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六十章
滂沱大雨消泯了一切噪響，林壑前腳邁出文一班，不出一分鐘周恒就收到了群消息，【舒行簡遠赴美國，即將與林壑異地戀】
群名即刻修改為“異地戀後援會”，三人同時給舒行簡發微信，歐洲上空，那臺關機的手機死一般寂靜。
十三個小時後，飛機降落，舒行簡擡腳走進廊橋，鋪面的冷氣很快將人裹挾令人不禁顫栗，他沿著邊緣的插/入行人中，率先擠進了室內。
候機大廳上百人，數他穿的最單薄，他裹緊外套，在服務站口借了充電器，開機後，編輯了一條短信。
【有急事回家一趟，別太想我，等我回來】兩滴巨大的眼淚砸向屏幕，他用袖子揩掉，敲了幾下屏幕，盯著“我好想你”反覆看，最終刪掉了它們。
三十九通未接電話，二十三條短信，以及不計其數的微信，舒行簡不敢回撥不敢看，他知道聽筒傳來林壑的聲音後自己會嚎啕大哭，丟人沒關系，他不想讓林壑擔心。
理三班，夏靜媛念完最後一個單詞，桌肚的手機忽然震了兩聲，亮了三十秒的屏幕足夠林壑看清消息來源，他迅速揣上手機，打報告說去廁所，知道福爾摩斯不好糊弄，前腳邁出理三班，後腳就撥通了電話。
一秒，兩秒……焦急地等待舒行簡接聽。
哐當一聲，松動的壓縮門差點摔掉，“寶寶！”
舒行簡不知所措地捧著手機，蹲在地上平覆呼吸，“寶寶，你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無聲的哽咽轉為哭聲，半晌，舒行簡緩慢地開口：“我想你了……”斷斷續續的抽噎鉆進林壑的耳道，他後背頓時涼颼颼的，這個意外的回答讓他一時想不出下文。
“寶寶，發生什麽事了？”著急回美國是家裏出事了？哭成這樣又是怎麽回事？
“沒什麽事兒，就是有點冷……”舒行簡避重就輕，兩人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林壑把手機緊緊貼著耳朵，哄著說：“寶寶不哭，乖……”
舒行簡仰頭望著候機大廳，睜了睜眼，熱淚泅濕的眼眶酸澀難耐，胸口又悶又熱，難以形容的擔憂不安一下子外洩，“外婆生病了。”
淚水決堤，洶湧地流，哭聲蓋過嘈雜的背景音，林壑也提著心，比不知道舒行簡的去向還擔心他。
“今天淩晨，我爸打電話告訴我外婆生病了，我怕……”
那顆懸著的心遭受猛烈一撞，老人生病最擔心的必然是子女，而且舒行簡說過，外婆很疼他，剛轉學那陣兒，舒行簡倒不過時差，經常半夜和外婆視頻聊天，這是兩人連朋友都算不上時他無意間提到的。
“別怕，外婆不會有事，叔叔沒沒說具體什麽病就別嚇唬自己。”
舒行簡忽然想到，上周他還和外婆視頻，七十五歲氣色卻一點也不差，哪像是久病纏身的人。
“先打個電話問問家裏人，別太擔心。”
他的情緒稍有緩和，忽然想起了沙發上那道黑影，問道：“林壑，你昨天在哪睡的。”對方答，客廳。
“下次睡臥室。”語氣並不強硬，但確實是命令，林壑說：“好，等你回來咱們倆一起睡。”
敲門聲由遠及近，從他身後傳來時，林壑把手機拿遠，推門喊：“媽的，誰特麽——”唐舟豎在門口，遞上一包紙巾說：“老師讓我給你送紙。”
揣上手機跑出來，哪尋思拿紙，他神色稍正，“謝了，告訴老師不用派人來了。”
