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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二十八、歸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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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二十八、歸京

兩人在庭中用膳過半, 晉祈才懶洋洋地起了床。昨日那場驚心動魄雖說都是皮外傷,可身上磕磕碰碰處不少,蕭破去扶他起身時動作大了些, 激得晉祈嗷嗚嚎叫,在外間聽來與山豬嚎叫竟有七分類似。

蕭破扶著晉祈來到庭中坐下, 瞧了一眼幾案上的早膳,頗是嫌棄地道:“大雍的早膳就吃這個?”

“山野裏面, 能有這個已是不錯。”蕭灼提醒晉祈, “誰知道外面還有沒有刺殺殿下的死士?孤這莊子裏裏外外多是女子, 若是動靜太大,又把死士給招來了, 殿下可就在劫難逃了。”

晉祈不禁倒抽一口涼氣,命丫鬟侍膳。

蕭灼冷眼看著他慢慢用膳, 忽覺手被崔泠牽住, 不由得側臉笑道:“泠妹妹這是?”

崔泠的尾指在蕭灼掌心上輕輕寫著什麽, 嘴上卻道:“我身子不適,想回房養著了。”她寫的卻是——勿要牽扯我。

簡言之, 是這次救援澤國太子一事,她想抽身事外。

蕭灼多少猜到些她顧忌的事。本來崔泠也當與澤國太子相識, 興許他日可以借著救命之恩, 謀點想要的東西。可崔泠重新細想過了, 那些都是後話。如若她與蕭灼聯手救人一事曝露於天子面前, 便等於是顯露了她的本事。以崔凜的性子, 多半會心生忌憚,於眼前而言絕不是什麽好事。崔泠這次故意打草驚蛇, 將事情告之, 為的正是試探, 這種時候萬萬不可貪一時之利,壞了大局。

崔泠瞧見蕭灼沒有表態,語氣中多了一絲撒嬌:“蕭姐姐,我是真的疼得緊。”說話間,她刻意往自己的左踝上看了一眼——她並未穿襪,左踝又紅又腫,饒是讓人心疼。

蕭灼輕笑,將她溫柔扶起,坐至木輪車上:“來人,推泠妹妹回房歇息。”

“諾。”兩名丫鬟走了過來,將崔泠推入了房中。

晉祈可還記得呢,昨日這位郡主在生死之間可沒有這般病懨懨的:“郡主這是……”

“傷得不輕。”蕭灼說的煞有介事,“骨頭都錯位了呢。”

“嘶!”晉祈聽到“錯位”二字,感覺背脊一陣發涼。

“孤這位泠妹妹啊,自小便體弱,調養多年才有如今這樣的氣色,可憐啊。”蕭灼故意把話鋒一轉,“她父親正是這回一路護送殿下的楚王,因為不放心,所以帶著兩位府衛,跋山涉水地來此瞧瞧。這不,萬幸有她,孤才趕得及救下殿下。”

晉祈聽得感動,點頭道:“難為她了。救命之恩,孤記下了,來日大澤一統西陸,定會重重酬謝!”

蕭灼笑而不語。

晉祈連忙補充道:“燕王救命之恩,孤也記得的!”

“殿下有心,孤知道的。”蕭灼的後半句話突然啞下,落入晉祈耳中,滋生了另外一層意思。

晉祈高興極了,笑道:“燕王記得就好。”

“昨日……”

“哦!對!昨日的正事還沒有說完!”

晉祈恍

然,看了看左右之人。

蕭灼揮手示意丫鬟們都退下,只留下了兩名郡主府衛與蕭破。晉祈本想再將這三人屏退,可蕭灼沒有發話,他也不好直言。

“殿下,孤與你掏心窩講句真話。那只老狐貍一日不除,我大雍與大澤的盟約實難落定。所以,孤有個不情之請,還請殿下相助。”蕭灼說著,突然起身對著晉祈恭敬一拜,“此事孤可牽頭,卻萬萬不可牽上郡主,以免讓陛下生疑,懷疑我燕王府與楚王府暗中勾結。”

