著黛黛,只見黛黛提筆在白紙上寫了起來,沒多時便寫成了一封聯名同罪書,遞給了夏且。

夏且不解。

“我是罪臣之後,若不是遇上陛下,現下只怕還在青樓賣笑,父親的冤案永遠都不能昭雪。”黛黛語氣懇切,“起初我也是不信陛下的。世上怎會有上位者,願意為下位者昭雪冤情?況且,她那時候還只是一個入京的人質,她怎能對抗整個戶部?”

夏且記得,那日燕王在大隆宮外斬殺戶部涉案之人,大隆宮外血流成河。

“可是,陛下做了,還做到了。”黛黛語氣中多了一抹激動,“所以,我願以命擔保,陛下一定會給夏侍郎一個交代。”

夏且搖頭苦笑:“裴侍郎不必如此的。”

“我孑然一身,除了這條命外,再無值錢的東西。”黛黛說到這裏,拱手對著夏且鄭重其事地一拜,“還請夏侍郎仔細聽我說完。”

夏且一直以為,黛黛能做到戶部侍郎的位置,全因她是女君的心腹。直到現在,他終是了悟,即便她是女子,身上也自有風骨。甚至,他在她的身上隱約看見了當日千裏投奔他的嫂嫂影子。那麽一個倔強的姑娘,在看見他的一瞬,揪住了他的衣袖,顫聲道:“阿且……我終於找到你了……”

黛黛沒有覺察他的目光發生了變化,繼續道:“今日夏侍郎卷入此案,不覺得蹊蹺麽?起初只是一樁買賣女子的案子,後來竟然牽扯出了楚州兵的舊案,再然後,還會是什麽案子?”

夏且回過神來,細思她的話。

“那把龍椅,有太多人想坐。”黛黛直接點明,“可若坐上去那個人,還不如陛下,你義兄的案子只怕還會重演,甚至就算重演,也是石沈大海,絕對不可能再鬧到禦前。”

夏且聽懂了她的意思:“我知道陛下很好。”

“這樁案子,得壓下。”黛黛提醒夏且,“可是,我保證一定給你一個交代。”這個案子絕對不能鬧到明面上,那些個兵痞子的命也不能讓崔泠來殺,黛黛已經想好了法子,只差夏且點頭。

“夏侍郎,成不成?”黛黛誠摯問他。

夏且苦笑:“裴侍郎大好前塵,何必搭在我的案子裏?”

“公道自在人間。”黛黛一字一句回答,“我雖不掌刑部,卻也懂得‘公道’二字的意義。”

夏且不得不重新審視這位風塵出身的女侍郎,放眼整個朝堂,尤其是刑部,裏面有幾人還記得“公道”二字。他當年滿腔抱負,只想高中之後,在朝堂上一展抱負,可經年下來,看見的是王公們的暗流湧動,以及京畿這群蠹蟲的中飽私囊。

“你可允我?”黛黛目光熱烈。

夏且張了張口,沒有立即回答。

黛黛再問:“夏侍郎,你可允我?”她問的不僅是這樁案子,還有他日,可願與她一起,輔佐女君見證一個新的時代。

夏且忍不住笑出聲來:“裴侍郎如此問我,若被旁人瞧去了,只怕還以為是向我請婚呢。”

黛黛坦蕩輕笑:“若夏侍郎心中只裝得下男歡女愛四個字,便是黛黛今日看錯了夏侍郎。”

夏且將同罪書收下,笑道:“你可不要小看在下。”

“正因為沒有小看,才會與夏侍郎說這些話。”

“呵,如此,倒是在下的三生有幸了。”

夏且已經許久沒有在同僚裏遇上如此一見如故的人了,既然黛黛拿出了他的誠意,他願意靜候黛黛還他一個公道。

黛黛隨後親送她出了大隆宮宮門,卻見玄鳶已經候在了那裏。她好奇地看了一眼玄鳶,只見玄鳶對著她點了下頭,便對著夏且道:“陛下有令,命我送夏侍郎回府。今日虛驚一場,陛下還賞賜了夏侍郎這些賠禮,還請夏侍郎笑納。”

夏且受寵若驚,走近內侍們捧著的禮物,隨便打開一盒,竟是小娃玩的小玩意。想到今日陛下竟肯紆尊降貴,這樣的女君,確實有趣。

“臣謝陛下厚賞!”夏且笑領。

“爹……爹……”

“阿且。”

宮外的馬車上,妻兒掀簾看他,眼底俱是劫後餘生的喜悅。

夏且走了過去,含笑安撫:“沒事了,沒事了,都過去了。”

“嗯。”

他回頭深望了一眼不遠處的黛黛與玄鳶,心道:與女子同朝為官,興許也是一樁幸事。

最後,夏且帶著妻兒,領著賞賜風風光光地回到了侍郎府。

黛黛折返紫微殿,言明與夏且的約定。崔泠感激黛黛幫她解決了一樁大麻煩,誰料那個制造麻煩的人並不準備讓崔泠歇下來。

楚州兵痞的案子可以暫時壓下,人牙子的案子可以交給刑部追查齊州,讓齊王煩上一陣。可是,就這兩樁案子肯定不夠掀起四州大亂。

當夜,魏州鬧瘟疫的奏報便傳至宮中。

崔泠當即召了心腹臣子入宮商討。這場瘟疫鬧的時機太過巧合,若不快些平定,有心人定會出來造謠,說女君當政,觸怒天地,所以才會降下災禍。

“賑災乃戶部之事。”黛黛請命,“臣願親自帶著賑災之物遠赴魏州賑災。”