“我忘了你在上課。”弱弱的聲音飄來，林壑的心更軟了，“沒事，班主任不會派人來了。”
林壑囑咐他照顧好自己，雖然不是頭一次自己回洛杉磯，但需要註意的地方他都強調了一遍，按時吃飯，看好轉機時間，人身安全……
他又繼續補充，落地後報個平安，外婆的情況及時告訴我，有什麽事第一時間打電話，不用管什麽時差上課還是下課，我二十四小時等你電話。
舒行簡總算笑了，“我不是未成年。”
“是——比我大行了吧，總之你的安全是首要的，半個月後必須活蹦亂跳的出現在我面前。”
“先回去了寶寶，等會夏靜媛該親自來了。”舒行簡悶聲答應，不舍的討了個吻。
林壑象征性沖手，出門左拐直接急剎，夏靜媛挑眉問他：“舒行簡的電話呀？”林壑瞥一眼裏頭，福爾摩斯什麽時候這麽八卦了？
“他們班主任說了，你昨天剛下早自習就去文一班了，比他們班個別同學到的都早。”忘了她和方餘是睡同一張床的人，什麽風吹草動能瞞得過她。
“哦，都是鄰居，樓上樓下住著，突然沒來上學能不著急嘛。”林壑油滑地解釋道。
“你剛才叫他什麽？”夏靜媛聽了個大概，不過那兩個字出現的概率極高。
操，這下怎麽圓，他不得不回避夏靜媛的眼神，瞎扯道：“沒叫什麽，我說拜拜，要回去上課了。”
“行，那趕緊回去吧，卷子下課收。”夏靜媛鮮少給人機會，這次情況特殊，昨天林壑郁郁寡歡整天，再這麽下去她這個班主任也拿不準出什麽事。
時間過得好慢，淩晨兩點，舒行簡往江城發送了一條短信，【飛機正在滑行，到洛杉磯了】
這次沒人接機，不同往常，他打給姜曉君，不是忙線就是拒接，打給舒伯遠，暫時無法接通，一時間，他覺得所有人都在醫院。
淒凜的風灌進航站樓，夾著雨絲，舒行簡拖著沈重的雙腿跌跌撞撞跑入風中，臃腫的人群中他最好辨認，體型瘦弱穿著單薄，那身形又薄又瘦，形單影只的字面解析形容他剛好。
口袋裏的手機忽然響了，舒伯遠開口說了醫院的地址，舒行簡緘默片刻，細數著時間問道：“外婆怎麽樣了？”
“外婆沒事。”僵直的手指慢慢回彎，攥緊了手機，“爸，我要聽實話。”舒伯遠重覆一遍，又問道：“需不需要我去接你？”
“不用了。”牙齒舌頭直打架，疲倦的人影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今天是並不罕見的晴天，雲層稀薄，天色瓦藍，冷空氣吸入鼻腔，酸澀感油然，淚腺頓時不受控制，帶有體溫的眼淚流過雙頰，轉眼間只剩兩道淚痕。
冷空氣肆無忌憚地刺激著他的呼吸道，大口呼吸時伴有陣陣輕咳，他摸摸滾燙的頭，強撐著捱了一會兒。
出租車駛入市區，舒行簡愈發困怠，他發狠地摑打自己通紅的臉蛋兒，掐著腮幫保持清醒。
光是發燒不會這樣，飛機上斷斷續續睡了又醒才最折磨人。
路上打了個盹兒，司機停好車舒行簡立刻驚醒，擦著額前的冷汗，他推開了車門。
舒伯遠又打來了電話，“住院部，五樓，我在電梯口等你。”
電梯人多，舒行簡選擇了爬樓梯。雙腳剛站穩，他便喘著粗氣奔到五層的護士臺，虛弱地垂下頭，迅速切換語言系統，“葉覓清在哪個病房？”
護士查找病人時，身後傳來“哢噠”一聲，房門開了，姜曉君徑直往電梯間走，沒認出來自己兒子。
憑著姿勢背影，舒行簡喊道：“媽！”眉梢好像過了微弱的電流，姜曉君猛地回頭，滿臉錯愕，“兒子，你怎麽回來了？”
