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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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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五(下)

「溫凝香,本尊早就算準妳會背叛本尊,所以刻意縱容妳跟慕容楚繡逍遙自在,離朱島一關本就是本尊布下來的機關,沒想到上當的竟然是妳!」魔尊的笑聲癲狂。

魔尊此計極妙,他先跟溫凝香定下不破誓,也是料盡溫凝香溫柔多情的性格,如果溫凝香殺慕容楚繡,前者只會痛苦終生;如果慕容楚繡反抗溫凝香成功,則是溫凝香慘死,慕容楚繡抱

憾終生;如果溫凝香不忍心殺慕容楚繡,那前者違反不破誓,就將會活生生地遭受天雷之劫以作天譴,到時候慕容楚繡眼睜睜看著溫凝香作法自斃,必定會更為痛苦!

一生一死,永生遺憾,正好是一箭雙鵰的連環毒計!

溫凝香到了此刻方才想得通,她原以為自己已經掌握一切,沒想到自己都只是甕中捉鱉的犧牲品而已!

她癡癡地笑著,臉上血淚猶在縱橫,全身的暗黑花紋已經燒焦她的皮肉,隱隱可見她身上的白骨,她卻還在笑著,仿佛只能透過笑聲才能表達出她的狼狽癡狂。

最後,她都是被老天爺擺了一道!

這本是個死局,她註定一死方得解脫!

「凡事莫要太執著,緣來緣散,有些事假若無法強求,就不要逆天改命。」

「妳作繭自縛,弄巧反拙,才會被逼入今時今日的絕路。」

這都是註定的,由她出生起,已經註定這個不死不休的結局。

溫凝香仰天大笑,笑得極為淒厲,狂笑之中,她喉頭腥甜,又吐出幾口鮮血。

慕容楚繡還沒有想通到底發生什麼事,她本能地撲過去想要抱著溫凝香,卻只感到全身如同下了定身術般動彈不得,她想大叫,卻是連雙唇都無法張開。

四周突然卷起一陣狂風,漆黑一片的天空不知何時現出一道紫光,直直地照耀在溫凝香身上。

天雷之劫!

慕容楚繡的眼睛突地瞪大,違反不破誓者,只能身受天雷之劫!

溫凝香本答應魔尊殺掉慕容楚繡,但她卻在最後一刻倒戈相向,改而向慕容楚繡擋了致命一劍,甚至向魔尊動手,這就是她的報應!

慕容楚繡的眼淚在她無法動彈的臉上縱橫著,如同一道道疤痕,使她的臉看起來慘不忍睹。

溫凝香轉過身去,癡癡地看著慕容楚繡,這,應該是最後一眼吧……

還有好多話想說,還有好多地方沒有去……

我還想牽著妳的手,我還想帶著妳走遍六界……

再見了。

原來,我們永遠都不會再見了。

溫凝香淒然閉上美眸,她的罪孽,終究只有有她的鮮血才能洗清。

為什麼她的人生總是充斥著欺騙和背叛?為什麼她從來都不能如願地得到美滿的愛情?

都是緣,都是劫。

她,生來與幸福無緣。

第一道紫靛天雷重重地劃過長空,亮起了整個魔界,重重地打在溫凝香身上。

本已垂死的溫凝香重重地墮落在地上。

「姑娘救了我一命,此恩無以為報,假若姑娘有什麼事要我做,我……一定會去做的。」

「我叫作溫凝香,姑娘叫作什麼名字?」

為什麼要讓我們相遇?為什麼不讓我死在無垠山莊?

難道我們的相逢,就是為了這個結局?

