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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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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下)

慕容楚繡正在床上打坐,卻聽見一陣陣敲門聲響起來。

「進來。」慕容楚繡淡淡地道,她這種態度可以稱為隨遇而安,無論遇到什麼事情,她始終都是這副模樣。

沒錯,慕容楚繡的確不知道溫凝香的用意,但對方既是不想說,她也沒有主動發問。

慕容楚繡不知道那是自己的天性使然,還是她在體貼溫凝香。

體貼?這個詞語聽說過,但卻很難用在自己身上。

進來的是溫凝香。

「不好意思,叨擾了。」溫凝香見慕容楚繡盤坐在床上,就知道她在練功,當下歉然道,轉身便要離開。

「妳有事找我。」慕容楚繡動也不動,只是靜靜地道。

溫凝香又回過身來,一手按在門扉上,低聲道:「妳……倒是了解我。」

「我不了解妳。」慕容楚繡回答道,連她也不曾發現自己話裏似乎帶有火氣。

那火氣,是因為溫凝香有事隱瞞於自己嗎?

只可惜慕容楚繡不曾察覺。

溫凝香掩上門扉,垂頭道:「我知道……妳一定覺得我是個很虛偽的人,對不對?明明平日總是不管閑事,現在卻對這趙府的瑣事這般感興趣,對吧?」

「對。」慕容楚繡並不否認。

溫凝香深深地吸了口氣,微笑著搖頭道:「這樣想……正好,因為我就是個這樣的人,請……不要對我有任何期望。」

也許誤會她會比較好吧。

她從來都不是什麼好人。

溫凝香正想推門離開,冷不防慕容楚繡已經掠了過來,溫凝香垂頭邁步,一頭便撞到慕容楚繡柔軟的胸口上。

「妳……」

「妳剛剛哭過。」慕容楚繡凝視著溫凝香,緩緩地道。

「嗯……」溫凝香輕輕點頭,慕容楚繡卻已經伸手抱住了她的頸項,輕輕地道:「不要哭。」

簡單的三個字,卻已經使溫凝香崩潰了。

她以為,自己這一輩子註定要躲起來哭,她的淚水註定是一文不值的廢物,原來還有一個人願意抱著自己,跟自己說不要哭。

「我是個虛偽的人……妳為什麼要安慰我……」溫凝香還想倔強,卻已經伏在慕容楚繡的肩上抽泣著。

溫凝香從來不會放聲痛哭,她的性格過於壓抑,使她根本不敢哭出來。

「妳不是虛偽的人。」慕容楚繡略一遲疑,道:「對不起,剛才我莽撞了。」

慕容楚繡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說出這樣的話,明明心裏還在懷疑溫凝香這番行動的原因,不對嗎?

卻不知道那源自沖動,源自被欺騙後的惱怒,所以才會口不對心地說出傷人的話。

現在冷靜下來,便會後悔。

這是慕容楚繡首次的道歉,就這樣毫不猶豫地給了溫凝香。

「我好虛偽……一直在裝作與世無爭的模樣,現在卻管這些閑事,我就是個這樣的女人……」溫凝香嗚咽著道,說出來的話卻毫無信服力。

慕容楚繡抱緊溫凝香,輕輕撫摸著她的黑發,一言不發。

她不會說漂亮的場面話,只懂得抱緊溫凝香。

她只想把自己的體溫傳達給溫凝香。

二千年了,自己一直把那件事藏於心底,不曾對任何人說過,今天,眼前這個淡漠的少女可會願意聆聽自己的故事?

