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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五十五、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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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五十五、血海

熙平四年, 元月十六,京畿白日戰鼓擂動,聲勢震天。

燕王親率三千京畿衛, 將戶部一幹京官押至大隆宮宮門之前。她睥睨眾臣,驚得百姓紛紛圍觀。史載:燕凰嘯, 血海流。

——《大雍書·燕王傳》

天氣驟涼,雪花零星而落, 如屑似絮。

蕭灼坐在照雪背上, 神情肅穆, 陰沈得好似現下的天幕。京畿衛將戶部京官押至宮門之前,他們一見蕭灼, 便知蕭灼是想對他們發難了。可山路濕滑,糧草側翻山溝, 這筆賬算他們身上, 這可就無憑無據了。

戶部尚書是個五十出頭的丹鳳眼老頭, 名叫陳棟。原先他也算是韓紹公的心腹之一,卻並未在京畿之危時有所動作, 蕭灼還以為這老頭是棄暗投明了。上輩子他就是個墻頭草一樣的狗東西,她扶植崔淞上位時, 他便像狗一樣巴結過來。所以蕭灼本來不想先動戶部的, 奈何戶部這群人膽大惹到她頭上來了, 那便得好好清算舊賬了。

陳棟不慌不忙, 斷定蕭灼今日不過是威壓他們速速籌糧罷了。

“燕王今日如此放肆, 所為何來啊?”

蕭灼微笑看他:“陳尚書再等等,時辰未到。”

眾人聽見“時辰未到”四個字, 沒來由地背脊發寒。燕王雖說手握京畿衛兵權, 可調動京畿衛也得名正言順, 否則便是謀逆。今日她在大隆宮前來這一出,陛下並未在旁,想必陛下並不知情。

平日燕王就像是一層陰影,籠罩在他們頭上揮之不去,難得逮到燕王一個把柄,戶部的人自當同心協力,咬死燕王心懷叵測,意預謀反,將今日這局勢給調轉過來。

“平韓之戰已開,戶部還要籌集軍糧,運往前線,還請燕王莫要胡鬧!”陳棟說這話時充滿了底氣,甚至還扯著嗓子將聲音說得更大些,“我等若是犯事,自當國法處置,大雍刑部尚在,燕王若是知法犯法,那可是罪上加罪!”

“嘖嘖,孤沒有想到呀,陳尚書這口才尚可啊。”蕭灼忍不住撫掌讚許。

“你!”陳棟氣得瞪大了眼睛。

新任戶部侍郎王奇是陳棟的妻侄,算起來,與黛黛的父親裴承之舊日都是郎中。裴承之伏法之後,王奇便一路升遷,成了今日的戶部侍郎。至於其他十餘位戶部官員,蕭灼都心裏有數,沒有哪個是幹凈的。

朝廷還有幾日才開朝,聽聞戶部出了事,其他各部官員也趕來了大隆宮宮門前。禮部尚書裴鈺連忙勸道:“燕王,今日適可而止,莫要把事情鬧大。”

“裴尚書言下之意,是孤不對了?”蕭灼反問。

裴鈺中過她的套,吃過暗虧,哪敢接她的話,當即閉了嘴。

王奇見勢連聲道:“因為運送的糧草側翻山溝,燕王就威逼至此,可知耽擱的是國事?”

“說的好呀!看來王侍郎也是個懂事的人。”蕭灼再次拍掌讚許。

王奇摸不準蕭灼的套路:“燕王這是何意?”