晉祈聽懂了蕭灼的言外之意:“孤明白的,今次之事,孤沒有瞧見過郡主。”就算他再愚鈍,也知道天子最忌臣下結黨。

“殿下真是善解人意啊。”蕭灼笑顏如花,明媚得耀眼。

晉祈看得心花怒放,哪裏還坐得住,便想起身牽著蕭灼坐到身側。恰好蕭灼負手而立,不動聲色地躲開了晉祈的牽握,正色道:“殿下,孤有一計,如若成了,老狐貍絕對跑不了,可這其中關鍵,就在殿下這裏。”

“燕王盡管說,孤都依你!”晉祈灼熱的目光死死盯著蕭灼。

蕭灼強忍反胃,微微往前走了半步,壓低了聲音將計策告之。晉祈聽著,細想這也不是什麽難事,便一一允準。

既然計定,蕭灼便命蕭破繼續伺候晉祈,言說先去準備車馬,欲將晉祈安然送入京畿城。晉祈雖說不舍,可這裏確如蕭灼所言,裏裏外外大多都是姑娘家,真來了死士,根本就是甕中捉鱉,事關自己的性命,可馬虎不得,便由著蕭灼去了。

蕭灼寫了一封飛鴿傳書寄往京畿燕王府,剩下的等著阿娘安排便是。

不出半日,莊子外便來了馬車。

自馬車上走下了兩名姑娘,一位穿著蕭灼的常服,一位竟是銀翠。她當先跳下了馬車,顧不得許多,像只沒頭蒼蠅似的奔入了小院,急切地找尋崔泠的所在。

“郡主!郡主!”

崔泠坐在木輪車上輕咳兩聲:“莫要聒噪失禮。”

銀翠眼眶已紅,在看見崔泠的那一瞬身子下意識地一顫,便快步走至崔泠跟前,心疼道:“怎的傷成這樣了?郡主啊,奴婢就說要跟著郡主……”說話間,眼淚已然滾了下來。

崔泠看她哭得傷心,安撫道:“只是扭了腳踝罷了,傻丫頭,哭成這樣,讓人瞧了笑話你。”

“笑話便笑話,奴婢今後再也不要跟郡主分開了!”銀翠說完,揪住了崔泠的衣角。

崔泠哭笑不得,連連搖頭。

那邊的蕭灼瞧見了,忍不住拐了一下`身後的蕭破:“瞧瞧人家的主仆情深,阿破你擔心孤的時候,偶爾也可以哭一哭的。”

“又不一樣。”蕭破滿臉鐵青。

蕭灼回頭:“嗯?”

“她是姑娘家,屬下又不是。”蕭破不服氣。

蕭灼忍笑道:“好像也是。”說著,她徑直走向那位穿蕭灼常服的婢子,那是崔昭昭的貼身婢子,蕭灼自然認得。

婢子恭敬一拜:“路上都打點好了,王上換上常服,便上車回京吧。”說著,婢子將包著衣服的包袱雙手奉上,裏面的常服與她身上這件一模一樣。

蕭灼接過後,便折返房間換上常服。待她出來時,崔泠已經換好衣裳,被銀翠扶著上了馬車。她依計上了馬車,卻見銀翠身邊坐著一個滿頭白發、裹著灰色頭巾的老嫗。

“泠妹妹?”蕭灼有些驚訝。

崔泠點頭。

蕭灼驚訝地坐到了崔泠身側,仔細打量了好一會兒。

“我腳傷了,扮作老嫗走路蹣跚些,也不會有人起疑。”崔泠知道她想問什麽,便當先解釋。

蕭灼了然,打趣道:“原來泠妹妹老了是這個模樣。”

“人都會老,誰都有這樣滿臉皺紋的一日。”崔泠說完,笑著捧住蕭灼的臉,裝模作樣地看了看,“只是,若是蕭姐姐來扮,定然比我好看些。”

這句話好聽歸好聽,卻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何以見得?”

“蕭姐姐這雙眼睛……會勾人。”崔泠毫不顧忌地含情望她,明知只是撩撥,卻還是情不自禁地心跳快了半拍。

銀翠以為自己看錯了,郡主先前對這位燕王可是渾身帶刺的,如今這般主動撩撥,到底是怎麽一回事?甚至,她覺得自己似乎不該在這裏,馬車這方寸之地,竟是讓她有些如坐針氈。

“是麽?”蕭灼很是受用她這雙含情脈脈的眸子。

崔泠笑笑,握著主動權的她,不著痕跡地轉了話題,掀起車簾來,看向外面新準備的貨車:“蕭姐姐是想用貨箱送殿下入京?”

