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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五十、壽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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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五十、壽誕

熙平三年, 十二月初九,天子壽誕,萬民同慶。李嫵因為懷有皇嗣, 被天子封做了貴妃。後宮諸妃皆知天子秉性,雖說不忿, 也不敢對李嫵如何。畢竟天子看她甚緊,每日都同宿一起, 旁人想見她, 也要看她願不願見。哪怕是皇後來了, 也是如此。

壽宴這日,大隆宮中熱鬧非常。

昨日有鶴自東而來, 落在議政殿上鳴叫三聲後,大雪便漸漸地停了。到了初九這日, 天已放晴, 極目之處皆是燦燦暖陽。

禮部皆言這是吉兆, 來年大雍不僅能風調雨順,還能盡誅叛逆, 天下重新一統。

崔凜聽在耳中,卻並未記在心頭。先皇交到他手裏的這片江山, 處處皆是隱患, 他坐在龍椅之上每日如坐針氈。每夜入夢, 總是夢見四州叛亂, 叛賊殺入宮中, 活生生地切下了他的腦袋。

他這個皇帝,當的掣肘頗多。萬幸這裏是京畿城, 他仗著燕王府的庇護, 還能活得像個天子。也僅僅是, 像個天子。比如,為防齊州與魏州也叛變,他明知京中的世子皆是假的,他

也不能在平韓叛亂這個當口發難於兩個假世子。

他能做的便是忍。忍到蕭灼這把刀幫他收拾大半叛賊,忍到他拿臣子買罪的錢打造出一支只屬於他的王師,到那時候,他才算是真正的大雍天子。

“陛下,陛下。”

他失神了太久,若不是身邊的李嫵輕喚,他還陷在自己的思緒之中:“阿嫵何事?”

“澤國太子與你祝壽呢。”李嫵低聲提醒。

崔凜看向了客座上的晉祈,他端著酒盞尷尬地站在原地,一時坐也不是,站也不時,難受極了。

“承太子吉言。”崔凜舉杯回敬太子,將尷尬化解。他飲酒之時,恍惚想到澤國太子此次來京的目的,若不是攤上了韓州叛亂,他該與澤國簽訂國書,聯手將大夏滅國洩恨。

這澤國太子也是個沈得住氣的,瞧見大雍如此亂局,竟能心安理得地留在京中再也沒有提過兩國聯盟之事。想必他也在觀察大雍的局勢吧,倘若崔凜輸了,他可以向贏了的王公重提兩國聯盟一事,怎麽算都是穩賺不賠的。

“請。”晉祈仰頭飲盡,終是坐了下來。

崔凜環視眾臣,最後目光落在了大長公主身上。她身邊空空如也,燕王今日至今未至,也不知路上有什麽事耽擱了。

“姑姑。”

“臣在。”

“燕王呢?”

“回陛下,夭夭來不了陛下壽宴了。”

崔昭昭起身歉然一拜,繼續道:“自從那些姑娘入了府,夭夭每日都會貪杯。”說到這裏,她幾乎是咬著牙,“若不是因為軍務纏身,顧不得她許多,我早就家法伺候了!”

“公主息怒。”禮部尚書聽得好笑,還是繃著老臉認真勸慰,“莫要氣壞了身子。”燕王平日不是自詡高潔麽,不過幾個娼籍出身的女子,便將她哄得日日大醉,算起來,她與世上男子又有什麽差別?

天下烏鴉一般黑,他們倒是要看看,下回燕王還敢不敢拿“風流”二字罵他們這些男臣好色。

崔凜忍笑道:“燕王年少,貪杯也正常,姑姑便由著她吧。”

“等平定韓州叛亂,臣定會好好管教她!”崔昭昭氣得像模像樣。

眾臣跟著大笑了起來,仿佛已經看見日後的一出好戲。

與此同時,蕭灼來回踱步於燕王府幽庭之中。此處原是一處後院,栽植了不少梅花。自從那些姑娘們入了府,蕭灼便命人將院中的梅花盡數拔去,重新鋪平,起了好幾間遮風擋雨的庭廊,在庭廊中次第擺設幾案,遠遠望去,竟有幾分像科舉時候的考場。

