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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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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下)

事情是出乎意料的順利,大約是因為魔界中人都不曾料到兇手會是看起來如此嬌弱的兩個年輕少女,畢竟鬼界與魔界互不幹涉,一只女鬼總不成突然殺了魔尊少子。

直到遠離那條村子後,溫凝香方才松了口氣,她只希望魔界中人切莫找到商府那裏,要不然她跟慕容楚繡就死定了。

魔尊少子是魔尊最寵愛的小兒子,所以魔尊一定會傾盡全力追捕兇手的……

一時沒有不留神,溫凝香竟然一頭撞到面前的樹幹上,她不禁低呼一聲,走在前面的慕容楚繡回過頭來,便看見溫凝香抿著唇,秀眉輕蹙地看著那棵大樹。

人倒楣的時候,當真是喝涼水都是塞牙。

溫凝香無奈地向慕容楚繡走去,不斷來回撫摸著自己的額頭,怎麼老是覺得很痛……

「痛?」慕容楚繡只問了一個字。

「一點點。」這樣毫無防備地沖過去,當然會痛啊……

眼看著溫凝香滿臉可憐的模樣,慕容楚繡轉過身迎上她,雙手突然捧著溫凝香的臉頰,她微微踮高腳尖,輕輕在溫凝香額上的傷口呵氣,溫暖濕熱的氣息帶著女子身上獨有那如馨若蘭的香氣,捧著臉頰的雙手的觸感嬌嫩順滑,如同一匹上等的絲綢,使溫凝香全身都僵硬起來,就算被魔尊少子追殺時她也沒這麼緊張。

從來沒有人這樣靠近過她,會因為她受傷而停下腳步,會為了保護她而殺人……

由於慕容楚繡踮高腳尖,所以從溫凝香的角度只看見她一截雪白的玉頸,往下看去便能看見齊胸襦裙上那一大片勝雪肌膚,如同天鵝的羽毛般潔白無暇。

溫凝香突然有種想法,她想知道……慕容楚繡的肌膚碰起來是什麼感受,是不是都像她的手一樣滑膩?

「還痛嗎?」那股香氣突然遠離,溫凝香擡眸,卻見慕容楚繡已經退後幾步,回覆往日的距離。

「不痛了……」溫凝香不敢觸碰自己的額頭,生怕會弄散留在上面的香氣,她輕聲問道:「妳怎麼……會這樣做?」

在傷口上呵氣,只有母親在小孩子受傷時才會這樣做的。

「我的師父在我受傷時會這樣做的……」但那已經是許久之前的事,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師父開始遠離自己,慕容楚繡則從沒有想過原因。

在自己剛修煉成人身的那段時間,師父的確很疼愛自己,常常揉亂自己的頭發,常常帶著自己滿山亂跑,氣得要天一宮宮主發散人手來找自己和師父,在自己跌傷時會在傷口上呵氣,然後笑著說「我家楚繡長得那麼漂亮,就算跌傷了也有男人要的」。

慕容楚繡並不知道,嚴正心遠離自己的原因正是因為他發現了自己的缺陷,而沒有人願意跟一個沒有心的人待在一塊兒。

師父?

溫凝香聯想起之前發現的蛛絲馬跡,慕容楚繡並不是從天上跌下來的人,而是來自仙界的劍靈,而且有一個師父……

她發現自己開始對慕容楚繡好奇了。

這個女孩,身上仿佛充滿秘密。

又走了半個月,離京城還是很遠,兩女都沒有選擇騎馬,大約是因為她們走路的速度都比馬更快,最重要的是她們並沒有多餘的錢去飼養兩匹馬。

這天,兩女路過一處鄉村,但見田原中阡陌交錯,雞犬相聞,此時正值盛秋豐收的季節,田地裏的農夫都在忙著收割糧食,準備過年。

秋高氣爽,落葉遍地,一望無際的田原隱隱可見遠方的山巒起伏,天地仿佛被染成一片昏黃,遠處傳來小孩子玩鬧的聲音,風吹起附近用來趕走小鳥的稻草人的的衣衫,稻草人的衣衫都是用農家剩下的碎布造成,東拼西湊的看起來倒是挺可愛的。