“不,他是趕車的。”蕭灼示意崔泠往貨車車頭望去,只見那裏坐了一個微胖的小胡子漢子,腦袋上罩著一個竹鬥笠,一臉不悅。

崔泠忍俊不禁:“他會趕車?”

“蕭破坐他邊上,不會也能會。”蕭灼已經安排好了,藏箱子裏那可是下下策,倒不如光明正大讓他坐著馬車入京,反正京畿城中也沒幾人見過他。

崔泠笑笑,忽然想到一點:“他可真聽你的話。”

蕭灼得意:“拿捏人心,孤頗有心得。”

“當心玩火自焚。”崔泠提醒蕭灼,“還是蕭姐姐對大澤的太子妃有了興致?”

“同是未來的皇後,與其背井離鄉做大澤的,不如做大雍的。”蕭灼話中有話,“泠妹妹,你說是不是?”

崔泠默然,靜靜地望著蕭灼的眉眼。

蕭灼的笑容裏藏了一絲真切。晉祈那人臭死了,哪有泠妹妹香艷?想到旖旎處,蕭灼牽了崔泠的手合握掌心:“況且,我也舍不得。”

舍不得什麽?崔泠知道她想說什麽,卻不知這句話裏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王上,一切準備就緒了。”這個時候,外間響起了婢子的聲音,打破了車廂裏的氣氛,也讓一直懸著心的銀翠悄舒了一口氣。

“回京。”蕭灼肅聲下令後,拍了拍自己的雙膝,示意崔泠可以枕在上面。

銀翠急道:“王上是千金之軀……”

“銀翠,蕭姐姐一番好意,豈能辜負?”

“這……這……”

看著崔泠順其自然地枕在了蕭灼的雙膝上,銀翠不禁抓緊了自己膝上的裙裳,心道:郡主跟王上……究竟怎麽回事?

崔泠枕上時,嘴角不由自主地揚了揚。臉頰所及之處,是一片溫軟,想來是蕭灼在衣擺之下墊了軟氈,這般心細,倒是世間少有。

皇後……

想到蕭灼的那句戲言,崔泠的心窩深處微微一顫。合上眼去,腦海中浮現的是蕭灼身穿百鳥朝鳳華服,對著她恭然行禮,酥著聲音道:“臣妾參見陛下。”

有趣,又動人。

崔泠驚覺又動了不該動的念頭,連忙止住往下細想。她還沒有把蕭灼徹底拿捏掌心,想那些事未免早了些。若是今次真能將臟水成功潑給韓紹公,就等於把韓紹公逼到了絕路之上,為了活命,這只老狐貍不知道會弄出什麽招數來。她往嚴重處想,興許老狐貍會連同其他三州,以“清君側”的名義矛頭直指燕王,到了那個時候,蕭灼又當如何應對?

早間蕭灼與晉祈的商談,兩名府衛皆在旁邊,已將商談內容告知了崔泠。可那只是朝堂發難的安排,發難之後呢?蕭灼不會是走一步算一步的人,京畿衛只有一萬人,加上京畿常備守軍,零零碎碎加起來只有不到兩萬人。父親那五萬水師不僅要用來鎮守北境,防止大夏偷襲,還要用來威懾韓州水師,謹防韓紹公兵分兩路,趁機奪取平瀾灣大營。就算牽制住了韓紹公,可京畿東邊還有齊州與魏州的兵馬,加起來也有七萬有餘。

兩萬對七萬本已是困難之局,若是天子崔凜中途變卦,背刺蕭灼,那更是險中之險。想到此處,崔泠已經是背脊發涼,忍不住翻身平枕,張口問道:“你不怕麽?”

蕭灼低首看她,看她滿臉正色,便知這位泠妹妹已經將後續的局面算了一遍,故意問道:“怕什麽?”

崔泠認真道:“困獸死鬥,大軍圍城。”

“孤是大雍的燕王,手握京畿衛,就是為了保護京畿太平。”蕭灼說得淡然,“如若孤辦不到,死了也不冤枉,不是麽?”_

崔泠蹙眉,欲言又止。

左頰上的梨渦輕旋,蕭灼笑得自信:“況且,孤也不是一個人,這不是還有泠妹妹在麽?”