舒行簡滿腹狐疑，把姜女士從頭到腳打量一遍，嬌艷紅唇，披肩卷發，既有工作時的強勢，也有居家時的慵懶，神采奕奕，燒糊塗了？這哪像親媽住院的打扮。
姜曉君同樣打量他，頭上像扣了一口鍋，身上連一片羽絨都沒有，穿的像乞丐，一年不見，這是受了多大委屈！
“外婆不是——”姜曉君擁上前，護士埋頭查病歷，“寶貝，你從難民營回來的？”前幾天鬧獨居，今天飛回洛杉磯了，到底出什麽事兒了？
舒行簡舔了一頭幹澀的嘴唇，徹底蒙了，為什麽姜女士一句外婆都不提，還有心思跟他開玩笑，他語氣格外冷：“外婆住院了，我回來看看。”
住院？葉老師住院這麽快傳到大洋對岸了？感個冒至於嗎？爺倆今天都不對勁。
“那你看吧。”姜曉君指了指病房，“我還有事，先走了。”
葉覓清前幾天感冒，輕微發燒，昨天非要住院，姜曉君忙前忙後找了個環境好的私立醫院住下，今天她是來勸人出院的，住院沒人陪床不說，她還得公司醫院兩頭跑。
“看完了回家洗澡換衣服，去我公司說說怎麽回事。”
舒行簡像塊木頭楞在原地，搭上門把手時，舒伯遠的聲音身後傳來，姜曉君和他的對話很簡短，如果舒行簡不在，兩人的眼神交流可能不到一秒。
“行簡，先別開門。”護士看著，說這一家真奇怪。
一寸視線稍稍停留在床上，舒行簡推開門，趔趄到床頭，豆大的眼淚止不住往外流，一副很燙的手裹緊那雙肌膚松弛老化的手，哭著問：“外婆，怎麽回事啊，怎麽突然住院了？”
“外婆……”舒行簡跪在床頭，哭成了淚人兒，見到外婆，路上受的苦遭的罪全都忘了。
“不哭了，寶貝。”葉覓清抽出胳膊，輕撫著舒行簡的頭。
舒行簡擡起頭，抹花了臉，“外婆……醫生怎麽說？”
舒伯遠登時急了，走到床頭扶起舒行簡，讓他坐在椅子上，這一扶，舒行簡便覺得舒伯遠在隱瞞外婆的病情，他甩開肩膀，從那雙有力的大手中掙脫。
“我都回來了，還有什麽好瞞著我的！”淚眼泥濘，雙目失焦，舒行簡像一灘爛泥被舒伯遠托著。
兀地響起一陣敲門聲。
護士進門換藥，舒伯遠拉著舒行簡往外走，從床頭跌撞到門口，目光一寸一寸地移，藥瓶上全英文掃入他的眼中，是很普通的感冒藥，輸液袋被重新掛起，舒行簡鎖緊了眉頭。
“外婆需要靜養，先出來。”舒行簡塌下肩膀，再也無力掙脫，任由舒伯遠拉扯。
關上門，他靠在墻根兒，片刻後，擡眸質問道：“只是普通感冒？”他慶幸只是普通感冒，但也需要舒伯遠一個合理的解釋。
住院是舒伯遠的主意，葉覓清過於想念外孫，舒伯遠說以此為借口讓舒行簡回國檢查身體，葉覓清原本沒同意，問過姜曉君後她才知道舒行簡今年的體檢並沒有及時做，索性同意了演這出戲。
舒伯遠頓時心虛，三番幾次嘗試直視那雙紅腫的眼睛，“是，普通感冒。”
輾轉波折一萬多公裏，披著單薄的衣服捱過徹骨寒風，哭的眼淚幹涸，胸口發悶，呼吸郁結，他快要死了！著急，無措，擔憂……結果當然是他在心中默念無數遍的，但這未免太過玩笑！
舒行簡又不是傻子，他讀得懂外婆臉上的期盼和意外，知道外婆想他是理由；他看得見姜女士的錯愕，知道姜曉君並不知情，唯獨舒伯遠最為鎮定。
這一切好像都在遵循舒伯遠的意願有條不紊地發生，舒伯遠是始作俑者，大老遠把他從江城騙回來有什麽原因！
“爸，你說，你到底為什麽騙外婆回來！”通知外婆生病那句話簡直一擊斃命，直戳他的軟肋，精準把握尺度，舒行簡再聰明也想不到這一層。