第二道天雷重重地擊在溫凝香身上,她整個身體只是不斷顫動著,慕容楚繡哭得肝腸寸斷,淚眼中她已看不到任何事物。

「不要害怕,我會在妳的身邊。」

「愛情……很珍貴嗎?」

「很珍貴,很多人終其一生也不曾覓得。」

溫凝香明明找到了,她明明可以跟慕容楚繡永生不離,偏生她卻眼睜睜看著這個機會從指縫間溜走,偏生她卻親手摧毀這個幸福。

她的不滿足,她的自私,她的多疑,她的懦弱,終究招致如此報應。

第三道天雷擊打在全身骨骼盡皆碎裂的溫凝香身上,她的身子已經無法移動,只有意識依然游離著,她的眼前依然看不見任何事物,只隱隱聽見那些記憶猶在耳畔回響著。

「如果我跟妳說,當年我是存心背叛妳,妳會怎麼辦?」

「我會……跟妳重新開始,當年的事,就讓它永遠地過去吧。」

慕容楚繡給了她如此寶貴的機會,她卻沒有珍惜,反而一直記恨著。

該死!該死!

楚繡!我現在要道歉還來得及嗎?

第四道天雷擊下來,溫凝香的身子只剩下一團血肉,在地上一大灘血跡中猶在顫抖著。

「我……喜歡你,比喜歡更多,比友情更多。」

「我想……一輩子都跟妳在一起,永遠都不分開。」

「我也……喜歡妳。」

她跟幸福,終究都是擦肩而過。

一個擦肩,只留下生生世世的遺憾。

原來世間從來沒有後悔藥,一步走錯,步步皆錯。

她走錯第一步,以後的每一步都是錯誤的。

上窮碧落,下盡黃泉,往後千千萬萬年,此情此愛永難彌補。

天長地久,天荒地老,海枯石爛,再也與她無關。

天雷之劫終於結束,慕容楚繡飛撲到溫凝香身邊,卻只能扶起她已經被擊得粉碎的軀殼,除了那一張臉,已經看不出是一個人類。

「凝香……」慕容楚繡張開嘴,卻只能泣不成聲地呼喚著溫凝香的名字。

「對不起……我終究都是辜負妳……」溫凝香想伸手撫摸慕容楚繡的臉,卻發現自己的臂骨早就碎裂,她只能看著慕容楚繡,用她那雙已經流乾鮮血的眼睛看著慕容楚繡。

為什麼慕容楚繡在哭?

請不要哭泣,不要為了我這樣一個而哭泣。

沒有我,妳會活得更好的。

忘記我這個汙點,成為真真真正正的上仙。

我們的相遇,本就是一段最美麗的錯誤。

因為太美,所以不能存於世上。

愛過妳,是我今生最美好的一件事。

能獲得妳的愛,是我今生最慶幸的一件事。

吾生而負罪,無奈執迷不悟,漸入歧途,偏不隨波逐流,逆天而行,罪孽累累,報應無盡,招致惡果。

慕容楚繡低頭,額頭碰著溫凝香冰涼的額頭,生命正迅速地從溫凝香的身體裏流走,她的身體漸漸變得輕盈透明。

原來痛到了極限,竟是會失去說話的能力,慕容楚繡哭得身體都在不斷抽搐著,她說不出任何話,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話。

「請……忘記我吧……」

溫凝香的身體化為輕煙,消失在慕容楚繡懷中,只留下滿地殘紅,猶自帶著溫凝香的幽香。

慕容楚繡跌坐在地上,雙目圓睜,嘴巴大大地張開,雙手猶自維持著抱緊溫凝香的姿勢。

凝香呢?凝香跑到哪兒去?

「凝香!凝香!」慕容楚繡站起來瘋狂地大叫著,她沖進魔宮大殿的殘骸裏,拚命翻動著瓦礫,也不顧自己纖白的雙手已經被割出無數道傷口,鮮血淋漓,她卻只是不斷地翻動著,仿佛

殘骸底部會藏著她的凝香。

她在哪兒?為什麼她不見了?