“你說孤是何意啊?”蕭灼冷笑再問。

王奇看得頭皮發麻,明明是個生得極為好看的姑娘,笑起來竟是這般的滲人。

刑部尚書常玉已經好幾次被蕭灼在朝堂上鎩羽,他今次學乖了,沒有第一時間冒出來出頭。他暗中觀察著局勢,若無十足把握,燕王絕不敢在這種時候頂著謀逆的大罪鬧這一出。他好不容易才能在京畿站穩腳跟,可不能讓蕭灼借勢將他給拔了。

“燕王行事如此乖張,臣等要聯名上奏陛下!”陳棟開始反擊,這種時候必須曉之以情,將事情鬧大些,至少要讓圍觀的其他五部官員看明白現下的局勢。

今日燕王能動戶部,他日便能動他們其他五部。想要高枕無憂,最好的法子便是將燕王給拉下馬來。

反正大長公主出征離不得糧草,他們只要能活下來,糧草便是大長公主的命脈,大長公主有平韓皇命在身,若是私自調轉兵馬回殺京畿,那也是坐實了謀逆之罪。所以,只要今日可以讓燕王受到懲治,大長

公主的威懾便等於小了一半,這母女二人在朝堂中的影響也能大不如前。

“大敵在外,燕王在內謀逆,罪大惡極!”

“燕王無視律法,私自調用京畿衛行私人之事,有一則有二,有二則有三!”

“不錯!”

戶部的官員們在陳棟的帶動下,開始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越說越嚴重,越說越顯得蕭灼藐視皇權。

蕭灼在眾人的圍攻下,雲淡風輕地揚起頭來,望向宮門城頭上的天子崔凜與貴妃李嫵。她料定崔凜看見這種架勢不敢輕易出城。今日這出戲,也只須崔凜看著便好,她有把握讓崔凜站在她這邊,下旨讓她名正言順地清洗戶部。

“既然陛下來了,那時辰也差不多了。”

聽見蕭灼的聲音,百官們齊齊地朝著城頭上的天子跪地叩首。

山呼萬歲後,崔凜臉色鐵青,並沒有立即讓他們平身,不悅地看著兀自坐在馬背上的蕭灼:“燕王是忘了禮數麽?”

李嫵就站在崔凜身邊,她覺察到了崔凜身上的殺氣,看向蕭灼時,眼底多了一抹憂色。

蕭灼慢條斯理地翻身下馬,對著崔凜行了拜禮:“臣自請杖二十,以儆效尤。”

崔凜握緊拳頭:“準奏。”

蕭灼看向宮門前值衛的京畿衛,她笑道:“沒聽見陛下的皇命麽?”

“諾。”京畿衛領命搬了長凳與刑杖過來。

蕭灼已凜然趴上了長凳,高聲道:“謝陛下!”

負責行刑的兩位京畿衛相互看了一眼,上面是天子,底下是燕王,這二十仗要費點心思,才能讓上面滿意,也讓下面這位滿意。

“打。”蕭灼扣緊了長凳凳邊,短促下令後,便咬緊了後槽牙。

百官們看到這個陣仗,都暗喜今日那位不可一世的燕王是要栽了。常玉覺得蕭灼此行極為反常,定是有哪裏不對。他仔細思忖著不對之處,聽得刑杖一下接一下地打在蕭灼背上,只覺心跳狂亂,無端地害怕。

崔凜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一步,照常理而言,蕭灼是會狡辯兩句的,怎的今日如此乖順,說請罪便請罪?

“陛下,你瞧。”李嫵適時地低聲提醒。

崔凜看向了百官們,有幾個不夠老奸巨猾的,已經是面露得逞的笑意。笑意中帶著嘲諷,染著勝利的光澤,在崔凜看來皆是面目可憎!

“夠了!”崔凜驚覺不妙,如若二十仗打殘了,或是打死了燕王,姑姑那邊無法交代事小,京畿衛無人可托便事大了!

