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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八十六、落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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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八十六、落毒

大隆宮來儀殿是貴妃李嫵的住所, 也是天子崔凜每日下榻之處。如今李嫵是萬千寵愛於一身的貴妃,後宮上下雖有嫉恨,卻也不敢拿她如何。

劉公公識趣地擇了李嫵為主, 是以後宮的動靜皆在李嫵的掌控之中。因是將近臨盆的緣故,李嫵扶著大腹, 已是舉步維艱。天子崔凜很是在意這一胎,所以每日都要來此與她同食同眠。

婢女端了參茶來, 雙手奉上。

李嫵接過參茶, 卻不急著飲用。

只聽婢女低聲勸道:“娘娘臨盆在即, 身子最重要,茶點都由奴婢準備吧。”

李嫵聽出了婢女的弦外之音, 心緒覆雜地看了看她,隨後她舀起一勺參茶, 悠悠地服下。覆道:“本宮最後做一回, 明日再由你接手。”

婢女垂首, 知道李嫵是聽懂了的。

大隆宮雖是宮禁要地,卻並非滴水不漏的皇城。李嫵與燕王之間的聯系, 大多由這個婢女負責。既然婢女帶來了話,李嫵自當好好辦這樁事。她輕撫著自己的大腹, 目光覆雜又沈郁。這是她與崔凜的孩子, 也是她年少懵懂時最憧憬的禮物。

可惜, 誰都回不去了。

李嫵放下參茶, 淡淡笑道:“去幫本宮準備食材吧。”

“諾。”婢女退下。

李嫵輕撫鬢角, 順勢沿著耳翼撫下,輕輕地捏了捏耳上的垂珠耳飾。終是到了珠碎落毒之時, 原以為自己會猶豫, 亦或是舍不得, 可在大業面前,那些猶豫與不舍就如同齏粉一樣,輕輕一拂,便消失得幹幹凈凈。

她的孩子,將是未來的大雍之主。

她,將是天子之母,將以另外一種身份俯瞰整個大雍江山。

她的命,從今往後只由她一人主掌。這種滋味,比兒女情長還要爽利,還要踏實。

“兒啊,阿娘只願你平安出生。”李嫵嘴角微揚,笑意漾滿整個臉龐,在燭光的映襯下,極是溫婉。

當夜,批閱完奏章的崔凜如常來到來儀殿陪伴李嫵。

他陰郁的表情在看見李嫵的一瞬,多了一絲溫情,只見他快步走近李嫵,按住她的身子:“朕不是說了,來儀殿中,不必拘禮,給朕好好坐著。”說完,他溫柔地貼上李嫵的大腹,溫情脈脈地喚著:“皇兒可想父皇啊?”

“陛下,你又胡鬧。”李嫵含羞推了推崔凜,“讓人瞧了,會笑話陛下的。”

“誰敢笑話朕,朕砍了他的腦袋!”崔凜含笑說罷,牽了李嫵的手,合握一起,慨聲道,“探子回報,齊州與魏州正在集結兵力。”

李嫵臉色驟變:“這!”

“阿嫵放心,朕不會讓他們有理由出兵的。”崔凜頗是得意,“那兩位假世子,朕已派人日夜盯守,絕對不會讓他們突遭橫禍。”想到更得意處,他笑意更濃,“朕的王師已經有三千之眾,近日撤換了大隆宮半數京畿衛,朕睡得也踏實多了。”

李嫵蹙眉:“陛下,那些人終究是新兵。”

“阿嫵放心,朕命戶部調查過他們的家底。”崔凜覺得自己終於親手辦成了一件大事,“皆是清白家底,朕信得過。”

李嫵忽然明白,為何蕭灼會在這個時候給她遞來誅殺令。眼前的這位天子,有時候天真的就像個孩子。京畿衛雖說是蕭灼親兵,卻比那些新兵還可靠,至少不會堂而皇之地發動宮變。養兵可不是給錢就能收攏人心,那些新兵只怕會是大隆宮的變數。想必蕭灼已經得到了消息,定能想好對策,力保她們母子平安。

“阿嫵。”

忽聽天子輕喚,李嫵回過神來,只見天子將她攏入懷中,動情地輕撫她的後背:“好阿嫵,等天下太平了,朕定將你扶做皇後,朕要你母儀天下,當朕真正的妻子。”這些話是當年他的夙願,也是他遲到的諾言。

李嫵心弦微顫,只是輕笑:“妾並不想做皇後。”

“哦?”

“妾只想我們的孩子平安長大。”李嫵難得地說了句真話。

崔凜心疼得緊,溫聲道:“你這性子不好,別什麽都讓她們,皇後之位是你應得的,他日你要給朕好好當。”

“陛下要妾當,妾當了便是。”李嫵不想與他再說這些鏡花水月的將來,自他懷中掙開,扶著大腹緩緩站起。

“阿嫵?”崔凜不知她想做什麽,連忙起身攙扶。

李嫵推了推他:“今日妾給陛下做了茶點。”

崔凜不悅道:“你身子沈,就不必與朕做這些了。”

“尋常百姓家的妻子,都會給每日歸來的丈夫做點吃的。”李嫵的話綿軟動人,“還望陛下莫要浪費妾的一番心意。”

