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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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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上)

六十五

安儀君繞著溫凝香走了一圈,看得溫凝香心裏發毛,背上不斷冒冷汗,表面上卻還是不得不故作冷靜。

「好久不見溫姑娘,似乎比之前更見容光煥發,春風滿面呢。」安儀君的語氣友善得就像他只是跟溫凝香閑話家常而已。

溫凝香聽到「春風滿面」四字,心中便是一涼,臉上只是不動聲色地道:「殿下謬讚了,凝香只是蒲柳之姿,哪裏入得殿下的慧眼。」

安儀君站在溫凝香面前,他比溫凝香高出一個頭,此時眉眼含笑地看著溫凝香,仿佛帶著一絲絲的嘲諷,他淡淡地道:「溫姑娘是個聰明人,對於橐龠塔一事大約早就想得通透,對吧?」

溫凝香眼皮一跳,她本來還在猶豫橐龠塔失火一事跟魔界有沒有關系,現在安儀君既然單刀直入地問,那就表示魔界絕對有幹涉橐龠塔的火災,但它們為何要插手呢?

難道是因為葉桑眉乃是魔尊轉世?可是這已經不重要了,溫凝香探過葉桑眉靈臺,此刻那縷殘餘的魔氣只是因為他年紀尚幼,前生記憶還未褪得乾凈而已,再過幾年他便成為一個真真正

正的凡人,而且他並無修道慧根,就算讓他修道恐怕都得不出什麼好結果,難道魔界還會看上他,想把他培育成下一任魔尊嗎?

「當日我跟慕容姑娘硬闖橐龠塔,卻發現塔頂空無一人,這實在不正常,加上之後失火一事更是來得詭異……我天性愚鈍,實在想不通此事,還望殿下指教。」

「丹霞派處處跟魔宮作對,我們只是趁亂把他們殺個清光而已。」安儀君說的是最殘酷無情的話,臉上卻依然是笑瞇瞇的,可見其心性之狠毒。

溫凝香這才明白,原來自己跟慕容楚繡竟是誤打誤撞地跟魔宮狼狽為奸了,這丹霞派嫉惡如仇,平日一定沒少開罪魔宮,但人界畢竟是人界,上面還有仙界保護著,魔尊總不成把整隊魔

兵大搖大擺地派到人界裏鏟除丹霞派,所以一直把丹霞派視作肉中刺眼中釘,恨不得除之而後快,這次自己跟慕容楚繡聯手硬闖橐龠塔,作為誘餌把丹霞派的高手引出來,然後安儀君則帶同

其他人趁機把橐龠塔剩下的其他人料理,然後再放火燒塔來消除證據。

沒想到自己竟然成為魔尊那聲東擊西計劃中的一枚棋子。

「我本還在想怎樣才能無聲無息地把丹霞派除掉,豈料溫姑娘和慕容姑娘體貼魔尊心意,竟是身先士卒為魔尊開路。」安儀君落井下石似地笑道,他明知溫凝香就算跟魔尊合作也不見得

喜歡魔尊,逞論出手幫助魔尊,卻特意這樣說來刺激於她。

溫凝香垂眸不語,反正安儀君也沒想到她會回應,當下又道:「溫姑娘跟慕容姑娘似乎成為昔日那對如膠似漆,無話不說的金蘭姐妹,沒想到溫姑娘倒是大度,被背叛身死之仇還能這麼