「她死了,被妳害死的。」一把冰冷的聲音從慕容楚繡身後響起來,她霍然站起來轉過頭,本該靈動絕美的臉容己是骯臟得不堪入目,雲鬢蓬亂,衣衫不整,肌膚上布滿傷痕,完全不覆

往日的儀態萬千丶風華絕代。

「如果不是妳當日在天一宮殺了她,她何必如此執著覆仇?如果不是妳癡心長情,她何必冒險撕毀不破誓?」魔尊的修為大增,外貌更見年輕俊美,卻帶著濃濃的邪氣,他一步步地走近

慕容楚繡,低沈的嗓音如同一把利刃,要把慕容楚繡的心割成碎片。

「都是我的錯……」慕容楚繡惘然退後幾步,卻被身後的瓦礫絆倒,她跌坐在瓦礫上,顧不得瓦礫已經深入腿中,只是不斷地重覆這句話。

「對。」魔尊撿起慕容楚繡掉在地上的劍,塞在她的手中,淡淡地笑道:「全都是妳的錯。」

慕容楚繡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劍,她的手曾經擁抱過溫凝香,曾經撫摸過溫凝香的臉龐,曾經梳理過溫凝香的長發……

凝香呢?她在哪兒?

不是說好永生不離嗎?不是說好要找個地方隱居嗎?不是說好只要我不成神,妳就會永遠守候在我身邊嗎?

答應過的,說好的,妳怎麼又違反承諾……

我不打妳,我不責怪妳,只要妳回來我的身邊,我什麼都可以原諒妳。

無論妳犯錯多少次,我都可以跟妳重新開始。

只要,妳不要真正地離開我……

慕容楚繡閉上眼睛低喚一聲道:「凝香……」

凝香一定還在某個地方等候著我,她說過永生不離的,不是嗎?

慕容楚繡只感到身子輕飄飄的,完全感受不到自己身軀的存在,腦海裏卻迸發出無數的精力。

陰霾密布的天空中突然現出一縷白光,這縷白光愈來愈強烈,愈來愈巨大,只照耀在慕容楚繡身上,不同於剛才天雷之劫的陰冷,這陣白光是如此柔和溫暖,然後帶著濃濃的神氣。

神氣!

「慕容楚繡,天一宮千年劍靈,其修為終臻化境,遠超仙界,越過仙神之距,許以劍神封號,永居神界!」青龍之神威嚴冷漠的聲音從白光之中傳來。

「成神……」魔尊一怔,他此刻的修為已經逼近當年叱咤風雲的滅仙魔尊,但跟真正的諸神相比,還是不止差了幾籌。

只見慕容楚繡的嬌軀緩緩地飄起來,浮動在半空之中,所有白光突然全都籠罩著她,白光漸漸褪去,她換上一身雪白的紗裙,楚腰只用一根輕柔的白絲帶束緊,上面懸著剛才溫凝香塞給

她的白玉笛,笛端猶自系著慕容楚繡當日親手所繡的同心結。

慕容楚繡幽幽地張開眼睛,眼前的一切看起來仿佛都不一樣了,她從未試過如此清醒,耳目靈敏得可以聽見千裏之外的蟲鳴--

同時,她的痛苦也是如此清晰可聞,仿佛隨著她的心跳一下下地加深。

理智強逼慕容楚繡清醒,她回想起溫凝香的死,終於明白溫凝香是真的死了。

就算她成神,就算她與天地同壽,就算她足以毀天滅地,就算她足以開辟天地,那個女子,都是永遠不會回來。

她哭的時候,再也沒有人會為她拭淚。

她笑的時候,再也沒有人會甜蜜地回笑。

她撒嬌的時候,再也沒有人會輕輕地抱著她。

慕容楚繡閉上眼睛,心隨意動,魔尊的全身已經被同樣的白光包圍著,她的秀眉一皺,那些白光頓時化作千千萬萬把利刃,把魔尊的身子刺出無數個血淋淋的大洞。

魔尊慘叫一聲,整個人便軟軟地倒下去,化作一堆黑色的粉末,隨風飄走,歸於無形之中。

慕容楚繡仰首望著悠悠的天空,現在她已長生不老,現在她已權傾天下--

這又如何呢?

這些,全都不是她心中所系之物。

獨享,無邊寂寞;靜看,漫漫長生。

此恨,永無止盡。

胸腔裏那顆心的跳動,漸漸歸於息微,最終,不再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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