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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九十三、絕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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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九十三、絕唱

看見蕭灼的那一刻, 所有忐忑都歸於零。

崔泠還不及輕喚,蕭灼已回過頭來,銳利的眸光中多了一抹柔和的關切, 她氣惱地彈了一下崔泠的腦門:“不知道此處危險麽?”

偏要將自己置於如此危險之地。

崔泠的心房砰砰作響,明知她口出兇言, 卻忍不住暗自歡喜。她有夭夭,世上便沒有危險之地。她啞然失笑, 讓蕭灼怔了怔, 很快便反應過來, 崔泠是因何而笑。

蕭灼也笑了笑,語氣卻不肯再柔和一分:“你又欠我一筆, 記上!”說著,她牽住她的手, 拉著她退至殿內。至少這裏有墻體遮蔽, 要安全些。

殿外的京畿衛四散緝捕反叛的衛士與逃竄的刺客, 今日的這出戲還在演繹,尚未到落幕之時。殿內, 李嫵的痛苦呼喊一聲接著一聲,像是鋒利的小刀, 不斷淩遲著她們的耳鼓, 聽得兩人背心陣陣發涼。

這便是女子生產之痛, 是她們的母親曾經經歷的鬼門關。

蕭灼覺察崔泠的手在發抖, 便松了她的手, 雙手溫柔地捂住她的耳朵。崔泠卻輕拍她的手背,牽下了她的手, 搖頭道:“我沒事。”

蕭灼蹙眉, 看向內殿, 銀翠一盆又一盆的血水端了出來,她開始為李嫵擔心,不知她能否闖過這一關。

京畿衛很快便拿住了犯事之人,想要入內通報,卻礙於裏面貴妃正在生產,止步殿門外,朗聲道:“王上,已拿住那人!”

蕭灼本該出去親手砍了那人的手,卻在這時,李嫵的聲音自內殿傳出:“王上!是王上來了麽?妾要見王上!要見王上!”

蕭灼示意京畿衛先將那人綁好,拍了拍崔泠的手,便先行入了內殿。她走近床邊,看見李嫵那慘烈的身子,額角忍不住跳了一跳。即便不是她在產子,她也覺得痛極了。蕭灼連忙看向一旁給李嫵施針的曲紅,看她神色不妙,催問道:“情況如何?”

曲紅沒有回答,這個時候若是說出真話,只怕會是一屍兩命。她以為最壞不過保大還是保小,情況卻是根本容不得她選擇。

蕭灼隱覺不對,便沒有再問下去,環顧四周,也不見許院首的蹤影。難道那老頭發現事情不對,索性溜之大吉?

李嫵倏地揪住了蕭灼的衣袖,揪得死死的,直勾勾地望著蕭灼:“王上!”

“孤在。”蕭灼回握她的手,被李嫵順勢掐得緊緊的。

李嫵咬牙道:“去年王上送妾入宮,王上與妾說過的,若是妾再遇生死關頭,王上定會全力營救……”說著,她的餘光裏出現了崔泠的身影,她下意識望向崔泠。

崔泠拿了塊幹凈帕子,走近李嫵,給她擦拭額上的冷汗,安撫道:“你一定會沒事的。”

李嫵似乎已經預料到了自己的終局,即便不甘,她也要為自己的孩子爭一條生路:“郡主……”她的另只手伸向了崔泠。

崔泠牽住。

李嫵急道:“讓這個孩子活!”

崔泠與蕭灼震驚當地,曲紅的動作一滯,擡頭看向了她。

李嫵含淚慘笑:“王上……對妾的允諾……妾只為這個孩子……求一條生路……”

蕭灼肅聲道:“說什麽傻話,你會沒事的,有曲紅姑娘在……”她看向曲紅時,已見曲紅雙眸通紅,眼底已見頹色。

難道?

蕭灼不敢問出那句話,曲紅知道燕王懂了,無奈地點了下頭。

崔泠心間發酸,即便上一刻還在忌憚這個孩子是男是女,現下卻無法不動容。

“郡主……這個孩子……你收他為子……”李嫵在給這個孩子鋪路,這是她作為母親唯一能為這個孩子做的事了,“他便是您的……名正言順……”入宮數月,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只會唱歌的王府歌姬,這是這個孩子平安長大的唯一理由。

崔泠喉頭發緊,這份“名正言順”就近在眼前,她卻不敢坦蕩受之。她蹙眉望著眼前的李嫵,昔日她風華絕代的模樣還歷歷在目,現下卻是一個命懸一線的可憐母親。這是禮物,也是責任,一生一世的責任。

“答應她。”曲紅沙啞開口。

崔泠也看了過來。

好多話哽在曲紅喉間,她做不到將這個殘酷的事實告訴一個將死的母親。

“王上……”李嫵望回蕭灼。

蕭灼垂眸,啞聲道:“孤答應你。”

李嫵松了一口氣,目光又回到了崔泠臉上,哀求地望著她:“郡主……”

“好。”崔泠點頭。

李嫵如釋重負,垂頭看著自己兀自隆起的大腹,眼底閃過一抹狠厲之色:“阿娘,不會讓你有事的。”大股血水如潮水般湧了出來,她拼盡最後的力氣生這個孩子。

她不能做到的事,她希望這個孩子可以幫她做到。孩子,就是她生命的延續,也是她一生的憧憬所在。

曲紅低頭看去,瞧見孩子露了腦袋,連忙去捧孩子的後腦,急道:“快了!娘娘!快了!”

