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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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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上)

三十六

慕容楚繡醒來的時候,只感到自己正躺在軟綿綿的床鋪上,身上的衣服合身舒適,本來束起的長發也全都披散下來。

睜開眼睛,隱隱可見陽光透過明黃色的床簾照進來。

慕容楚繡此刻就如同換了個人,雖然還是這副外貌身軀,但腦子裏關於之前的回憶已經被清理得一乾二凈。

如同在夢境中,當事人往往會忘掉自己真正的身份,投入到夢中的角色裏。

此刻慕容楚繡只有一個認知--她是慕容王朝的女帝,登基三年,自登基而來,一直國泰民安,風調雨順,豈料天災人禍在這一年裏接二連三地發生,民怨叢生,她昨夜一直批改奏摺至

黎明時份方才回房就寢,現在則是要起來早朝。

雖然身子極為疲累,但由於神經一直是繃緊的,所以就算神智不清,身子已經自覺地起床。

此時,敲門聲響起來。

慕容楚繡揚聲道:「進來!」

進來的一排太監宮女,手執梳洗用具,皆是低垂著頭,然後同時跪下來道:「參見皇上!」

「平身。」慕容楚繡緩緩走下床,不施脂粉的她平添幾分冷硬無情。

對,梳洗過後她還要上朝,還要面對這焦頭爛額的天災人禍。

早朝上,眾臣議論紛紛,討論內容不離於該如何處置是次的天災人禍,要知道民怨已經沸騰,皆是要皇上盡快推出有效的政策來治理是次災難。

慕容楚繡在太監宮女的簇擁下盈盈步出來,因為是女子的緣故,她的帝皇服飾跟一般皇帝不一樣,頭戴黃金冕冠,上方的灰發被收在冠裏,耳下的長發則垂直在胸前,穿的是明黃色龍袍

,腰間處略為修身,顯得她身段窈窕動人,她的身材雖然不高,但那絕色美貌和出塵氣質卻使她在這一群中顯得鶴立雞群,使人不敢直視。

她在龍椅上就坐之後,全部大臣頓同時跪拜道:「願我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慕容楚繡的腰板挺直,沒有觸及椅背,雙手規矩在放在雙膝上,微微垂頭,冕旒掩住了她的表情,使她那張精致至極的容顏在陰影中看不清楚。

「眾卿家有什麼要奏上?」慕容楚繡緩緩地道,她的聲音嬌軟,算不上很威嚴,說的內容卻眾臣皆是面面相覤。

其實這幾天民間都在傳著一個消息,說是有一法能治理天災人禍,只是不知道皇上喜不喜歡聽……

卻見長著天一宮宮主外貌的寧丞相越眾而出,彎身道:「臣有事要奏。」

「嗯。」慕容楚繡看著寧丞相,淡淡地應了聲。

「最近民間都在傳著一個消息,說我朝開國之時曾有相似的劫難,當時先帝曾覓得一法平息天怒地怨,此法施展之後,直至先帝駕崩也沒再自然災害再度發生,連邊關匈奴都不敢擅自攻

占我朝疆土。」寧丞相緩緩地道。

慕容楚繡揚首,她記得自己之前翻看通史時曾看過先帝的這段軼事,但是她下意識地不想采用此法……

「寧丞相不妨直言。」慕容楚繡一手支頤,她好像忘掉一些重要的事情。

寧丞相沒有直視慕容楚繡,但射向地面的目光卻是冷冽的,他一字一字地道:「皇上娶了神女,才會招致神佛為之震怒,唯一解救之法就是把神女送回天上。」

先帝與其他對手逐鹿中原時,曾得一絕色女子相助,開國後把女子立為皇後,豈料招致連綿不絕的災害,朝中祭師說是因為先帝雖為真龍天子,但神女卻是諸神的化身,與之交合乃是玷

汙神女的純潔,所以才會招來諸神震怒,降罪於人間,當年神女降臨人間只為扶助真龍天子,並沒有預計過會與天子日久生情。

雖然先帝與神女相愛甚深,但為了萬民福祉仍然不得不把神女送回天上。

所謂把神女送回天上並不是這般簡單,而是要把神女綁在柴枝上,然後淋上濃油,再一把烈火燃燒柴枝,唯有把神女的肉身燒成灰燼,方才能讓神女的真身脫離□□,重新回到天上。

據說這過程極為慘烈,神女的慘呼聲響徹雲霄,哭著呼喚著先帝的名字,聞者無一不落淚,而先帝在現場親眼看著此情此景發生,受了極大打擊,幾年之後便郁郁而終。

其實有些常識的人也該知道,任何人被扔進烈火裏活生生燒死,那感覺絕不會好受,根本談不上是什麼重回天上,不過是轉移視線,平息民怨之法,奇怪的是皇後被燒死之後,的確是風

調雨順,百姓安居樂業,但先帝幾年之後便死去,老實說如果有足夠運氣,要幾年內不發生這些災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到底是神女之死招致諸神平怒,還是不過是機緣巧合,倒是沒有

任何人敢隨意下結論。

本來此事也不足以取信於人,但此時事情已發展成燃眉之急,不知道是什麼人膽敢翻起舊事,說當今皇後乃神女化身,皇帝與神女成親觸犯天條,所以才會再度招來災難,只要皇帝親自

把皇後燒死才能把一切終結。

可是眾所周知,皇帝與皇後的感情極佳,堪稱舉案齊眉的夫妻典範,現在竟然當眾要求皇上燒妻,這不是觸了皇上的逆鱗嗎?

