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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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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上)

這只山怪比之前見過所有的人都要龐大,都要恐怖,它的身子占滿了整個洞口,高約七丈,一邊走著一邊把山窟裏擋著他的巖石都撞斷。

隨著碎石的聲響,那頭山怪終於來到兩女面前。

兩女的身高只足以到這山怪的半截小腿處,那山怪只有一只眼,正好嵌在它肥腫的臉孔中央,耳朵尖大,頭頂同樣有數不盡的膿包,膿包中卻有一個鮮紅色的尖角,他的眼珠下有兩個黑洞,大約就是鼻孔,鼻孔下是嘴巴,裏面藏著森森白牙,尖銳得使它的嘴根本閉不上,一口口惡臭的氣息從它的嘴裏噴發出來。

這山怪暗綠色的肌肉如同一塊塊烙鐵般陽光下發出詭異的光芒,只見它發出一聲嘶吼,慕容楚繡抓著溫凝香便往後掠去,仍然免不了被震得五臟激蕩的命運。

「妳還行嗎?」溫凝香低聲問道。

「可以,妳飄上去吹笛引它,我作攻擊。」慕容楚繡回答道。

溫凝香點點頭,然後便飄往半空,卻見那頭山怪一手便要抓住溫凝香,幸好溫凝香急速往後退去,總算勉強避過,但衣袂還是被撕下了一大片。

慕容楚繡禦劍飛起來,只見溫凝香躲到山怪的手不能伸及之處便開始吹笛,這次她吹得格外賣力,連慕容楚繡都聽得出她使盡了全身修為,豈料這頭山怪比起之前的山怪還要強上百倍,皮粗肉厚,竟然絲毫不受笛聲影響。

溫凝香臉色一變,那山怪趁她怔忡之際便撲上去,慕容楚繡沖過去把溫凝香抱起再禦劍飛走,那山怪追在兩女身後跑著,它雖然體形龐大,但步伐卻比起之前那些山怪迅速得多,慕容楚繡在這山怪面前就是一只螞蟻,哪裏及山怪跑得快。

「妳先走,這裏交給我。」慕容楚繡在溫凝香耳邊說了一句便把她往外推走,溫凝香來不及回應就被推得遠遠的。

只見慕容楚繡轉身,剛好迎上山怪猙獰的面孔,她輕念一句法咒,左臂向山怪一揮,一柄銀光流轉的巨劍在她頭下出現,直直地插向山怪的眼睛,慕容楚繡趁那山怪躲避之際往上飛去,正想召喚出那柄金劍之際,那山怪已經把銀劍揑碎,再一手往上抓來,慕容楚繡來不及躲避,眼看她即將被抓著的那一剎那,一道白光飛過來擊中山怪的手腕,使它那手的動作微微一頓,慕容楚繡乘機躲過,回頭朝白光飛回去的方向望去,卻見溫凝香已經把那白光抓住--她剛才情急之下直接飛出玉笛擊中山怪的手腕。

溫凝香看也沒有看慕容楚繡,閉上美眸就開始念咒,只聽見周遭突然響起此起彼落的鬼哭,如同百鬼夜行,又像是煉獄厲鬼的惡毒詛咒。

慕容楚繡閃身到一旁,只見下方的樹林處浮起一層灰黑色的濃霧,漸漸往上飄去,準確來說,這陣灰黑色的濃霧是向山怪攻去,山怪揮手想要撥走這陣濃霧,這陣濃霧卻把山怪緊緊地籠罩著,束縛著它的四肢,它只能不斷掙紮著,慕容楚繡定睛一看,只見那陣灰黑色的濃霧原來是無數張鬼臉,一張比一張恐怖,有些缺了眼睛,有些缺了耳朵,有些則是血肉模糊。

耳畔的鬼號愈來愈來多,使慕容楚繡也頓生不適之感。

「攻擊!」混亂之中,溫凝香突然高聲喝道,慕容楚繡會意,禦劍飛上山怪的頭顱,施展出金劍向山怪的靈臺直直地刺去!