行刑的兩名京畿衛連忙收手。

蕭灼捱了八下,背裳上已然有了血色,她吃力地扶著腰艱難站起。左右欲扶,卻被蕭灼示意退後。

她忍痛望向城頭的天子,笑容熟悉,與當年生死之間為他擋劍時一樣。

崔凜五味雜陳,竟生了三分懊悔。

“陛下!臣今日無禮,該有此罰。”蕭灼表面說得心甘情願,其實內心早就把崔凜給罵了數百遍,這仇是肯定要記下的,來日她也是一定要報的。只是今日最該死的不是天子,而是那群沾沾自喜的戶部蠹蟲。

“無端驚動陛下,是臣之過也!”蕭灼極力挺直腰桿,即便身上有傷,也要睥睨眾臣,“可這群蠹蟲欺人太甚!今日臣大膽妄為,也只為搜拿他們府中的鐵證!若是陛下聽之,還覺臣有罪,臣這顆腦袋可盡奉陛下之前!”

崔凜聽得震撼:“什麽鐵證?”

聽見蕭灼只為搜拿府中鐵證,不少人面露恐懼。若是朝廷先冒出什麽風吹草動,他們還來得及收拾罪證,偏生今日蕭灼一通胡鬧,殺得他們是措手不及。先把他們這些主心骨抓到這裏,再聲東擊西地派人入府搜拿,只怕府中那些婦人也來不及銷毀罪證,甚至有些婦人也並不知他們做了些什麽。

這就是所謂的——時辰未到。

陳棟恍然,只暗自慶幸自家府宅之中設有暗室。那暗室只有他知道所在,也只有他有鑰匙,先前韓紹公圍城失敗,他也及時燒毀了平日與韓紹公的書信往來。想到這裏,他悄悄地舒了一口氣,擡眼卻見蕭灼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不禁問道:“看我作甚?”

蕭灼依舊盯著他,“陳尚書是不是覺得家裏的暗室……只有你一人知道?”上輩子她為了掌控百官,這些官員的宅院她都派人摸過一遍底細的。那間暗室雖說藏得極為隱秘,可對蕭灼的人而言,不過是雕蟲小技罷了。

陳棟被她說中心事,急道:“本官不知你在說什麽!”

“不知?呵。”蕭灼順勢拔出了身側京畿衛的佩劍,劍鋒直指陳棟的心口,“昔年陛下養於阿娘膝下,卻在回宮前夕遭遇刺殺,陳尚書當真不知內情?”

此話一出,眾人嘩然。

崔凜眸光震顫,那次刺殺是他這輩子永遠都無法抹去的陰影,竟然與這老匹夫有關!

“此事……我怎會知道!”陳棟也知這是天子不可觸的逆鱗,一時情急解釋竟是舌頭打了結。

天子本就是個疑心甚重的人,眼見陳棟貌似心虛,哪裏容得他繼續辯解:“陳棟,你好大的膽子!”

陳棟撲通一下跪倒在地,不住叩首道:“老臣確實不知啊!”

“陛下,臣只是問問陳尚書罷了,還請您稍安勿躁。”蕭灼適時地出來調解,劍鋒已經落在了陳棟的脖頸之上。劍鋒的鋒芒涼涼地沁著他蒼老的肌膚,仿佛在不斷提醒著他,他的生死只在蕭灼的一念之間。

崔凜按捺下怒火,他確實也想聽聽,蕭灼到底查到了些什麽。

“數年前,郎中裴承之貪瀆,妻女皆罪判入娼籍,裴承之也斬首於市。不知此事,陳尚書可還記得?”蕭灼逼問。

陳棟瑟瑟發抖,蕭灼突然提及此事,自然是空穴來風,他不敢應答。

蕭灼卻看向了侍郎王奇:“裴承之是你的同僚,敢問王侍郎,裴承之此人人品如何?”

“臣……臣不知。”王奇瑟瑟回答。

蕭灼就知道他們會如此作答,劍鋒響亮地拍了一下陳棟的後頸,揚聲道:“把罪證都搬上來!”