舒伯遠裝聾作啞，舒行簡歇斯底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滂沱大雨消泯了一切噪響，林壑前腳邁出文一班，不出一分鐘周恒就收到了群消息，【舒行簡遠赴美國，即將與林壑異地戀】
群名即刻修改為“異地戀後援會”，三人同時給舒行簡發微信，歐洲上空，那臺關機的手機死一般寂靜。
十三個小時後，飛機降落，舒行簡擡腳走進廊橋，鋪面的冷氣很快將人裹挾令人不禁顫栗，他沿著邊緣的插/入行人中，率先擠進了室內。
候機大廳上百人，數他穿的最單薄，他裹緊外套，在服務站口借了充電器，開機後，編輯了一條短信。
【有急事回家一趟，別太想我，等我回來】兩滴巨大的眼淚砸向屏幕，他用袖子揩掉，敲了幾下屏幕，盯著“我好想你”反覆看，最終刪掉了它們。
三十九通未接電話，二十三條短信，以及不計其數的微信，舒行簡不敢回撥不敢看，他知道聽筒傳來林壑的聲音後自己會嚎啕大哭，丟人沒關系，他不想讓林壑擔心。
理三班，夏靜媛念完最後一個單詞，桌肚的手機忽然震了兩聲，亮了三十秒的屏幕足夠林壑看清消息來源，他迅速揣上手機，打報告說去廁所，知道福爾摩斯不好糊弄，前腳邁出理三班，後腳就撥通了電話。
一秒，兩秒……焦急地等待舒行簡接聽。
哐當一聲，松動的壓縮門差點摔掉，“寶寶！”
舒行簡不知所措地捧著手機，蹲在地上平覆呼吸，“寶寶，你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無聲的哽咽轉為哭聲，半晌，舒行簡緩慢地開口：“我想你了……”斷斷續續的抽噎鉆進林壑的耳道，他後背頓時涼颼颼的，這個意外的回答讓他一時想不出下文。
“寶寶，發生什麽事了？”著急回美國是家裏出事了？哭成這樣又是怎麽回事？
“沒什麽事兒，就是有點冷……”舒行簡避重就輕，兩人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林壑把手機緊緊貼著耳朵，哄著說：“寶寶不哭，乖……”
舒行簡仰頭望著候機大廳，睜了睜眼，熱淚泅濕的眼眶酸澀難耐，胸口又悶又熱，難以形容的擔憂不安一下子外洩，“外婆生病了。”
淚水決堤，洶湧地流，哭聲蓋過嘈雜的背景音，林壑也提著心，比不知道舒行簡的去向還擔心他。
“今天淩晨，我爸打電話告訴我外婆生病了，我怕……”
那顆懸著的心遭受猛烈一撞，老人生病最擔心的必然是子女，而且舒行簡說過，外婆很疼他，剛轉學那陣兒，舒行簡倒不過時差，經常半夜和外婆視頻聊天，這是兩人連朋友都算不上時他無意間提到的。
“別怕，外婆不會有事，叔叔沒沒說具體什麽病就別嚇唬自己。”
舒行簡忽然想到，上周他還和外婆視頻，七十五歲氣色卻一點也不差，哪像是久病纏身的人。
“先打個電話問問家裏人，別太擔心。”
他的情緒稍有緩和，忽然想起了沙發上那道黑影，問道：“林壑，你昨天在哪睡的。”對方答，客廳。
“下次睡臥室。”語氣並不強硬，但確實是命令，林壑說：“好，等你回來咱們倆一起睡。”
敲門聲由遠及近，從他身後傳來時，林壑把手機拿遠，推門喊：“媽的，誰特麽——”唐舟豎在門口，遞上一包紙巾說：“老師讓我給你送紙。”
揣上手機跑出來，哪尋思拿紙，他神色稍正，“謝了，告訴老師不用派人來了。”
“我忘了你在上課。”弱弱的聲音飄來，林壑的心更軟了，“沒事，班主任不會派人來了。”