輕易便原諒。」

只見溫凝香眉心一跳,她知道安儀君在挑撥離間,但此時自己必須配合安儀君,總有一天--總有一天,她會親手把自己造出來的麻煩料理妥當。

溫凝香從未忘記過必須在自己跟慕容楚繡之間選一個來犧牲性命。

而她早已經作出最適當的選擇。

此時溫凝香還在潛伏著,因為現在還沒有到揭底牌的一天。

她希望那天永遠不要來臨,她希望可以忘記那個不破誓,然後無憂無慮地跟慕容楚繡長相廝守。

活到她們都兩鬢斑白,活到她們都成為垂垂老矣的老太婆,卻還能結伴同行,賞花取樂。

然後輪回轉世,再愛一次。

但溫凝香心中明了,自靳無雙灰飛湮滅那一天起,這一切註定只是奢望。

時間並不能停留,總有一天真相都會暴露於日光之下,溫凝香拚命想要裝作不知道,可是現在魔尊已經派安儀君來催促她向慕容楚繡下手了。

溫凝香明白魔尊的用意,現在自己跟慕容楚繡最為親密,假若再狠狠插慕容楚繡一刀,那就能讓慕容楚繡明白被所愛之人背叛是怎麼樣的一回事,魔尊本就不打算只殺慕容楚繡,他還想

讓慕容楚繡明白眾叛親離之痛,所以才會繞這麼大的圈來要溫凝香回到慕容楚繡身邊,然後透過失憶一事讓慕容楚繡放下警戒心,當溫凝香回覆記憶後她便會記起這個陰謀,裝作已經原諒慕

容楚繡,再在慕容楚繡最脆弱的時間補上她一刀。

這計謀,實在毒辣。

「殿下也知道這一切不過是做戲而已,慕容楚繡背叛於我,害我被冰封五百年,難道我還能原諒她嗎?」溫凝香唇邊的笑意冰冷徹骨,仿佛她已經與安儀君聯成一線。

安儀君打量著溫凝香,過了半晌方才笑道:「希望溫姑娘還記得當日的承諾。」

他有意無意地望向溫凝香的左腕,仿佛在提醒這一切都是有後果的,假如溫凝香敢違反當日的承諾,等待著她的將會是天雷之劫。

「自是記得。」溫凝香又回覆往日溫和,仿佛剛才那冷冰冰的女子並不是她。

兩女在葉府住了幾天,溫凝香便提出要離開,葉素言自是萬般留客,溫凝香的語氣雖然溫婉,意思卻是斬釘截鐵的,葉素言沒有法子唯有帶著葉桑眉把她們送至葉府門前。

定屏城陰雨霏霏,路人都紛紛走避,葉素言眼見著天色愈發愈陰沈,知道這大雨還有陣子要下的,當下又道:「不如兩位仙子再在這裏稍留幾天,畢竟現在大雨實在不好走路。」

「無妨。」溫凝香急著想法子對付魔尊,自是不想再留在葉府裏。

一旁的慕容楚繡依然沈默寡言,只見葉桑眉也是滿臉不舍地看著兩女,仿佛短短幾天的相處已經讓他把兩女當作最親的親人。

葉桑眉自幼受盡下人白眼,除了娘親外從來沒人對他和顏悅色,此刻難得來了兩個女子,不但對他有救命之恩,而且舉止溫文有禮,對他都是頗為照顧,他自是格外依依不舍。

溫凝香自是看見葉桑眉憂郁的神色,心裏不禁有點感慨,當日她們闖入滅仙陵,跟滅仙魔尊針鋒相對,差點被他斃於手下,五百年後,當日的滅仙魔尊成了五歲稚兒,還要對當日對盜墓

的女子如此依依不舍,當真是只能嘆一句世事無常。

對啊,世事無常,還沒有到蓋棺一刻,誰都不能輕易下結論,她跟慕容楚繡總會有希望的,對吧?