「這是什麼?」慕容楚繡停下腳步,拉了拉稻草人的衣衫,向溫凝香問道。

秋風揚起慕容楚繡的灰色長發,隱去了她的半邊臉龐,愈發愈顯得那雙眼瞳澄澈若水。

「那是稻草人,農夫不想讓小鳥把田裏的農作物全都吃掉,所以特地造出稻草人,對小鳥而言,稻草人的模樣跟凡人沒有分別,因此會被嚇走。」溫凝香早就習慣慕容楚繡老是在發問,所以也解釋得頗為仔細。

「嗯……」慕容楚繡輕輕點頭,她本就長得極為年輕,此時一副虛心受教的模樣使她看起來像個天真單純的小女孩,不像劍術高強的仙界劍靈。

就是那雙眼睛也實在太冰冷了。

二人沿著田原的鄉路漫步,慕容楚繡偶爾會發問,溫凝香則總是耐心地回答,氣氛倒是頗為輕松。

不知不覺之間,她們都習慣了這種說話方式。

走著走著,她們也快將來到村尾,反正她們都不打算找地方寄宿,一向都是在山裏隨意找個地方歇息,因此並沒有多作停留。

「姑娘請留步!」此時,身後卻傳來一聲呼喚。

溫凝香回過頭去,只見一個樵夫跑上來道:「兩位姑娘是想越過風崎山嗎?」

「嗯。」按照現在的速度,她們晚上大約會在前方的風崎山度過吧,風崎山後就是蜀洲,另一個頗大的城鎮。

「兩位姑娘最近還是別去風崎山了。」樵夫勸道。

「為什麼?」慕容楚繡問道。

樵夫指著前方的風崎山道:「那裏最近有山怪出沒,之前好幾個樵夫進山後都沒有回來,本來村裏還有其他人入山去找失蹤的樵夫,怎知他們都沒有回來,前幾天有個斷了一只手臂的村民逃回來,說山裏被妖怪霸占了,唉,連我們村子裏在晚上也聽見有妖怪在叫嚷。」

他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大堆,明顯是出自真心地關心兩女的安危,畢竟她們年紀輕輕,長得也頗為漂亮,自是使人打從心裏喜歡的。

「山怪?」溫凝香望向不遠處高聳的風崎山,也許是聽完樵夫的警告,此刻的風崎山看起來竟有幾分陰森恐怖。

「但我們要前往蜀洲,風崎山則是必經之路。」溫凝香不想冒險,但風崎山是前往蜀山的必經之路,她也實在沒法子。

樵夫想了想便道:「你現在往回走到宣鈴渡裏再坐船從水路上去,也可以到達蜀洲的。」

溫凝香垂眸思考,她之前沒有從水路前往蜀洲是因為水路極遠,中途要轉好幾個渡頭,加上現在要往回走,說不定就要一個半月,但從陸路前往蜀洲,只消半個月就行了。

慕容楚繡倒是沒所謂,反正她對於人界的地形沒什麼觀念,她從書上看過許多人界的地名,但卻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從一處地方到另一處地方。

「但我們正好要趕路,恐怕不得不走風崎山這條路……」溫凝香歉然道,她對於拒絕別人的好意總是覺得不好意思。

此時,好幾個村婦也跟著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在講述風崎山裏的山怪有多兇惡,這裏素來很少行人經過,加上兩女長得標致可人,讓人頓生好感,所以他們對於這兩個女孩兒都很關心,竭力阻止她們前往風崎山。

溫凝香也不是擅於堅持的人,最後唯有道:「我們先找處地方過一夜,明天再打算吧。」

她打算跟慕容楚繡談一下,看看對方的想法如何--雖然溫凝香不認為自己能從慕容楚繡身上得到任何意見。

「小姑娘到我們這處過夜吧,我家阿牛剛才跑去隔壁村子裏找王師傅練武,這幾天都不回來。」大約是因為農村裏生活平淡簡單,農民都沒什麼心計,大家都格外熱情好客,把外來的年輕人都當作是自家孩子,加上溫凝香溫柔有禮,使他們更是喜歡。