李嫵握緊雙手,指甲幾乎嵌入蕭灼與崔泠的掌心,這是她最後的力氣,也是最後的勇氣。

“娘娘!是個小公主!”曲紅捧住了那個孩子,麻利地提起腳來,拍了拍孩子的後背。.

只聽“哇”地一聲,孩子吐出一口血汙後,洪亮的哭聲便響徹整個大殿。

公主……公主也好……

李嫵虛弱地松了手,想要好好看看這個孩子:“給我……給我看看……”

曲紅快速擦凈孩子,拿了暖毯裹好,抱到了李嫵身邊。

李嫵眼底有淚,止不住地往外流淌,她的額頭抵上孩子的額頭:“孩子……不哭……”那小娃聽見了母親的聲音,竟是止了哭聲,皺巴巴地吧唧嘴巴。

蕭灼忍淚看向曲紅,低聲道:“速速止血。”

曲紅也想止血,卻已是回天乏術。先前她給她行針,為的就是這個,可惜,這孩子的生已經註定了李嫵的死。

“試試啊!”蕭灼再催。

曲紅無聲搖頭。

“阿娘……陪不了你了……”李嫵微弱的聲音響起,她不舍地看著孩子,“阿娘其實有許多事……想與你一起做……可惜……”她紅著眼輕輕一嘆,輕輕地拍著小公主的身子,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柔,“阿娘……給你唱首歌吧……”

崔泠心如刀割,前一刻還提防這個孩子,此時只剩愧然。“阿娘”二字,生死相系,她從未像現在這般覺得這兩個字是如此沈重。她別過臉去,眼淚簌簌而落,李嫵的歌聲卻在她的身後響了起來。

月高高,燈兒紅。

寄我願,予長風。

思悠悠,與兒同。

入清夢,話相逢。

短短二十四個字的歌謠,李嫵唱了一遍又一遍,直至喉嚨再也發不出聲,直至她合上雙眸,再也睜不開眼。

這是李嫵唱得最動容的一首歌,也是她這一世最後的一首歌。

有些她來不及說的囑托,全部濃縮在了這首歌謠裏。她希望這個孩子平平安安,希望這個孩子能在燕王與郡主的護佑下,恣意而活。

或許,還會有君臨天下的那一日。

“娘娘原本可以不死的。”曲紅突然幽聲開口,一邊給李嫵擦拭身上的血汙,一邊直言她發現的蹊蹺之處。

蕭灼與崔泠聞聲看向了她,異口同聲道:“你發現了什麽?”

“小公主比其他孩子大。”曲紅直說重點,“娘娘一定會難產。”自她入宮伺候李嫵後,她便有意識地控制李嫵的進食,怕的就是這個結果。奈何,她入宮還是遲了。

蕭灼意識到什麽,當即大步走出內殿,問向顫然候在殿外的劉公公:“劉公公,貴妃的日常飲食都是你負責的,太醫沒有知會你,註意飲食麽?”

劉公公慌亂地跪地叩首,急道:“老奴都是照著太醫院給的飲食伺候的呀,老奴不懂這些,只能說什麽便照做什麽。”

“哪個太醫開的膳食名錄?”蕭灼再問。

“太醫院院首,許大人。”劉公公記得清楚,他生怕伺候不好,每次送來膳食,都反覆查驗,就怕裏面慘了毒。

蕭灼眸光沈下,忽然明白為何許院首不敢來此了。她以為李嫵在宮中是萬無一失,竟還是著了這個老匹夫的道!今日慶幸有曲紅在,否則換了任何一個太醫,都是一屍兩命的下場。

許家是齊王的人,只怕很早就在籌

劃讓李嫵一屍兩命。

可恨!

“傳孤之令,許院首涉嫌毒殺貴妃,速速緝拿歸案!”蕭灼這話一出,候在外面的宮人與京畿衛皆是大驚。

如今這邊塵埃落定,今晚的議政殿也該有個收尾了。

蕭灼折返內殿,沈聲道:“弦清,我們該回去算算賬了。”

“嗯。”崔泠應聲,將小公主抱給了曲紅,“我給她取了名字,她叫崔慈,慈母的慈。”她給她取了名,她便是她的女兒。

“小字,君婉。”蕭灼捧住了小公主的後腦,“君臨天下的君,溫婉的婉。”

終其一生,她會將所有的殺戮與血腥終結在她的手中,待這個孩子繼承大統那一日,天下人一定能看見一位仁心仁德的女皇。

崔泠含淚微笑,她喜歡蕭灼給她取的小字,那也是她想看見的大雍的未來。

蕭灼松了手,吩咐曲紅照顧好小公主後,對著崔泠遞來手心:“你我同去,為君婉踏出這條道來。”

崔泠心頭火熱,握住她的手,語聲熱烈:“好!”

兩人離開。

曲紅抱著小公主望著兩人的背影,情不自禁地熱淚盈眶。遇上謝寧,是她的幸運,跟隨謝寧來大雍謀事,是她這輩子做得最值得的一件事。

她吸了吸鼻子,哄道:“小殿下,要平安長大。”說完,她回眸看向床上的李嫵,雖說她已經聽不見了,但是曲紅還是鄭重其事地向她允諾:“未能救你一命,是我一世之憾。娘娘,我保證,我活一日,小殿下便無病無災一日。”

作者有話說:

崔慈,是未來的皇太女殿下。

寫《禁庭》的時候,因為要顧忌歷史大背景,可是女皇文永遠都繞不開子嗣問題,所以太平最後只能收崇茂為子,才能合情合理的坐上皇位。算起來,也是一個小遺憾。

所以這次寫《千秋夢》,也算是彌補一下遺憾。君婉是李嫵的延續,也會成為夭夭跟弦清的理想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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