如今每張幾案上都點著一盞明燈,三百名風塵姑娘提筆齊書,庭中靜得只能聽見毛筆刮過宣紙的聲音。

其實不只此處。蕭灼還在京畿城中置辦了好幾處宅子,都開辟出來做了文館與樂館,用來收容各州府清點送來的脫籍女子。

文館負責編寫青樓女子們寫下的詩稿,樂館負責編寫她們自譜的曲子與自編的舞蹈。蕭灼不限時日,不限數目,只有一個要求——誰作的,便署誰的名。

古往今來,多少風塵女子的才華埋沒在了秦樓楚館之中。那些所謂的風流才子,出口成章,不少詩文其實並非他們所作,不過是張冠李戴,拿了姑娘們的詩篇,搏了自己的才名。

憑什麽呢?

就因為女子提筆者只能書寫詩文於風塵孽海,卻不能堂堂正正地署上自己的名字,讓天下人賞看她們的才學。

起初這些姑娘聽見蕭灼要辦此事,還有不少冷言相待的。她們見過這個世上最骯臟的人心,活著不過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罷了,後人記不記得又有什麽意義?於是,這些個冷言相待的姑娘便被蕭灼請入了燕王府,每晚都被蕭灼看著,該記詩的記詩,該記譜的記譜,該畫舞的畫舞,總之都得做事。

姑娘們已經沒了營生,也不敢真的得罪燕王,便只能乖順地做著。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她們也從起初的覺得虛度光陰,變成了今時的珍之重之。

不少姑娘與蕭灼熟了,也會偶爾壯著膽子與蕭灼說上兩句話。

這位燕王可是京畿城的風雲人物,連陛下也不敢得罪的權貴。沒想到這麽一個高高在上的人,對她們說起話來竟是溫聲細語,比那些常年流連煙花之地的郎君們還要招人喜愛。

蕭灼高興時,也會與她們喝上兩盞,聽聽她們唱唱小曲,跳跳妙曼之舞。

比如今日,與其入宮虛情假意地喝個大醉,倒不如等這些姑娘們寫完今天的活,高高興興地一起喝上幾盞。

燕王越是聲名狼藉,她就越容易從天子那裏謀得想要的東西。這個道理母親知道,她也知道,想必靜默了許久的崔泠也早就看明白了。

“王上,郡主來了。”玄鳶自檐上探出半個身子,她站的高,便看得遠,瞧見了蕭破親手執燈,引著崔泠一行人往這邊走來。

蕭灼算了算時日,弦清也該來找她了,不論是公事,還是私事。總不能每次都是她去爬她的郡主府院墻吧。

“知道了。”

玄鳶縮回了檐上的暗處,繼續做她的影衛。

蕭灼整了整自己的裘衣,負手望向後院的小門,已經可以瞧見蕭破提著的燈盞光影。借著光影往後瞧去,今日的崔泠破天荒罩了紅色的大氅,在光影之中耀眼得很,不過一眼,蕭灼便移不開眼,呆呆地望著她漸行漸近。

“王上。”蕭破對著燕王一拜。

崔泠笑道:“今次我來,是想與蕭姐姐談生意的,不知蕭姐姐方不方便單獨談談?”

“原來你也沒進宮。”蕭灼意味深長。

崔泠微笑:“正事重要。”

“也好。”蕭灼自蕭破手中拿過燈盞,“蕭破,你在這裏幫孤看著,孤與弦清去書房詳談正事。”

“諾。”蕭破領命。

崔泠也對著身後跟著的銀翠道:“你也留下。”

“諾。”銀翠知趣地垂首應聲。

郡主與燕王好不容易見一面,自己也不該杵在邊上礙眼,留下也好,她還可以瞧瞧她們寫的東西。

“照顧好銀翠。”蕭灼又叮囑了一句,提燈對著崔泠,“弦清,請。”

“請。”

相視一笑,蕭灼引著崔泠離了小院,踏上長廊,徐徐而行。

“今日的弦清……”蕭灼肆無忌憚地望著崔泠,這才發現她還上了妝,“好生別致。”