林壑囑咐他照顧好自己，雖然不是頭一次自己回洛杉磯，但需要註意的地方他都強調了一遍，按時吃飯，看好轉機時間，人身安全……
他又繼續補充，落地後報個平安，外婆的情況及時告訴我，有什麽事第一時間打電話，不用管什麽時差上課還是下課，我二十四小時等你電話。
舒行簡總算笑了，“我不是未成年。”
“是——比我大行了吧，總之你的安全是首要的，半個月後必須活蹦亂跳的出現在我面前。”
“先回去了寶寶，等會夏靜媛該親自來了。”舒行簡悶聲答應，不舍的討了個吻。
林壑象征性沖手，出門左拐直接急剎，夏靜媛挑眉問他：“舒行簡的電話呀？”林壑瞥一眼裏頭，福爾摩斯什麽時候這麽八卦了？
“他們班主任說了，你昨天剛下早自習就去文一班了，比他們班個別同學到的都早。”忘了她和方餘是睡同一張床的人，什麽風吹草動能瞞得過她。
“哦，都是鄰居，樓上樓下住著，突然沒來上學能不著急嘛。”林壑油滑地解釋道。
“你剛才叫他什麽？”夏靜媛聽了個大概，不過那兩個字出現的概率極高。
操，這下怎麽圓，他不得不回避夏靜媛的眼神，瞎扯道：“沒叫什麽，我說拜拜，要回去上課了。”
“行，那趕緊回去吧，卷子下課收。”夏靜媛鮮少給人機會，這次情況特殊，昨天林壑郁郁寡歡整天，再這麽下去她這個班主任也拿不準出什麽事。
時間過得好慢，淩晨兩點，舒行簡往江城發送了一條短信，【飛機正在滑行，到洛杉磯了】
這次沒人接機，不同往常，他打給姜曉君，不是忙線就是拒接，打給舒伯遠，暫時無法接通，一時間，他覺得所有人都在醫院。
淒凜的風灌進航站樓，夾著雨絲，舒行簡拖著沈重的雙腿跌跌撞撞跑入風中，臃腫的人群中他最好辨認，體型瘦弱穿著單薄，那身形又薄又瘦，形單影只的字面解析形容他剛好。
口袋裏的手機忽然響了，舒伯遠開口說了醫院的地址，舒行簡緘默片刻，細數著時間問道：“外婆怎麽樣了？”
“外婆沒事。”僵直的手指慢慢回彎，攥緊了手機，“爸，我要聽實話。”舒伯遠重覆一遍，又問道：“需不需要我去接你？”
“不用了。”牙齒舌頭直打架，疲倦的人影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今天是並不罕見的晴天，雲層稀薄，天色瓦藍，冷空氣吸入鼻腔，酸澀感油然，淚腺頓時不受控制，帶有體溫的眼淚流過雙頰，轉眼間只剩兩道淚痕。
冷空氣肆無忌憚地刺激著他的呼吸道，大口呼吸時伴有陣陣輕咳，他摸摸滾燙的頭，強撐著捱了一會兒。
出租車駛入市區，舒行簡愈發困怠，他發狠地摑打自己通紅的臉蛋兒，掐著腮幫保持清醒。
光是發燒不會這樣，飛機上斷斷續續睡了又醒才最折磨人。
路上打了個盹兒，司機停好車舒行簡立刻驚醒，擦著額前的冷汗，他推開了車門。
舒伯遠又打來了電話，“住院部，五樓，我在電梯口等你。”
電梯人多，舒行簡選擇了爬樓梯。雙腳剛站穩，他便喘著粗氣奔到五層的護士臺，虛弱地垂下頭，迅速切換語言系統，“葉覓清在哪個病房？”
護士查找病人時，身後傳來“哢噠”一聲，房門開了，姜曉君徑直往電梯間走，沒認出來自己兒子。
憑著姿勢背影，舒行簡喊道：“媽！”眉梢好像過了微弱的電流，姜曉君猛地回頭，滿臉錯愕，“兒子，你怎麽回來了？”
舒行簡滿腹狐疑，把姜女士從頭到腳打量一遍，嬌艷紅唇，披肩卷發，既有工作時的強勢，也有居家時的慵懶，神采奕奕，燒糊塗了？這哪像親媽住院的打扮。