崔泠不解,她到底把她算在何處?

“總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有五成勝算。”蕭灼張開五指。

崔泠苦笑:“蕭姐姐總是喜歡做這種危險事。”

“常言道,富貴險中求,越是危險,回報便越豐厚。”蕭灼已經習慣這樣的日子,她與天子之間,早就是踩著獨木橋的博弈,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可……”

蕭灼搶先在崔泠鼻尖上輕刮了一下,打斷了她想說的話。五成只是崔泠可以看見的,至於其他的勝算,便是蕭灼知道天子手裏還有多少牌,各州兵馬的戰力到底如何?她是重活一回的人,上輩子可是率軍一一平叛打過來的,論起知己知彼,她自忖世上沒有誰比她更清楚。現在一切都盡在她的掌握中,只要楚王那邊不動,她便可以放心收拾這群人。怕的不是他們來,而是其他兩州的不來,這次只能收拾韓紹公一個。

“若是泠妹妹願意幫我,我便有七成勝算。”

崔泠怔怔地望著蕭灼,細想蕭灼話中的深意。

“你要我如何?”

“回去之後,好生休養,我來探望你時,再詳細說與你聽。”說著,蕭灼看向了一旁靜默多時的銀翠,“若是照顧不好你家郡主,孤可不會輕饒了你。”

銀翠乍聽此話,頓時楞在了原處。

“削鼻,割耳,亦或是……”

“蕭姐姐與你說笑呢,銀翠還不快領命?”

崔泠似笑非笑地打斷了蕭灼。

銀翠腦海裏一片空白,機械地道了一聲:“諾。”

“泠妹妹護短倒是快呀。”蕭灼慨聲道。

崔泠饒有深意地笑了笑:“換做蕭姐姐,也是一樣。”

蕭灼頗是滿意,意味深長地笑了:“這麽一看!泠妹妹這張臉啊,老了也俏得很!”

兩人這一來一回,不知不覺馬車已經下了山,入了官道。

路上偶有崔伯燁的尋人兵士擦車而過,今日若是再尋不到澤國太子的下落,崔伯燁只能負荊請罪,入京面聖了。

馬車是燕王府的馬車,入城時,守城的將士也沒有多做盤問,檢查了拉運山菇的木箱子後,又見車上坐著的是燕王蕭灼,便放了行。

馬車在郡主府外停下,蕭破幫襯著府衛將山菇箱子一一擡入郡主府。蕭灼等銀翠扶著崔泠下了車後,掀起車簾揚聲叮囑道:“我家泠妹妹是千金之軀,楊婆子你烹制山菇藥膳湯可要仔細些,切莫讓泠妹妹中毒。”

“諾。”崔泠裝模作樣地應了一聲。

蕭灼又對銀翠道:“幫孤帶句

話給泠妹妹,就說這些山菇最是養身,每日都得喝一碗,對她的身子好,可記住了?”

“奴婢記住了。”銀翠領命。

“你們幾個上後面的車,隨孤回府領賞銀,回去分給莊子中的采菇人。”蕭灼又叮囑一句後,這才下令啟程。

馬車穿街而過,一如往常,蕭灼轉了一圈大搖大擺地回了燕王府。

當日這些舉動便被城中的探子盡收眼底,將消息傳入了宮中。

崔凜得知之後,更是迷惑。他派去的人都是好手,照理不該失手才是。如今澤國太子在京畿郊外失了蹤,楚王崔伯燁又遲遲尋不到人,看太醫與探子的回報,崔泠也好,蕭灼也罷,在事發時也沒有出京,難道真是韓紹公那只老狐貍來了一招“黃雀在後”?

可恨!真是可恨!

崔凜知道這事嚴重了,兩國失和,那可是大事中的大事。

“速去傳召燕王入宮!”崔凜又補了一句,“她若再說要照顧姑姑,那便用軟轎一並擡入宮來!”

即便崔凜有些不情願,可危機關頭,他可以依賴的也只有燕王府了。

作者有話說:

銀翠:(瑟瑟發抖)我好像看了一幕不該看見的東西!!

崔泠:都是假的,別信!

蕭灼:真的都是假的麽?泠妹妹,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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