三人又寒暄了一陣子,溫凝香再三拜別後葉素言方才願意放她們離開,臨行前溫凝香還不忘道:「葉小公子一定要隨身帶著那同心結,千萬不能隨意丟棄。」

「這是自然的。」葉素言忙不疊地道。

溫凝香轉身展開手中雪白的油紙傘,只見油紙傘上畫著夏荷綻放的情景,雖然只有寥寥幾筆卻也是畫得栩栩如生,此刻水晶似的雨滴落在傘上荷花,愈發愈映襯得那荷花嬌艷欲滴。

淅淅瀝瀝的雨聲猶在耳邊,如同珠落玉盤般響個不停,溫凝香撐起油紙傘,把自己跟慕容楚繡都護在傘下,然後便並肩離開葉府。

溫凝香走了一陣子,腦海裏浮現的都是杏衣女子癡心的話語。

杏衣女子在如夢谷默默地等待千千萬萬年,都是為了此生再與滅仙魔尊相逢,就算註定只是鏡中月水中月般飄渺的希冀,卻不曾因此而放棄自己戀戀不滅的深情……

溫凝香腳步一頓,回頭只見雨簾中葉素言和葉桑眉還站在門廊下目送她們離開,雨點太多太密,模糊了他們的輪廓。

慕容楚繡心裏不解,轉頭卻見溫凝香一手撐傘,默默地立於雨中,珠簾似的雨點紛飛卻始終觸及不到她的發梢,她的眼波幽深平靜,卻又像是蘊含著翻滾著的哀愁,淺淺的黛眉似顰非顰

,仿佛已經與世隔絕,

這一刻,慕容楚繡覺得自己從未了解過溫凝香,縱使溫凝香從來不說,但慕容楚繡也感受到她對自己的脈脈情意,可是她始終覺得自己毫不了解溫凝香。

她把自己藏得太深,深得連自己都無法觸及她的心扉。

朦朧之中,溫凝香仿佛又聽見杏衣女子的話。

「我一直以為自己只能守著這同心結直至輪回的一天,沒想到老天爺對我不薄,竟然把妳們帶到我面前,讓我能把同心結交給妳們……」

「記著,把同心結交到魔尊的來生手中,假若有緣,我和他必會重逢,到時候我會讓他深深地愛上我,這次,我不會再讓他丟棄我……」

溫凝香有種沖動想上前跟葉桑眉說,今生千萬不要錯過那個循著同心結而找來的女子,可是說來又有何用呢?感情之事豈是人力可以左右的,假若今生他們再度相逢,葉桑眉喜歡的卻是

另一女子,只能感嘆造化弄人罷了,難道還是葉桑眉的錯嗎?

也許連那杏衣女子輪回之後也早就忘掉葉桑眉,根本不曾想過尋找同心結。

有緣千裏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識。

假若他們真的有緣,縱使相隔千裏也會相知相愛;假若無緣,就算是結為夫妻都不會許以深情。

緣起緣滅,不過是如同雲霧聚散般無常,上輩子有緣無份,並不代表今生就許下緣份,有些人,註定是擦肩錯過,有些人,註定只能相逢一世。

她跟慕容楚繡也是一樣。

一輩子,只有一次機會。

今生的癡情執著,來生誰會記得?

兩女沿著青石板大道緩緩步行著,雨勢愈來愈大,街上已經杳無人煙,店子都緊緊地關上門,雨點如同黃豆般綿延不絕地擊打著堅硬的地面,發出稀裏嘩啦的聲音,沖洗著大地。

慕容楚繡低頭看著自己的精工繡花鞋,只見繡鞋已經沾上水跡,她秀眉輕鎖,雙指拈起裙擺,微微邁步跨過前方的水窪。

溫凝香恍若無聞地踏在那水窪之上,結果汙水濺起來弄汙她那襲水雲紗裙的裙擺,慕容楚繡忍不住停下腳步,道:「妳到底在想什麼?」

這個問題,憋在慕容楚繡心裏已經好久了。

慕容楚繡是個坦誠的人,行事素來率真,偏生溫凝香卻是個凡事都會再三思量再謹慎作決定的人,她的盤算憂慮,慕容楚繡從來都不懂--

這種感覺很不安全,讓慕容楚繡覺得溫凝香離自己好遠。

明明溫凝香已經站在自己面前,明明她已經確切地向自己表白過心意,明明彼此之間是可以傳達體溫的,可是……

還是覺得不夠。

她想更了解溫凝香,她想比任何人更了解溫凝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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