“你一個人去,朕不放心。”

“陛下,臣會帶上盧巧。”

黛黛微笑:“此人善於查探,定能查到點什麽。刑部他日若有空缺,此人是用得上的。”

崔泠必須承認,黛黛確實良臣。

“魏州並不是個好地方。”崔泠想了想,看向了玄鳶,“調撥一千京畿衛騎兵,沿途護送賑災之物。”Θ

玄鳶領命:“臣也可同往。”

“玄鳶將軍你得留在京畿!”謝寧按下了她,“萬一是齊州那邊的聲東擊西之策呢?陛下`身邊若是缺了你,我可不放心。”

玄鳶沒聽懂謝寧的話,眨了眨眼:“我可以讓張哥進宮當影衛。”

謝寧嘟囔道:“陛下可是姑娘家,張哥是漢子,能與你一樣嗎?”

“哦。”玄鳶這下懂了。

謝寧又道:“今日的案子,裴侍郎也跟我說了。”她對著崔泠一拜,“陛下,裴侍郎去魏州賑災,臣建議裴侍郎帶上一人。”

崔泠點頭:“曲院首?”

謝寧搖頭:“如若沒有皇太女殿下,曲紅跟著去是最好的。畢竟是瘟疫之地,有個醫者方是上策。只可惜……殿下太小,離不得曲紅。況且,我若是他們,定會準備一招釜底抽薪,等我們的註意力都在周邊幾州,便悄無聲息地對宮中的皇太女殿下下手。陛下當日登基,理由用的是皇太女殿下年幼,所以暫代君位,若是皇太女殿下沒了,陛下便沒有理由再暫代君位。所以,臣說,玄鳶走不得,曲紅也走不得。”

張朔那些死士身手再了得,也終是男子,不論是女君還是皇太女,都有不能影隨的時候。玄鳶是女子,倒不必在意這些,定能保證女君與皇太女安然。

崔泠聽她說到這裏,已經想到一人:“你的意思是,許淵?”那人一直囚在燕王府的暗牢之中。

謝寧重重點頭:“正是。一來、此人善醫道,帶上總有用途,陛下可允之,只要魏州瘟疫過去,便借由他賑災之功還他自由。二來、若是這次瘟疫來自齊州許氏,他必有法子解決,那可是事半功倍。三來……”謝寧看向了黛黛,“裴侍郎最善與人溝通,許氏棄他不顧已是事實,想必這一路上,裴侍郎能以此為繩,好好攏一攏許淵的心。”

黛黛會心輕笑:“想不到昔日風塵所學,竟在這裏派上用場了。”

“四來、許淵既然已成棄子,勢必不甘,我們若能用他反擊齊州,興許會是一把好刀。”謝寧說到最後,語氣忽然變得淡漠起來,“就算這一二三四他不乖乖順從,他也有最後的一個用途。”

玄鳶好奇追問:“什麽?”

“直接扔去疫所,讓他染上瘟疫,他為了活命,也會乖乖把一與二都辦了。”謝寧是擅長攻心之人,這些策略雖說有些卑鄙,可對付這些不安分的人,何必守什麽君子之道?

崔泠臉上終是有了笑意,這種君臣同心的滋味,她喜歡極了。

“準奏。”

魏州之事已經議成,剩下的事也該一樁一樁辦完。待這些臣子退卻後,崔泠寫好手諭,交托給了劉公公,命他明日一早便去宣旨,令楊猛先行領兵退守北境,隨後她自會催促燕王北上。

謝寧有句話提醒她了,大雍如今亂事不絕,想來大夏絕不能放過這個好機會。楊猛先去北境,至少可保北境不破。剩下的就看她的夭夭,怎麽一步一步收拾楚州的軍心了。

想到這裏,崔泠忙喚銀翠:“銀翠,今日可有飛鴿傳書?”

銀翠就等著崔泠辦完正事,好將今日的兩封傳書交給崔泠。她笑吟吟地將兩個信囊奉上:“陛下,一封是大長公主那邊的,一封是燕王這邊的。”

崔泠先打開了蕭灼的。

當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崔泠很快便踏實了下來。這封信寫得很簡單——楚州一切順遂,必能凱旋。弦清,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念之,念之,念之。

那三個念之

讓崔泠忍俊不禁,即便沒有親耳聽見那人的熱烈情話,她也能想象蕭灼定是附耳不住道:“想你。”

忽覺耳朵有些許發燙,崔泠連忙將書信放在了一邊,定了定快了一拍的心跳,打開了大長公主的傳書。

“阿娘?!”

當發覺字跡是阿娘的,崔泠大驚站起,自語道:“你們怎的去齊州了?”

作者有話說:

下章昭九線正式開啟~夭夭會以一個很閃亮的方式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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