只見兩隊京畿衛穿過圍觀的人群,將二十餘箱沈木箱子搬了上來,次第打開,竟都是白花花的銀子。

百姓嘩然,他們之中有好些人終其一生都未曾見過這麽多的白銀。

“王侍郎不知裴承之人品,那孤便找個知道的來說。”蕭灼的目光穿過了人群,落在了人群後的郡主府馬車之上。

趕車的是京畿衛,車上的黛黛是她專程命人請來的。只是,驚喜的是馬車上還多了兩人。蕭灼看見了那人擔心的目光,卻是滿心歡喜,本是覺得背痛難耐,此時在弦清面前自當演得更灑脫些,免得被她笑話了。

只見穿著官服的黛黛緩緩下了馬車,先在原處朝著城頭的天子行了跪禮,然後一步一步走了上來,認真道:“我父裴承之,素來醉心算術,無心官場應酬。他在核算先帝承平十一年的稅收時,發現了巨大虧損,本該入庫的二百萬兩白銀,竟短少了整整四十萬兩。”

那短少的四十萬兩便全部按在了郎中裴承之與侍郎陸勤身上,即便最後抄家也沒抄回短少的白銀,他們兩個也成了戶部的頂罪羊。

這筆糊塗賬自然是算不明白,也追不回來的。

陸姑娘之死,於這些官員而言不過是一樁極為不起眼的小事,他們並不知道,對蕭灼而言卻是足以傾覆戶部的一道巨浪。

起初只是大長公主在查,後來蕭灼年歲漸大,她便接手了此事,融合探子們帶回的信息,一點一點拼湊出了這些短少的白銀到底去了何處。

陳棟那時候尚是韓紹公的人,這筆錢他肯定不敢盡貪,整個戶部也必須打點妥當。所以那四十萬兩白銀大頭定是去了韓州,小頭便入了戶部這群蠹蟲的腰包裏。以他們的俸祿與揮霍,這筆錢一定還有尚存。即便真被他們揮霍幹凈了,已經習慣了貪的人,家裏怎會空空如也?今日但凡搜出來的白銀,不管是不是當年虧空的那筆,只要強行按上去,他們若不想再加旁的罪名,便不會自曝這些白銀源自其他貪瀆。

一罪只是一命,若是數罪,那便是三族了。

“滿口胡言!罪臣之後,又出身風塵,你這樣的……”

“她是郡主府的主簿,是我大雍的臣,怎的說不得?”禮部尚書裴鈺向來看不起風塵女子,可話還沒說完,便被蕭灼出言打斷。

“裴尚書是否忘了?陛下仁德,早已去除娼籍,天下萬民皆知,怎的你這位禮部尚書還不知道?”蕭灼一句話戳中了他的痛處。

裴鈺語塞,臉色變得極為難看。這個時候還是莫要招惹燕王的得好,想來她今日只是沖著戶部,不過是想翻個案子罷了,沒必要惹火上身。況且,這麽多箱白銀都翻了出來,已經是證據確鑿,戶部尚書跟侍郎是死定了,沒必要牽扯進去,跟他們一起死。

蕭灼看裴鈺噤了聲,看向黛黛,溫聲道:“請裴主簿繼續說。”

黛黛深吸一口氣,這筆賬已經在她心中算了千萬遍,既然上天給她這次機會,讓她可以陳情當年之事,她便要將這些事原原本本地告知天子。她忍受屈辱活下來,為的就是這一日,她激動著,也強忍著眼淚,一字一句道:“父親暗查過那年的國稅,並非皆是入京後短少。有三十萬兩,在入京之前,便已一去無蹤。到京後,剩餘的十萬兩分別在那年七月初八、十三、十七日消失在了銀庫之中。後來,那三日看守銀庫的將士屍首被人尋到,便成了我父監守自盜,殘害將士的鐵證!”

“朝廷後來抄沒我家,只抄出十兩十一錢。”黛黛說到難過處,忍不住憤聲激吼,“我家的十兩十一錢,可及得上眼前的一錠銀子重?!如此蹊蹺之處,當年刑部為何草草結案,為何早早定罪,莫不是刑部也牽扯其中?!”