金光切過山怪的身軀,溫凝香念咒收回那陣鬼號,就在濃霧散去的同時,金劍也順利把山怪劈成兩半,化為墨綠色的粉末,這次的粉末來得比之前的都要更多。

站在遠處的溫凝香松了口氣,她低頭輕輕撫額,已經太久沒有用過這般強大的法咒,怪不得腦袋暈暈的。

此時,一陣香氣迎面撲來,溫凝香揚眸一看,只見慕容楚繡已經飛來扶著自己。

「我沒事……」溫凝香向慕容楚繡溫柔地笑著,她的臨敵經驗畢竟比慕容楚繡豐富,絕對不會讓自己這般輕易就倒下來,上次如非擔憂慕容楚繡以至心亂如麻,才不會輕易被山怪抓住。

那班村民雖然看不清楚風崎山的狀況,但那高大的山怪和暗黑色的濃霧還是能勉強看到的,後來看見金光連連亮起來,又傳來山怪的慘叫聲,然後看見兩女安穩無恙地從山腳裏走出來,就知道這群山怪總算被殺盡了,當下連忙迎上前連連叩頭。

「不用謝……」溫凝香禮貌地道,她感到身邊的慕容楚繡似乎還是搖搖晃晃的,當下只想盡快穿過人群回到王大嬸的家裏。

好不容易把全部村民都甩下來,溫凝香一手攬著慕容楚繡的腰肢,讓她靠著自己回到房中,慕容楚繡此時四肢乏力,根本無力推開溫凝香,只能任由她帶著。

把慕容楚繡安置在床上,只見她躺在床上正想開口說話,溫凝香已經一指按在她的唇上,俯身道:「休息一下。」

溫凝香站起來正想出去處理剩下的事,卻感到慕容楚繡還在看著自己,她回身疑惑地看慕容楚繡,只見慕容楚繡正向自己招手。

她唯有走過去,彎身到慕容楚繡身邊,只見慕容楚繡輕輕撐起身子,用自己的臉頰柔柔地擦著溫凝香的臉頰,像是在撒嬌。

「為什麼……撒嬌?」溫凝香不解,自己現在也沒有哭啊……

慕容楚繡想了想道:「我……喜歡……」

喜歡這個詞語是這樣用吧?慕容楚繡從來沒有用過「喜歡」兩字形容任何事物,因為她從來沒有喜歡過任何東西,但她大約都明白喜歡是什麼意思,畢竟嚴正心在她耳邊嘮叨了這麼久,她很難忘記喜歡是什麼意思,現在她覺得自己好像很喜歡輕輕擦著溫凝香的臉頰,說不上什麼原因,就是覺得很舒服。

擦過臉後,慕容楚繡明凈的美眸便眨也不眨地凝視著溫凝香。

溫凝香一怔,她明顯也是首次看見慕容楚繡有感情取向--原來她喜歡撒嬌啊。

慕容楚繡不擅交際,加上她已經氣力透支,所以一切與村民交流的任務就交給溫凝香,事實上溫凝香也不是舌燦蓮花,但此時實在不得不之,當下唯有全力應付,幸好那班村民早就把兩女視作神祇,只要溫凝香願意回應,他們便會喜逐顏開,根本不需要她假以辭色。

這幾天村民都送來源源不絕的食物,畢竟他們都只是普通農民,並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食物對他們而言已經是最珍貴的寶物,溫凝香拒絕了大半,有些拒絕不了就唯有收下來。

臨行前一夜,慕容楚繡正在打坐練功,溫凝香則在吃果脯。

一個大周天運行完畢,慕容楚繡睜開眼睛,卻看見溫凝香依然在吃果脯,她好像已經吃了許久。

「好吃嗎?」慕容楚繡突然問道,她在觀察過凡人的行為後,發現一個人做一件非必要的事做得愈多,那就表示那人喜歡做那件事。

譬如說一個農夫天天都要勞作,雖然他常做這件事但他未必喜歡那件事,只是因為他需要做這件事。

而溫凝香是千年女鬼,不需要吃任何東西,但現在她不斷地吃果脯,那就表示她喜歡做這件事,既然常常吃一樣食物,那就應該代表她喜歡吃,對吧?