「慕容姑娘……」溫凝香望向慕容楚繡,後者沒什麼特別表示,那就表示她根本沒有意見,溫凝香當下點點頭道:「謝謝大嬸招待。」

大嬸家裏姓王,她的丈夫半個月前在山裏斬柴時一去不返,她料定是被那班山怪抓去,當時哭得呼天愴地,現在更看不得兩個年輕女孩子跑去送死,所以份外熱情。

吃過飯後,王大嬸跑去廚房裏洗碗,雖然王大嬸早就說好不要溫凝香給錢,但溫凝香哪裏過意得去,當下主動前往廚房幫忙,留下慕容楚繡一人在雞棚處呆坐,她看著繁星滿天的夜空,想起師父總是提起人界有多好,說如果讓他再選一次,他寧願在人間終老都不要跑來仙界裏成神。

人界……到底有什麼好?

「慕容姑娘。」慕容楚繡聽見身後傳來溫凝香的聲音,卻看見溫凝香正在走廊下含笑看著自己,向自己輕輕招手。

慕容楚繡也沒所謂,當下站起來走到溫凝香身邊坐下來。

兩女並肩坐著,溫凝香靠著木柱,問道:「妳知道我為什麼要妳過來嗎?」

「不知道。」慕容楚繡的回答總是毫無驚喜。

溫凝香指了指兩女上方的風鈴,道:「妳看看。」

慕容楚繡瞇起眼睛,只看見一串簡陋的風鈴正懸在上方,隨著徐徐夜風發出清脆的鈴聲。

「啷當啷當……」的聲音傳入耳中,為這初秋的晚上添上幾分愜意。

「這是風鈴。」溫凝香知道慕容楚繡的性格,未待她發問便說道。

「風鈴?隨風響動的鈴鐺?」

「嗯。」溫凝香不自覺靠到慕容楚繡身邊,半閉柔眸,靜靜聽著風鈴的悅耳聲響。

慕容楚繡仰首看著繁星閃爍,她愈看就看到愈多的星星,一顆顆閃動著,就像無數雙眼睛在看著慕容楚繡。

「一顆丶兩顆……」慕容楚繡低聲數著天上的星星。

溫凝香睜開眼睛,因為她靠在慕容楚繡的香肩上,所以只看見佳人熟悉的側臉,那光潔如玉的額頭,彎彎的黛眉,長長的羽睫,小巧的鼻子,而那雙粉紅色的唇瓣正掀動著,低聲念著數字。

「星星那麼多,數不盡的。」溫凝香的聲音格外溫柔,溫柔得像要跟這鈴聲溶為一體。

慕容楚繡認真地想了想,便道:「嗯。」

溫凝香輕輕地笑著,道:「妳有聽說過星星的故事嗎?」

「沒有。」慕容楚繡只看過四書五經,民間故事倒是沒怎麼讀過。

「聽說仙間有個織女,某天她來凡間游玩,認識了人間的牛郎,二人深深相愛,生有兒女,織女因為罪犯天條而被送回仙界,牛郎花了許多心思終於能上仙界與織女相聚,王母娘娘卻用發簪在兩人之間劃出一條銀河,讓兩者只能遙遙相對不能見面,喜鵲們被二人的愛情感動,願意化為鵲橋讓二人相會,後來王母被二人的真情感動,於每年的七月七日讓二人於鵲橋上相會一次。」溫凝香柔柔地說著,她憶起小時候奶娘跟自己坐在府中的後院,自己在奶娘的懷中昏昏欲睡,奶娘則柔聲跟自己講述這個浪漫的傳說。

沒想到有一天,自己有機會跟別人講述這故事,原來……還有人願意聽自己說話。

「仙界裏沒有牛郎織女。」慕容楚繡完全不懂浪漫為何物。

雖然早就猜到慕容楚繡來自仙界,但聽到她如此認真,溫凝香還是忍不住低聲笑道:「那是故事啊,當不成真的。」

「既然有鵲橋,為什麼牛郎不直接過去找織女呢?」慕容楚繡又有問題了。

「這是故事嘛,只有每年七月七日可以相見方才能顯出這份愛情的珍貴,和牛郎織女的忠貞不渝,換著是別人,恐怕早就因為這遙遠的距離而另覓新歡了。」溫凝香淡淡地道,她的語氣變得有點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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