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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找不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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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找不到她

皎白若雪,燦若驕陽,不曾相交。

崔湜很擔心公主殿下的心理狀況,那人回來後,沒有崩潰大哭,也沒有日夜垂淚,反而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準備著一切上官大人的身後事,也比以往更加沈默了,但還是照常處理著自己的事務,甚至比以往更加忙碌。

而這正是他感到不安的原因。

太過平靜,太過正常了,像是一具行屍走肉處理著自己的事務。哪怕殿下此時大哭一場,他都會比現在心安許多的。

忽地一人猛然闖入大殿,直沖主座上的人而來:“公主怎能如此昏著!”

“謝奕!”崔湜擋住激動的人,連忙提醒他不要再刺激眼前那個滿心疲憊的人了。

謝奕卻是猛然揮開崔湜阻擋的手,咬牙切齒怒叱質問:“為什麽不直接在那個地方剿殺李隆基?!那可是上官用生命換來的機會!為什麽?!機會一旦逝去,豈能覆得?!”

見主座上的人不回答,謝奕以近乎恨鐵不成鋼的語氣開口:“你離那個位置僅有一步之遙!!!你知道麽?!!”他氣得連敬語都忘了

那可是上官用淋漓的鮮血換來的機會啊,就這麽被眼前這個人輕描淡寫地放棄了,要他如何能忍?!

“本宮命暗衛護住她”

主座上的人陡然開口,語氣裏沒什麽情緒,眼裏平淡到連一絲冷漠都不存在

謝奕猛然一怔,滿腔怒火更甚:“由上官大人親自布下的局,何人置喙的了?!更何況這事關大局,朝廷興亡,我等自然只能聽從”

“謝奕!”崔湜再次攔住氣的跳腳的人,讓他莫要再胡鬧

那人不過稍使些手段,暗衛就心甘情願違背她的命令,讓自己去送死,到最後,那人竟都替她算好了,算好李隆基會動手,算好暗衛不會護著她,算好自己的結局,然後坦然地一步步走向死亡

一切順理成章,人心倒向她這一邊,一來,讓她有了理由弄死李隆基,二來,讓天下人心倒戈,投入她麾下.......她恨她的坦然

那她在她眼裏........究竟算什麽?

主座上的人長闔眼,似是極為疲憊:“退下”

謝奕卻是死死盯著太平不肯退,聲色俱厲道:“當務之急,是利用天下輿論將人心收攏至我方,公主如此頹廢,如何的了?!怕是辜負了上官大人一片苦心!”

“謝奕!!!”崔湜也怒了,不顧對方極力掙紮,他猛然使力將人生生拖了出去。

“殿下,傅階求見!”

太平蹙眉,揮了揮手,讓人進來。

“臣,救駕來遲”五大三粗的漢子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眼眶全紅,像是剛在大殿門口哭過。

“此次回京......”

不等她問完,跪在地上的人連忙回道:“已按公主吩咐,暗衛將臣的行蹤完全隱匿,無人知曉臣已回京”

太平斂眉:“這陣子你且在公主府內好生休息,不得外出”

傅階神色一僵,長叩首稱是,猶豫了幾秒,又問:“上官大人身後事是要交給上官家.....還是.......”他說著說著就沒了聲,生怕勾起眼前人的傷心事

“本宮不能予婉兒一場大婚,難道還不能給她一場盛大的葬禮?”太平面色冷漠,看著跪在地上的人有些驚詫的神情,面無表情地再拋出一道驚雷。

“她會與本宮葬於一處”

“外姓入家冢,這不合規矩!”傅階終是驚聲道,看著那人的眼睛卻又緩緩平靜了下去,他能理解,於是拱手抱拳道:“若是有任何需要臣的地方,公主盡可吩咐”

太平情緒一直沒什麽波動,聞言後只是讓人退下。

金碧輝煌的大殿內,李旦仍是憂心仲仲,先前整件事情他都被蒙在鼓裏,直到最後他才知道。身邊所有人都勸他登基稱帝,他死命極力推辭。

畢竟那人還在,更何況上官被他兒子殺了,這件事他想賴也賴不掉,他要是不識好歹接受了眾人的意見,怕不是下一個死的便是他罷?他可還想安心活幾年呢

可奇怪的是,那人竟然一聲不吭,身邊的大臣仍不斷地勸他,說殤帝年幼,國不可一日無君,說上官已然身隕,朝中大小事件亂成一鍋,求他出來主持大局,不然社稷將危,他戰戰兢兢地征求了那人的意見,卻見那人沈默地點了點頭。