常玉倒是淡定,他本就是補缺的刑部尚書,先前那兩個已經早已伏法。可從抄出的家產來看,想必也逃不了幹系。

崔凜並不關心這樁案子到底有多冤,他只擔心那三十萬兩白銀,或是他從政以來的這三年國稅是否還有短少不知所蹤的。之前各部官員用於買罪的白銀加起來,也只有數萬罷了。即便只有數萬,崔凜也可以拿來招募王師,如今也算是招募到了一千新兵,正跟著京畿衛每日訓練。他無法想象,這麽多年的白銀短缺,若是流往外州會養出多少叛軍。回想當初韓紹公五萬大軍圍城,崔凜不禁冒出一陣冷汗來。

“查……朕要查個明白!誰收了這筆錢!誰便是謀逆!”崔凜憤怒下令。

蕭灼淡聲道:“陛下,那三十萬兩白銀落到了韓州。”

聽見這句話,崔凜身子猛地一顫。

蕭灼繼續道:“您或許不知,陳尚書曾是韓紹公的心腹……”

“臣已經不是了!已經不是了!”陳棟慌亂叩拜,他這回說的是實話,“臣罪該萬死,當年不該起了貪念,還請陛下明鑒!

臣已經知罪,早與韓州斷了往來!若是臣還包藏禍心,先前韓賊圍城,臣定會做內應反水才是,可臣沒有!臣沒有啊!”

崔凜逐漸意識到蕭灼真正想提醒他的事了,戶部這麽重要的地方,竟被韓賊安排了這麽一個蠹蟲……不!應當說,整個戶部只怕都不幹凈。

蕭灼鄭重其事地道:“陛下,運往前線的糧草,要麽在路上耽擱時日,要麽便遇上了側翻,致使戰機一再延誤。阿娘帶著那五千大雍的姑娘們,是去給陛下平叛,收覆江山的!可戶部在做什麽?我不信陳棟已經斷了與韓州的往來,更不信戶部裏面沒有韓賊的人!今日臣率軍捉拿他們,就是想速速解決此事,否則平韓一旦兵敗,京畿便岌岌可危!還請陛下,寧可錯殺,不可輕放!”

崔凜向來不把人命放在眼裏,這些人確確實實觸到了他的底線。即便沒有任何實證可以證明當年的刺殺與陳棟有關,可崔凜心魔已生,絕對不可能留下他來,更不可能留下整個戶部。

“殺。”

“遵旨!”

蕭灼提劍看向早已嚇得六神無主的陳棟,忽然手起劍落,竟是鋒利地劃破了他的喉嚨。鮮血飛濺,染紅了蕭灼的衣角,也染紅了蕭灼的半個側臉。

她提劍轉過臉來,像是從修羅場中走出的索命惡鬼,冰冷下令:“今日犯事官員,殺。”

常玉本想提醒應當按律行事,可這個時候天子顯然已經盛怒,他只得避開眼去,不忍再看。

兵部的人看得心有戚戚,暗道那批大長公主急需的軍備無論如何都要盡快送去,免得被燕王繼續清算,惹禍上身。

一時之間,大隆宮門外,慘呼不絕,鮮血橫流。

百姓們聽得憤恨,也看得心驚。

那位平日高高在上的燕王,有著不容侵犯的殺氣,冷眼看著那群蠹蟲一一伏法。

禮部尚書裴鈺暗自慶幸,先前沒有回答蕭灼的反問,不然這回又中了她的套,只怕自己也逃脫不得。

吏部官員們臉色煞白,半是因為宮門前的殺戮,半是因為蕭灼投來的目光。

“戶部急需官員頂上。”蕭灼提醒吏部尚書。

吏部尚書擦了一把冷汗,當即道:“臣……臣會馬上挑選合適的人,奏報陛下批準。”

蕭灼提醒吏部尚書:“還請周尚書多多上心,莫要再選一些貽害大雍的蠹蟲進來。戶部,是大雍的命脈!”