“來見蕭姐姐,我不能總是病懨懨的。”崔泠坦然對上她的目光,“偶爾打扮一番,也算悅己。”

蕭灼輕笑,忽然對著她伸出手去:“前面有臺階。”

“嗯。”崔泠順勢牽了她的手,她的掌心溫暖如昔,沒來由地讓她心安。

一盞孤燈,一條長廊臺階,她就這樣牽著她,一步一步地走到長廊盡頭。然後蕭灼主動松了手,可崔泠還是緊緊牽著。

這種小把戲,崔泠早就猜到,可今日她是有備而來,主動出擊方能大獲全勝。只見崔泠不動聲色地扣緊了她的手,望向前路:“蕭姐姐與我的誠意,我都看見了。”

“然後?”蕭灼回握她的手,明明只是個尋常舉動,她卻先她一步心跳亂了半拍,期待著今晚的別樣小驚喜。

“我還要想想。”崔泠沒有順著她的話答她。

蕭灼微感失落:“也好。”

“下個月,我一定給你答覆。”崔泠給了她期限。

“好。”蕭灼點頭。

轉角穿過小門,便入了蕭灼平日居住的後院,書房是大殿最左邊的一間。蕭灼走至書房門前,順手將燈盞遞給了值夜的婢女:“都退下吧。”

“諾。”婢女們退下。

蕭灼推門而入,牽著崔泠來到書案邊:“可以談生意了。”

崔泠終是松了手,從大氅下拿出兩份契書來,遞給了蕭灼:“蕭姐姐可以看看,這份契書我已蓋過四方商行的印信,糧草一事,只要你蓋上燕王印信,便算是成了。”

蕭灼仔細翻看後,拿出印信蓋上,留下一份,還了崔泠一份。

“還有旁的生意麽?”

“沒了。”

“沒了?”

“在郡主府待著無趣,一時興起,便想來看看蕭姐姐。”@

崔泠說得淡然,蕭灼反問道:“是想看看,是不是如外間所傳的那樣吧?”人人皆說燕王風流,夜夜笙歌,與男子無異,這些話想必早就傳入了郡主府邸。

“蕭姐姐若真是那般好色之人,我也不必考慮與蕭姐姐的聯手了。”崔泠開口讚許,在蕭灼聽來,無疑是悅耳的。

蕭灼含笑看她:“萬一我真是好色之人呢?”

崔泠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放下了手中的契書,走到書房窗邊,將窗戶打開,望向外面的星河萬裏。

京畿城陰雲密布了太久,難得放晴得見這冬日的幹凈天幕,對崔泠來說,可謂是賞心悅目。

“對萬人好色,那是下流,對一人好色,那是……”她站在星河萬裏的夜幕窗前,對著蕭灼盈盈一笑,“情種。”

蕭灼只覺心弦一顫,滿心滿眼只剩下了崔泠的笑臉。

“今日是天子壽誕,想必禮部準備了不少煙花吧。”崔泠恰到好處地轉過了臉去,再次望向天幕,“看完,我便走。”

蕭灼走了過去,循著她的視線望去,一顆心砰砰跳個不停:“留下也是可以的。”

“那豈不是羊入虎口,任君宰割?”崔泠故意打趣。

蕭灼笑出聲來:“我可不是老虎。”

“確實,姑姑才像老虎,你嘛……”她欲言又止。

蕭灼猜到她想的是什麽:“毒蛇?”

崔泠笑而不語。

蕭灼忽然湊近了她,兩人的氣息交織在咫尺之間,低啞暗示:“上回不是嘗過了,這毒毒不死你的。”

正當此時,禮官們放起了煙火,數朵璀璨的煙花在天幕上炸裂開來,化作漫天碎金,湮滅於星河萬裏之間。

崔泠順勢望向天幕,岔開了話題:“小時候,我最喜歡這種煙花。”

蕭灼忍下沖動,匆匆掃了一眼煙花的色澤,道出了煙花的名字:“龍舞。”

“美,卻短暫。”崔泠慨聲說著。

蕭灼看看她的側臉,莞爾望向了次第綻放的焰花:“萬古不滅的唯有星辰。”

“蕭姐姐。”

“啊?”