他默然,心有愧疚,只能尷尬地向小妹道一聲:“節哀”

他一出口便後悔了,因為他說出來的話像極了耀武揚威,畢竟殺人的,可是他的兒子,她的侄兒。

李旦坐在皇位上長嘆一口氣,明明他只是想游戲人生,這位子對他而言無異於燙手山芋,要是一不小心,被誰弄死都沒處訴冤情。

“太平公主求見!”門外太監尖利的聲音讓他陡然打了個哆嗦,來不及思考,便連忙整理衣袖,看向踱步而來的人,他猛然從皇位上站起迎接:“阿妹,可是有事?”

見這位祖宗二話不說跪倒在他面前,李旦叫苦不疊,連忙去扶,這祖宗一跪,他怕不是要折壽三年?

“阿妹有事好說,不必行如此大禮”李旦好生相勸,半跪不讓那人行禮

“讓上官入臣祖陵”

李旦還沒來得及思考,便連聲應好,等到反應過來,才滿臉不可置信道:“上官家不是已然恢覆如初,上官入阿妹祖陵作甚?”

見人沒有說話,李旦僵了一瞬,點頭答應。

“評謚號”

李旦終於神色不對,低聲道:“自古以來,女子謚號少之又少,除個別皇後與公主外,幾不可見,上官她.......”李旦猛然就頓住了,他突然無話可說,無言可駁,因為那個人就是值得,就是有那個實力與品德,甚至可以說絲毫不為過。

“何也?”李旦終究是無可奈何問道

“惠文”太平輕聲道。

李旦沈默半響,點頭稱好,不是他不能拒絕,而是再沒有兩個字,能形容那位上官了。

太平長叩首,語調盡是疲憊:“謝主隆恩”

見人轉身要走,李旦突然眼睛一酸,喊住那人:“阿妹,三郎他.......”

他什麽?說他不是故意的麽?說他無路可走麽?他自己做父親的都不能信,再說事到如今,又有何用呢?

當初明明大家一起宣誓好的了,武李兩家永結同好,不再相互殘殺,明明大家都說好的......可如今兄長病死,所有人沒來得及悲傷,就又投入到無休無止的爭鬥中

“阿兄”太平開口,頓了幾秒,艱澀道:“不關阿兄的事,阿兄不必操心”

李旦沈默,見人漸漸走遠,他兀自紅了眼眶,他們究竟是怎麽走到今天這步的?究竟是怎麽走到今天這步的?能不能回到小時候?能不能不要長大?李旦蹲下無助地抱住雙膝,無聲哽咽,已經年過半百,怎麽可以哭呢?

那人像是感受不到周圍人的悲傷與不安,只是幹凈又利落,有條不紊地處理一群人龐雜的事務,和留下的一堆爛攤子,明明宮中剛剛發生大變故,可長安城的百姓仍是安居樂業,只是輕微受到暴風雨的波及:也就是人心不定,不過好在李旦出面安撫,一時之間,竟也無大礙

只是天下人無不扼腕嘆息那位洛水神女的離世,消息傳遍天下,有隱士長哭於野,悲不自勝;數不清的悼文紛紛揚揚,寄托哀思。

舉天下而無不哀聲泣息

所有人似乎都在宣洩撕心裂肺的痛苦,可那個最該悲傷的人一言不發

那兩年裏,強大的攝政王沈默寡言,孤身一人,繼續扶持朝政,卻隱於朝野,似乎一心只為了大唐的太平盛世

就像她們的目標還未完成,就好像那位上官大人並沒有離去,她們還在一起籌劃未來的盛世繁華,良辰美景

那人護著江山,護著大唐未來的希望,卻沒有去動己身的任何事

沒修祠,也不在意史書會如何寫她

孟昭回來過一趟,卻欲言又止地走了

他不能說,也不必說,那個眼裏有光的人,如今就如行屍走肉般

那個人似乎不能明白周圍人為何如此悲戚,她也說不出對已故人究竟懷著怎樣的感情

喜歡麽?