“多……多謝燕王提醒。”

“至於這些銀兩。”蕭灼揚聲道,“都交由陛下處置。”

“諾!”

崔凜很是滿意這個結果,至少蕭灼今日所為,是實實在在地站在他的那邊:“阿嫵。”他給李嫵遞了個眼色。

李嫵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之前他打了燕王,現下必須安撫燕王:“都交給妾,陛下放心。”

“陛下,戶部選派官員,尚需時日。現下交戰在即,臣有個不情之請,還望陛下允準。”蕭灼演了半晌苦肉計,就等著崔凜心生愧意時再行上奏。

崔凜沈聲道:“只要是於國有利,朕都允準。”

“裴主簿精通算術,先前在京畿城危時,她安排百姓巡防,事事設想周到……”

聽到這裏,常玉警覺不妙,打斷了蕭灼的話:“燕王莫不是忘記了當日在大殿上的毒誓?”

“常尚書在害怕什麽?”蕭灼反問,“怕做得不好,被女子取而代之?”她故意戳中他的心事,將一切剖白人前,“還是擔心……未能幫齊王小舅舅再謀一個戶部尚書?”

常玉恨極了她這種戳人痛處的行徑:“你莫要血口噴人!”

“若不是心虛,何須忌憚一個小小的女子主簿?”蕭灼回懟後,懇切地望向城頭,“臣並非是為裴主簿謀取官職,而是想讓裴主簿幫臣籌集軍糧。大長公主不僅僅是平韓的元帥,還是臣的親娘,臣絕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因為軍糧遲遲未到而陷入被動,還請陛下允準!”

崔凜沒有立即允準。

蕭灼知道他在忌憚什麽,於是將所想講了個明白:“臣只管平韓的軍糧,裴主簿也只幫臣計算籌集軍糧的用度,戶部的其他事,臣絕對不會插手!”

得了這句明白話,崔凜終是放下戒心,轉念又想到了一個收割民心的好法子。

“朕準了。”崔凜故作哀戚,“今日追回的這筆民脂民膏,朕會劃撥三份出來,一份用於加固京畿城城防,一份給燕王籌集軍糧,還有一份朕拿出來招募天下良才。國家正值用人之際,但凡於國有用者,朕都會破格提拔,還有重賞!”

“陛下英明!”

蕭灼順勢帶著眾人山呼,百姓們聽到天子並沒有把這筆錢收為己用,也心生敬意。

正當這時,蕭灼忽然身子搖了搖,似乎已經撐到了極點。

黛黛慌忙抱住了她,急道:“王上!”

“嘶!疼死了!”蕭灼哀呼。

崔凜當即命人速去傳喚太醫。

蕭灼擺手道:“不必勞煩陛下,臣上了馬車,回府自有醫官醫治。”說著,便催促黛黛將她扶回馬車。

崔凜給李嫵再遞去眼色:“帶太醫去瞧瞧。”

“諾。”李嫵領命退下。

崔凜默許黛黛將蕭灼扶上了馬車,目光落在了大隆宮外的遍地鮮血上。他知道今日清算戶部只是開始,蕭灼這把刀果然鋒利,甫一出手,便是血流成河。

他期許著蕭灼的下一次清算,卻也加重了對她的一層忌憚。待平定了韓州,再把魏州與齊州收拾了,他應當先收拾蕭灼,再收拾楚王。畢竟崔泠尚在京中,她可是貨真價實的楚王之女,有她為人質,對付楚王可容易多了。

蕭灼被黛黛扶上了馬車,她蹙眉望向崔泠,笑道:“不同你說便要了你的人,你可不要與我置氣。”

“速去燕王府。”崔泠沒有答話,只是立即下了令。

京畿衛趕車前行。

蕭灼還想說什麽,卻見崔泠拍了拍雙膝,溫柔道:“趴過來。”