崔凜早已習慣了她的柔情脈脈:“好,朕吃,朕今日也吃個幹凈。”說完,便扶著她一起在幾案邊坐下。

今日的茶點比往日豐富,有小兔兒糕、福餅與綠豆點心。

崔凜受寵若驚:“今日定是累壞阿嫵了。”

“妾快要臨盆了,會有好長一段時日無法給陛下做茶點,今日便給陛下多做一些。”李嫵一邊說著,一邊親手給崔凜遞上一塊小兔兒糕,“妾記得,當年陛下最愛吃這種點心。”

崔凜啞笑,接過小兔兒糕,輕咬了一口,只覺甜意自舌尖蔓延開來。

“萬幸,你還活著。”他感慨開口。

李嫵怔了怔,拿起一塊福餅,卻不急著遞給崔凜:“陛下,妾謝謝你。”謝謝他給了她一個孩子。⊥

崔凜年輕的面龐滿是幸福的笑意:“怎的突然與朕說這種生分的話?”

“陛下不也一樣,好好的說那些戳妾心窩子的話,惹妾心酸。”李嫵將福餅遞給崔凜,“妾要罰你,把這個福餅吃完。”

崔凜接過李嫵的福餅,臉上的笑意驀地僵在了原處。

李嫵有些緊張:“陛下這是怎麽了?”

“你的耳環呢?”崔凜記得,李嫵最喜歡那對耳環,自進宮便戴到了今日。

李嫵嘆息道:“唉,今日不知怎的,突然上面的珍珠自嵌籠裏掉了出來,妾已交給司珍修覆,想必過兩日能送還。”

“原來如此。”崔凜松了一口氣,便將手中的福餅盡數吃完,哄笑李嫵,“阿嫵,朕認罰,一定吃得幹幹凈凈。”

李嫵眼底隱有淚色,笑道:“陛下真的太寵妾了。”

“只寵你一人罷了。”崔凜以為她是感動欲哭,牽了她的手握著,“時辰也不早了,傳宮婢伺候洗漱,你我便歇下吧。”

“嗯,都依陛下。”李嫵應聲。

隨後,天子傳召宮婢伺候洗漱後,兩人屏退了宮人,坐到了床邊。

崔凜只覺乏力,很快便躺倒在了床上,合上了雙眸,輕聲道:“阿嫵,你也快躺下。”他並不知道,他的指甲蓋已經隱隱浮現出青白色。

李嫵耳飾裏的粉末並非毒物,而是引發藥物相沖,致使崔凜心絞驟斃的最後一味藥引。從她進大隆宮的第一日,她親手給他做的每一塊茶點裏,都或多或少摻和了藥粉。那些藥粉在崔凜體內日積月累,早已到了該有的量。只要耳飾裏的粉末入體,便能讓崔凜一命嗚呼。即便太醫來查,也只當是天子突發心疾而亡。畢竟,先帝英年早逝,也與心疾有關。父子同死於心疾,也算合情合理。

“陛下。”

“嗯?”

“我們的孩子,會是一個很好、很好的孩子。”

“呵。”

崔凜笑出聲來,人人都說女子有孕以後,總是喜歡胡思亂想,如今看來,果然如此。不過他喜歡李嫵如此,至少比外間那些虛情假意的妃嬪好太多。他睜眼牽住了她的手,笑道:“又說傻話。”

只有李嫵知道,這不是傻話,而是承諾。

“咳!”崔凜驀地捂住了心口,臉色一瞬毫無血色,痛苦地張口欲呼,卻被李嫵驟然捂住了口鼻。

他不敢相信地看著李嫵,雙眸赤紅,想要掙紮起身,卻仿佛被抽去了機杼的木偶,只得任由眼前的女人擺布。

為何?為何要如此待他?

李嫵加重了掩口的力度,不讓他逸出一點聲音。她在笑,笑中有淚,也有恨:“陛下可還記得,當初妾也是這樣,被人灌下毒酒、百般絕望地等死?”

滅頂的窒息之感湧了上來,崔凜又恨又悔,他記得,他怎會不記得!那日也是他最無力、最無奈的一日。

李嫵笑聲蒼涼:“陛下說,妾是您最喜歡的人,可生死關頭,陛下還是拋下了我。從那時起,我便只信自己,不再信什麽風花雪月的承諾。”她直勾勾地盯著崔凜,像是在看一個從不認識的陌生人,另只手輕描淡寫地拂去眼角的淚痕。

崔凜難以自抑地顫唞著,瀕死的感覺一寸一寸地吞噬著他的意識。他自忖各方權衡,好不容易捱到了今日,萬萬沒想到竟會栽在了初心之上。他待她,是真心實意的,她為何要如此對他?他想不明白,女人不是應當出嫁從夫麽?她沒有了他給她撐腰,她在宮中什麽都不是,她是瘋了麽?

崔凜自然是得不到答案的,也沒有機會等到最後的答案。他在床上無助地蹬了瞪腿,最後兩眼一翻,終是斷了氣。

李嫵沒有立即松手,她必須確保萬無一失。至少天子駕崩的消息不能在這個時

候傳出去。她安靜地坐在床邊,垂首靜靜地等著更漏一點一點地流逝。

明日,將會是大雍上下震蕩的一日。

往後餘生,她只做一件事——將腹中的孩兒教養成人,做個真正心懷天下的大雍天子。

她輕撫自己的大腹,期許著那一日的到來。

作者有話說:

更文。

李嫵也是個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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