愛麽?

她不知道

只是孤身一人在經年的夜裏,常常會趴在桌子上呆呆的想,如果那人還在的話,就好了

她可以與她分享新政的成果,能與她分享朝堂間那些人又鬧出了什麽荒唐事,或者再吃一口桂花酥

也是好的

元宵,新春,端午,重陽

她都本本分分的遵循著古制,一板一眼,毫不馬虎

只是看著旁人三兩結群,有些艷羨罷了

“我過的很好”

“每天都很快樂”

“不必擔心”

清明的時候,她撐著一柄紙傘對著光新如初的石碑,莞爾笑道,被微風傾斜的細雨卻怎麽也洗不去眉眼間那絲疲憊

後來,她也曾去看過她那侄子的馬球賽,很有她當年的風範

少年意氣,神采飛揚,鮮衣怒馬,無憂無慮

可是人心並不能由她所控

可惜皇家的游戲,向來是場豪賭

沒有俘虜,不接受投降

她清楚,又明白

可當所有的事情按部就班,恢覆正軌時,她忽地茫然了,婉兒的詩集已然托人編纂好,在長安城中流行成風,墓志銘也早已托人攥寫好,墓址也早已選好,而一直像機器般運作不停的人突然就.....不知道該去哪了......

謝奕看那人將住處搬至婉兒府中,又將府中仆人盡數驅逐出府安排了一個更好的去處。看那人坐在案前,看著那萬卷藏書,兀自沈默了一整天。

“退下,本宮想獨自待會”

謝奕想出聲勸阻,他能明顯感覺到面前這人情況不對,可終究是什麽都沒說,依言退下,身邊親信盡數退出府外,他們面面相覷,焦急不已,卻想不出什麽法子來規勸。

身邊徹底安靜下來後,她亦是靜靜地看著周圍熟悉又陌生的一切。

她坐在案桌上,上面的宣紙,仍是她熟悉之極的字跡。她想無非是一些平日裏的公文,或者一些畫,於是她百無聊賴地翻著這舊紙堆。

忽地,她像是被什麽攝取了心神,久久地盯著一張宣紙上的一句詩:

勢如連壁友,心似嗅蘭人。

她捏到指尖發白,宣紙近乎被捏碎,沈默了好久,才深吸了一口氣,不動聲色地將那紙收至懷中。

她本想就此起身離去,眼簾間卻措不及防地闖入了一首詩,讓她陡然僵在原地。

葉下洞庭初,思君萬裏餘。

露濃香被冷,月落錦屏虛。

欲奏江南曲,貪封薊北書。

書中無別意,惟悵久離居。

思君....思君...

惟悵......久離居......

她像是被閃電擊中,而後猛地坐下,卻不曾想倉促之間,打翻了桌上的茶杯,水近乎彌漫了整個書桌,發瘋了似地去搶救那張半浸在水中的紙。

慌亂之間,指尖被硯臺割破,她顧不得,只是小心翼翼地將那張紙放置好。

默然地站了一會,她才麻木地才想起自己好像受傷了,手中的鮮血不斷滲出,傷口好像有點深。

公主漫無目的地在屋中找著包紮傷口的細布,可鮮血仍不停流淌,近乎將她半個手掌染紅,地板上滿是一滴滴殷紅的鮮血,看起來可怖極了。

隨著她不停走動,血花砸在地板上,形成一株株血花。

在哪?......在哪?.......到底在哪?.....

她有些焦急了,也有些無措

她找不到它......她找不到她......

怎麽能這樣?.......得而覆失........

遲來的山呼海嘯,痛徹入骨,是應激創傷到後知後覺

隱忍至極,苦苦支撐的人突然崩潰大哭,腦海中那根緊繃弦,終於斷了.......斷了個徹徹底底

遲鈍的愛意來的鋪天蓋地,生死茫茫無期,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白頭

兩年來,潛意識裏還在踐行著兩人當初一同許下的承諾,深藏在萬丈深淵的愛意被意外的鈍感和洶湧的情感吞沒

終是......找不到她.....

數十年來強大沈默的人長跪於地,弓腰掩面,遲到的淚水混合著掌心的鮮血不斷流淌

真傻,真的,明明一張普通的宣紙便可以止住傷口流血

為何一定要找那條她贈予她的手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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