「好吃啊。」溫凝香這才發現慕容楚繡已經睜開眼睛,她先把嘴裏的食物吞咽,然後便道:「妳要吃一點嗎?」

如非留在別人家中非要吃東西不可,慕容楚繡好像從來不吃任何東西,而溫凝香雖然不用吃東西,但她怎麼說都曾經是凡人,還是有愛吃的食物,因此偶爾還是會吃東西。

慕容楚繡走過來,彎身看看放在八仙桌上的果脯,道:「這是芒果的果脯吧?」

師父好像還挺喜歡吃這種果脯的,常常命自己去廚房裏拿,所以慕容楚繡才認得它的模樣氣味。

「嗯,果脯可以放許久,這些大約是年初時腌制的。」溫凝香隨口回答道,她已經許久沒有吃過芒果的果脯了,所以多吃了一點。

溫凝香拿起一塊果脯,送到慕容楚繡嘴邊,道:「要不要?」

慕容楚繡低頭看了看那塊果脯,搖搖頭--她素來很少拒絕別人,沒想到這次倒是拒絕了。

溫凝香有點不解,但慕容楚繡處事好像都有她的邏輯,自己總是搞不懂的。

慕容楚繡拒絕的原因很簡單,大約是因為上次殺山怪的時候她站得太近,那股氣味的沖擊過於強大,使她現在鼻裏仿佛還流連著那股膿血的惡臭,幾乎吃不下任何東西。

她首次明白恐怖是什麼意思--那股氣味,應該可以被稱為恐怖嗎?

為了證實自己的推測,慕容楚繡問道:「那些山怪身上的氣味,能否被稱為恐怖?」

慕容楚繡完全沒有發現自己這句話是有多煞風景,尤其是當對方正吃果脯吃得興起的時候。

果然,溫凝香聯想起那陣氣味,頓時食欲全失,無奈地把那碟果脯推到八仙桌中央。

難得自己忘了那股中人欲嘔的氣味,慕容楚繡卻有意無意地提起……

「可以。」溫凝香還是很平靜地回答慕容楚繡的話。

說起那些山怪,其實溫凝香心裏還是有些疑問。

「我聽那些村民說,以前還是沒有山怪的,山怪是直到這幾個月才出現的……恐怕是因為附近有什麼異動導致山怪出現,為保安全還是往回走吧。」溫凝香正色道。

「不用。」慕容楚繡的「不用」兩字特指不用為保安全而往回走,而不是指她心裏不想往回走,她對於往回走是沒所謂,她只是覺得為保安全而往回走是不需要的。

「哦……為什麼?」溫凝香一怔,慕容楚繡今天怎麼了?怎麼老在拒絕她的話?

「那地方地勢險峻,長年昏暗無光,而且山腹深處有濃烈的瘴氣,瘴氣培養了一些邪物,吸收了天地靈氣便化身為山怪為禍人界。」慕容楚繡淡淡地道,她這千年來的書畢竟不是白讀的。

溫凝香沈思著道:「這樣說風崎山裏很快便會再次出現山怪?」

「邪物本就少了靈智,需要極長時間才能修煉成妖身。」

「多長時間?」

「少則百年,多則千年,也可能永遠修煉不成。」畢竟修煉成妖身並不是想像中的容易,慕容楚繡想起自己的身世,如非自己當天被嚴正心帶回仙界裏,吸收的純正的神氣和仙氣,恐怕下場跟這些山怪都是無異。

吸收仙氣,有望修煉成人身,可是只吸收天地靈氣而沒有經適當的凈化,卻會修煉成毫無靈智的妖身。

溫凝香心思細膩,她想起慕容楚繡身為劍靈,說不定都經歷這等艱難才成就今天的模樣,幸好她出身仙界,要不然恐怕就成殘酷嗜血的劍妖了。

兩個人,在剎那間的想法竟是一模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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