“好。”蕭灼輕笑,順從地趴在了崔泠的膝上。

她身上還透著濃烈的血腥味,可崔泠並不在意,她只知道此時的蕭灼定是疼得厲害,身子都在輕微地顫唞著。

她心疼了。

“姑姑還等著你的糧草,你不能在這個時候倒了。”

“放心,明日糧草便能籌好。”

蕭灼安撫她:“那些人可沒有吐完民脂民膏。”她點到了關鍵之處,“戶部可不是只管錢。”

崔泠了然,黛黛也了然。

唯有銀翠一臉惑然地問道:“還沒吐完啊?”

錢與糧,皆是民脂民膏。

崔泠下意識摸上了蕭灼的後頸,她知道今日這一出,蕭灼是提著腦袋在賭。雖說贏了現下,卻等於是餵了一只乳虎。等天子羽翼漸豐,蕭灼絕對是首當其沖的該殺之人。

蕭灼由著崔泠輕撫著,笑道:“弦清心疼啦?”

崔泠忍不住掐了她一下:“誰心疼你!”這話一出,便覺察了旁邊兩人投來的異樣目光。她只看了過去,黛黛與銀翠皆不約而同地轉過了臉,仿佛在說——她們什麽也沒聽見,什麽也沒看見。

“抱歉。”

蕭灼的道歉讓馬車上的三人都楞在了原處,只聽她幽幽道:“今日只能到此為止。”

崔泠怔了怔,便明白了蕭灼話中的意思。

不論是赤凰軍,還是黛黛這個獨一無二的女官,都是情勢所迫下的結果。等天下大定,天子絕對不會允許女子真正滲入朝堂。

蕭灼本可以給黛黛爭個戶部郎中當當,可若只貪眼前之利,是決計走不遠的。官職遲早能爭來,本事卻是日積月累的結果。

戶部可以不染指,現下必須先把黛黛的能力鍛煉出來。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黛黛明白這個道理,她忽然對著蕭灼重重叩首,“王上與郡主的知遇之恩,我必以命報之。”

“死什麽死?”蕭灼聽不得這句話,“當年陸姑娘若是能忍下那口氣,想必你們兩人今日能成為知己好友。”

黛黛知道她說的是誰,心緒覆雜地道:“幼時不愛讀書,若不是陸姐姐,我也不會忍受枯燥,從父親那裏學成算學。”

蕭灼與崔泠不約而同地伸出手去,還沒覆上黛黛的手,便觸及了彼此的手,兩人往後縮了縮,卻被黛黛順勢握住。

“大雍還有你們……”黛黛說得熾熱,還有許多話哽在了喉間。遇上燕王與郡主,她無疑是浴火重生的鳳凰,仿佛周身都被烈焰點燃,滿滿的一腔熱血急等宣洩。↘

崔泠會心輕笑:“是有我們。”說著,她看向了一邊呆楞的銀翠。

銀翠還是沒有轉過來,看見郡主看她,只得賠笑道:“郡主說我們,便是我們!”

蕭灼卻打趣道:“嘖嘖,銀翠還沒開竅呀。”

“啊?奴婢很笨麽?”

“不笨。”崔泠安撫,“休要聽夭夭……”話說了一截,蕭灼卻聽起勁了。

看來,那一晚“夭夭”竟是喊順了口。

“怎的?”

“捱了板子就給我好好養著!”

崔泠狠罵一句,縮回手來,不重不輕地拍了一下蕭灼的背。

“嘶!”

銀翠或許不懂先前的,可眼前的她是懂了。郡主與燕王是越看越般配啊,一樣的聰明腦瓜,一樣的……好看!

作者有話說:

艾瑪~肥章寫死我了,嗚嗚~

戰場很快轉麻麻CP那邊,先把後勤給保障了=。=

還是能用的人太少了,還得趁機再搞點王牌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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