姜曉君同樣打量他，頭上像扣了一口鍋，身上連一片羽絨都沒有，穿的像乞丐，一年不見，這是受了多大委屈！
“外婆不是——”姜曉君擁上前，護士埋頭查病歷，“寶貝，你從難民營回來的？”前幾天鬧獨居，今天飛回洛杉磯了，到底出什麽事兒了？
舒行簡舔了一頭幹澀的嘴唇，徹底蒙了，為什麽姜女士一句外婆都不提，還有心思跟他開玩笑，他語氣格外冷：“外婆住院了，我回來看看。”
住院？葉老師住院這麽快傳到大洋對岸了？感個冒至於嗎？爺倆今天都不對勁。
“那你看吧。”姜曉君指了指病房，“我還有事，先走了。”
葉覓清前幾天感冒，輕微發燒，昨天非要住院，姜曉君忙前忙後找了個環境好的私立醫院住下，今天她是來勸人出院的，住院沒人陪床不說，她還得公司醫院兩頭跑。
“看完了回家洗澡換衣服，去我公司說說怎麽回事。”
舒行簡像塊木頭楞在原地，搭上門把手時，舒伯遠的聲音身後傳來，姜曉君和他的對話很簡短，如果舒行簡不在，兩人的眼神交流可能不到一秒。
“行簡，先別開門。”護士看著，說這一家真奇怪。
一寸視線稍稍停留在床上，舒行簡推開門，趔趄到床頭，豆大的眼淚止不住往外流，一副很燙的手裹緊那雙肌膚松弛老化的手，哭著問：“外婆，怎麽回事啊，怎麽突然住院了？”
“外婆……”舒行簡跪在床頭，哭成了淚人兒，見到外婆，路上受的苦遭的罪全都忘了。
“不哭了，寶貝。”葉覓清抽出胳膊，輕撫著舒行簡的頭。
舒行簡擡起頭，抹花了臉，“外婆……醫生怎麽說？”
舒伯遠登時急了，走到床頭扶起舒行簡，讓他坐在椅子上，這一扶，舒行簡便覺得舒伯遠在隱瞞外婆的病情，他甩開肩膀，從那雙有力的大手中掙脫。
“我都回來了，還有什麽好瞞著我的！”淚眼泥濘，雙目失焦，舒行簡像一灘爛泥被舒伯遠托著。
兀地響起一陣敲門聲。
護士進門換藥，舒伯遠拉著舒行簡往外走，從床頭跌撞到門口，目光一寸一寸地移，藥瓶上全英文掃入他的眼中，是很普通的感冒藥，輸液袋被重新掛起，舒行簡鎖緊了眉頭。
“外婆需要靜養，先出來。”舒行簡塌下肩膀，再也無力掙脫，任由舒伯遠拉扯。
關上門，他靠在墻根兒，片刻後，擡眸質問道：“只是普通感冒？”他慶幸只是普通感冒，但也需要舒伯遠一個合理的解釋。
住院是舒伯遠的主意，葉覓清過於想念外孫，舒伯遠說以此為借口讓舒行簡回國檢查身體，葉覓清原本沒同意，問過姜曉君後她才知道舒行簡今年的體檢並沒有及時做，索性同意了演這出戲。
舒伯遠頓時心虛，三番幾次嘗試直視那雙紅腫的眼睛，“是，普通感冒。”
輾轉波折一萬多公裏，披著單薄的衣服捱過徹骨寒風，哭的眼淚幹涸，胸口發悶，呼吸郁結，他快要死了！著急，無措，擔憂……結果當然是他在心中默念無數遍的，但這未免太過玩笑！
舒行簡又不是傻子，他讀得懂外婆臉上的期盼和意外，知道外婆想他是理由；他看得見姜女士的錯愕，知道姜曉君並不知情，唯獨舒伯遠最為鎮定。
這一切好像都在遵循舒伯遠的意願有條不紊地發生，舒伯遠是始作俑者，大老遠把他從江城騙回來有什麽原因！
“爸，你說，你到底為什麽騙外婆回來！”通知外婆生病那句話簡直一擊斃命，直戳他的軟肋，精準把握尺度，舒行簡再聰明也想不到這一層。
舒伯遠裝聾作啞，舒行簡歇斯底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