崔泠的忽然輕喚,讓蕭灼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她欺身貼上了她:“我也是個睚眥必報的人……”

“我知道。”蕭灼忍笑。

崔泠倏然揪緊了她的衣襟,艷麗得像是一株曼珠沙華:“上回……你親的不對。”

“何處不對?”蕭灼怕她又逃,發狠地擁住了她的腰桿。

“我教你。”她的聲音帶著一絲輕顫,唯一慶幸的是她比那日的蕭灼掩飾得更好,吻上她的時候沒有暴露太多自己的緊張。

如果說上次蕭灼吻她是淺嘗輒止,那現下崔泠吻她便是充滿了侵略。

她是病懨懨的郡主,卻也是野心勃勃的弄權者。即便是這

樣親昵的舉動,她也要做那個執掌一切的人!

心亂了,血燙了,情也濃了。

哪怕她只當這個吻是報覆,崔泠還是清楚地覺察到了自己的動情。她現在是一團火,蕭灼是一盞陳釀的酒,一旦相遇,引發的是另外一場熾熱的燃燒。

有些東西在融化,也包括她的理智。

崔泠就像是一個跌落在情海的人,蕭灼每個悄無聲息的回應,都讓她難以自持地往情海裏沈下一寸。

當情念快要將她吞沒時,她繃著最後的理智,告誡自己,這不過是一場報覆。既是報覆,又怎能不見紅?

於是,她張了口,妄圖狠狠咬中蕭灼的唇。

蕭灼卻趁虛而入,發狠地捏了她的頰,將這個吻變得極為癡纏,極為窒息。她教了她,她便學了應她。她早就想如此做了,當初那個淺嘗輒止的吻,如何饜足?

她們本就是一類人。

誰先退一步,誰便萬劫不覆,一敗塗地。

若不是快要窒息,蕭灼絕不會松開手,放她離開。她大口喘熄著,只覺全身上下都在火熱地燒著。

崔泠一時激動,掩口輕咳了兩聲。

蕭灼聽她咳嗽,不由得生出一絲心疼來,溫柔地重新捧住她的雙頰,細聲道:“我輕些……好不好?”

崔泠眼底漾著羞惱,也漾著一絲若隱若現的狠色:“不好!咳咳……”說完,她佯作難受,蹙起了眉頭,捂著口鼻又猛烈地咳了一陣。

蕭灼知道她身子不好,即便滿心焦灼,也不好再行索求。

“來,坐這邊,我去找醫官來給你看看。”蕭灼扶著她坐到榻邊,給她倒了一杯水,“你先喝著,我去去便回。”

“咳咳……”崔泠接過水杯,咳得險些把水杯裏的水也灑出來。

蕭灼不敢怠慢,開門揚聲道:“速去把醫官請來!”

院外候著的府衛聽見了吩咐,當即領命行事。

崔泠悄舒了一口氣,她覺察了自己身子的滾燙異樣,今日若不借機離開,怕是要出大事的。明明今日她來是為了報覆的,卻險些成了蕭灼的獵物,她收斂熱念後,讓自己很快冷靜了下來。

蕭灼坐在她的身邊,噓寒問暖地陪著,直到醫官趕來,言說郡主只是情緒激蕩,致使呼吸不暢,回去多休息便好。

“怎的那麽多藥都沒把身子養好。”蕭灼懊惱。

崔泠微笑道:“我已習慣了。”

“一定能調養好的。”蕭灼握住她的手,明明只是一句安慰的話,在崔泠聽來卻是一句真心實意的承諾。

這條小毒蛇啊,有時候真是讓人忍不住喜歡。

崔泠驚覺自己又生了多餘的情思,垂首避開蕭灼的目光,覆上了她的手背,虛弱道:“多謝蕭姐姐。”

這晚,崔泠留宿在了燕王府,卻並不是蕭灼想要的那種。

反正來日方長,弦清的身子重要。

蕭灼如此安撫自己,想到她主動吻了她時,她望著崔泠遠去的馬車,不禁啞然失笑。

作者有話說:

崔泠:好險,差點輸了。

蕭灼:心疼泠妹妹。(下次還敢~)

本卷結束,下一卷下章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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