溫凝香埋首於慕容楚繡的肩上,在那陣溫軟香甜的氣味中漸漸冷靜下來。

「慕容姑娘……對不起,我失禮了。」溫凝香輕輕推開慕容楚繡,垂首而立,依然是如此柔和膽怯的模樣。

「無妨。」慕容楚繡伸手把溫凝香的劉海別到耳後。

慕容楚繡想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僵硬地道:「妳……不要哭,妳哭,我會……傷心。」

簡單的一句話,在慕容楚繡嘴裏說來卻是如此珍貴。

嚴正心教導過慕容楚繡很多形容情緒的詞語,她全都默記於心,卻從來沒有機會用過,今天她總算確切地明白傷心是什麼意思。

就在溫凝香在自己懷中哭泣的時候,慕容楚繡想起嚴正心說過傷心的意思--

胸口會很煩悶,覺得世界像要塌下來……

剛才,好像的確有這種感受。

她原以為自己沒有心,想必不會傷心,原來沒有心都可以傷心的。

這句話的辭藻並不華麗,也不是什麼山盟海誓,於其他人說來也許不過是句安慰的場面話,溫凝香卻知道慕容楚繡不是在說謊。

「妳知道嗎?妳是二千年來第一個會在我哭的時候,抱著我的人,第一個會為了我哭而傷心的人……」溫凝香輕輕地道。

慕容楚繡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只能默默地垂下頭。

「謝謝妳,就算以後我們不得不分開,我依然會永遠地記住妳……」雖然心裏很害羞,但溫凝香依然以很輕柔的語氣說出這樣的話。

語聲雖然很輕,說的話卻是永不更改。

她們都是同樣的人,說的話不多,從不輕易許諾。

因為她們許下的承諾,將會信守一生。

「妳會進入輪回?然後,我們就會分開?」慕容楚繡問道,她剛才把鬼魂的命運想了一遍,得出這樣的結論。

「我……恐怕沒有機會進入輪回。」這句話似乎又勾起溫凝香的心事,她自嘲似地輕笑道。

「做夠善事,便可進入輪回。」慕容楚繡提醒道。

溫凝香跟慕容楚繡身高相若,此時她直視著慕容楚繡,然後搖頭道:「二千年前,我殺了一個不該殺的人,只有救了那人的命十次,我方才可以進入輪回。」

這句話一出口,那些塵封在心底的往昔紛湧而出,溫凝香知道自己不把這些陳年舊事理好,恐怕心裏都會不安。

多年前的事歷歷在目,原來自己不曾忘過那人的面容。

二千年了,那麼多次的輪回,你早就忘記我,我卻要為了你而吃盡苦頭,只為能進入輪回,忘掉前塵往事。

「妳……願意聽我的故事嗎?」溫凝香本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會跟任何人提起這段故事,沒想到竟然還有把心事傾訴的一天。

溫凝香以為自己不會再信任任何人,她以為自己不會再把心扉打開。

沒想到眼前這個眉目淡漠,心思卻比誰都要單純的少女,竟然會讓自己如斯依賴。

老天爺,畢竟對她不薄。

二千年前的那件事,是溫凝香最痛苦的回憶,她做錯了一件事,連累了她的生生世世。

溫凝香曾經是個像趙夫人一樣的女子,她是村子裏私塾夫子的老來女,母親難產而死,父親對她很好,卻也是要她跟隨三從四德做人。

她的觀念就是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

就是這種想法,誤了她的一輩子。

她自幼跟村子裏最富有的人家,王員外家裏的兒子訂親,那王員外雖然是個粗人,卻希望自家兒子能高中狀元,所以自王公子出生後便把所有錢都用作培養他成才子,這王公子也總算不負父親的期望,三歲識字,五歲會詩,是眾口稱讚的才子。

溫凝香十五歲的時候就嫁給王公子,在成親之前她都沒怎麼見過王公子,只知道這王公子勤奮用功,極少踏出書房而已。

成親過後,夫妻相處總算和諧,溫凝香本也不求像說書中的浪漫愛情,只求夫妻無災無難,白頭到老--

她所求的不過是風調雨順,無奈她註定命薄。

還記得小時候有道士替自己看過相,說自己面頰無肉,雙唇太薄,下巴尖削,是一幅福薄之相,當時父親還著實難過了許久,自己卻不太相信,沒想到那倒是真話。

幾年之後,王公子考得秀才之名,然後前往京城中赴考,自己在家裏心焦如焚,日夜等待,幸好等來的是王公子高中狀元。

原以為從此能過上好日子,沒想到等來的不止是王公子的衣錦還鄉,還有自己成了一個下堂妻。

下堂妻?