所以大家雖然明知此事,卻沒有一人膽敢當眾說出來,那寧丞相乃是三朝元老,素來剛才敢言,皇帝對他素來都是寵信有加,所以他才膽敢提出此事。

慕容楚繡的記憶這才被喚醒,她早就從通史覓得此法,但卻一直避而不談,因為她不想讓自己最愛的人成為時代的犧牲品。

「此事有待再議。」不出眾人所料,慕容楚繡只是揮揮手道。

寧丞相卻冷然道:「百姓正陷於水火之中,難道皇上準備為了一己私欲而棄百姓不顧嗎?」

「如果真的如丞相所言,皇後乃是神女化身,那麼與皇後成親的朕才是最大罪人,最應該被燒死的應該是朕,不對嗎?」慕容楚繡冷冷地道:「單靠燒死女人來換得一時安寧乃是無知婦

孺之見,而且先帝之事距離至今已有幾百年,是真是假無從稽考,朕不會為了這些似假似真的事情而殺害妻子,寧丞相與其花時間聽從民間迷信,倒不如想法子實在地料理這次的災害。」

雖然早就料到慕容楚繡會拒絕,但她的語氣如此不留餘地倒是出人意料,要知道寧丞相是三朝元老,平日連皇上都要敬畏她三分。

怪不得眾人皆說當今聖上乃是多情種子,為了愛妻不惜當眾斥責深得民心的寧丞相。

退朝之後,慕容楚繡便匆匆前往皇後居住的琉璃宮,宮女說皇後娘娘正於後院裏賞花,慕容楚繡當下屏退所有太監侍女,獨自一人前往後院裏。

後院裏的牡丹開得燦爛招搖,一個紅裙女子正坐在這一片奼紫嫣紅之中,閉上眼睛靜靜地吹著唇邊的白玉笛,笛聲清越,如同流水從溪間淌落,又如同清晨花瓣上的露水般澄澈。

慕容楚繡背負雙手,默默地站在不遠處,凝視著那紅裙女子。

一曲已罷。

紅裙女子看見慕容楚繡,唇角一勾,站起來便盈盈下拜道:「臣妾參見皇上。」

發髻上的金絲花玉步搖隨著紅裙女子的動作而搖動著,慕容楚繡走上前扶起紅裙女子,那張溫柔秀美的臉龐映入眼簾,正是溫凝香。

不同於往日的面色慘白,鬼氣森森,總是呈現著半透身的身影,此刻的溫凝香頭戴珠冠,龍眼般大的珍珠映襯得她的肌膚白裏透紅,看起來健康快樂,眼裏流動著的都是化不開的濃情蜜

意。

慕容楚繡凝視著溫凝香,總覺得自己的記憶裏缺少了很重要的一部份,可是現在卻是如何都想不起來,當下只好嘆了口氣道:「妳倒是風流快活,外面的人現在嚷著要燒死妳呢。」

溫凝香淺笑著道:「臣妾只聽皇上的話。」

慕容楚繡一手撫上溫凝香的臉頰,突然想起兩女初遇的情景。

慕容王朝裏素來是以男子為帝,年紀輕輕卻滿腹才華的她不甘淪為和親的犧牲品,所以使計殺盡所有皇子,踏著自家兄弟的鮮血殘骸登基成為千古第一女帝。

而溫凝香正是先帝率領群臣祭天之時,在朗朗晴空之中平白墮下來的女子,沒有人看清她為何會從如此高空中墮下來卻是不死,只知道她是在祭師施法祭祀時突然從天上掉下來的女子,

她的神智極為清明卻是毫無記憶,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大家都把她當作神女供奉起來,她卻偏偏喜歡跟慕容楚繡待在一塊,在慕容楚繡弒兄弟奪帝位一事中,她也出了

不少力。

兩女生出暧昧情愫,最後慕容楚繡索性立她為後,大家雖然覺得此事有違人倫,但這女帝的心狠手辣是有目共睹的,所以大家都自覺地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裝作什麼都看不見,任由這兩個

女人在宮裏生活下去。

現在出事了,大家的目光自然都放在這段逆倫的感情上,事實上大家早就想清除溫凝香這汙點,只是礙於她並無大錯,加上有慕容楚繡處處袒護著,所以不能動手,可是現在難得有光明

正大的機會鏟除她,大家自是不會放過。

溫凝香倒是天真無憂地在慕容楚繡的羽翼下生活著,偶爾為她出謀獻策,像是完全不知道外面的虎視眈眈。

慕容楚繡垂頭,冕旒隨著她垂頭的動作而搖動著,溫凝香撩起冕旒,笑道:「妳別不高興嘛,有什麼事有我跟妳一起解決。」

「天災人禍,此乃是天譴,你我畢竟是凡夫俗子,豈能解決呢?」

慕容楚繡總覺得溫凝香笑得太無憂無慮,記憶中的她好像總是心事重重,就算笑的時候也是放不開的,現在變成這模樣倒是使自己有點不習慣……

「不過是封建迷信而已,現在的要務是要治理災害,這要由安撫民心做起,而安撫民心的法子有很多種,不止是要把臣妾燒死啊。」溫凝香笑盈盈地道,倒像是沒有把燒死一事當作是一

回事。

慕容楚繡聽見溫凝香的安慰,總算提起精神來,說道:「昨天朕翻閱奏摺,發現朝中派發的糧食明明很足夠,偏生百姓卻老是說不足夠,當中恐怕是有些不妥。」

她頓了頓,又道:「其實賑災一事盤根錯節,疑點重重,本是不大的災害為何會鬧成這樣,恐怕還是有待調查,但那幫大臣早就看妳不順眼,所以想也不想就提議要把妳燒死。」

其實慕容楚繡早就想到這問題,只是這幾天忙著應付群臣自中原各處傳來的奏折,一時之間倒是忘了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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