自己竟然不知不覺之間被休了,被休的原因竟然是無所出。

所謂七出之條,無所出是為首的,沒有孩子的妻子在家裏的位置根本就不平穩,但溫凝香賢良淑德,持家有道,加上跟王公子只成親了好幾年,沒孩子乃是很正常的事,公婆都沒有怪責於她。

後來溫凝香方才知道,原來王公子在京城時偶然與女扮男裝出游的丞相千金認識,不同於自己的平凡愚魯,那丞相千金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是京城著名的才女,王公子與她一見鍾情,再而傾心,而王公子為了跟情人長相廝守,竟然答應丞相會把家鄉的妻子休棄。

丞相雖然不喜歡王公子拋棄糟糠之妻的行為,無奈丞相千金死纏爛打都要嫁給王公子,甚至不介意當小妾,丞相也拿她沒法子,王公子知道丞相是不可能讓丞相千金當小妾,因此便自作主張把溫凝香休棄,而且許諾高中狀元後便花轎臨門把丞相千金娶回來。

花轎臨門?當年自己嫁他之時也沒有這般風光。

王公子回來了,帶同他新婚的嬌妻,那個才貌雙全的絕代美人。

這對才子佳人成為一時佳話,而自己則成了個無人過問的下堂妻,自己的父親當時已經病逝,而自己嫁入王家便是王家人,溫家的親戚是不會再管自己。

於是,當時不過剛滿二十歲的溫凝香便只能在佛堂裏敲經念佛,當一個庸庸碌碌的下堂妻,偶爾也會聽說這對才子佳人的風流事跡,自己則已經成了個無關痛癢的外人。

樹倒猢猻散,雖然溫凝香平日處事溫柔得宜,但王府眾人畢竟都是見風使舵的,加上那丞相千金也是個心計深沈的人,老早就把全部人籠絡好,自己一介平凡女子哪裏能跟幼承名師的丞相千金相鬥嗎?

溫凝香曾經有哀求過退立當侍妾,可是王公子卻想對丞相千金一心一意,要知道才子佳人的故事裏只有一男一女,是容不下第三者,所以自己不得不被休棄。

當時的溫凝香,只能於夜裏念著木魚,回想起當年王公子的山盟海誓和柔情蜜語,曾經說過要一輩子在一起的,曾經說過他一生中只會有自己這個女人……

所謂的誓言,不過只是鏡花水月。

溫凝香是個極傳統的女子,自幼被教得以丈夫為天,現在天塌下來了,而且永無縫補的可能性,她苛且偷生到底還有何意義!

愛的反面便是恨,那份曾經的信賴已經化為毒針,每一天侵蝕著溫凝香的內心,使那溫柔乖巧的少婦終於做出了不可挽救的行為。

佛堂裏,瓷片劃破了皓腕,鮮血流得滿地都是。

觀音菩薩像只是含笑看著那自盡於祂面前的紅衣少婦,不為所動。

這是王公子最後一次看見溫凝香。

報仇,這是溫凝香唯一的念頭。

既然活著只能被打壓至死,溫凝香願意用死亡來換得覆仇的機會。

最後,溫凝香憑著一己之私,成功纏死了她那位風流多情的丈夫王公子。

這個沖動,造就了最大的悲劇。

在溫凝香這個平凡婦人的角度去看,王公子自然是拋棄糟糠之妻的負心薄幸人,可是在天下人的角度來看,他卻是個愛民如子的好官,公正廉明丶正直不阿,與妻子舉案齊眉,極為恩愛。

她不曾知道王公子做的好事,只知道要報仇。

完成此事後,溫凝香本想進入輪回,沒想到那時候判官告訴她,她殺了一個千載難逢的聖人,所以不能進入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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