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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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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下)

這一睡,當真是不知道天昏地暗,人間何年何月。

白衣女子醒來的時候,只感到頭上枕著一樣香噴噴軟綿綿的東西,她不由自主伸頭蹭了幾下,然後才緩緩張開眼睛。

映入眼簾,卻是那張精致得近乎虛假的臉龐。

「姑……姑娘!」白衣女子嚇了一跳,幾乎就翻身倒在地上,慕容楚繡伸手一攬,便把她安安穩穩地接著。

白衣女子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竟然枕在恩人的大腿上--不出所料,恩人的身體果然如同她本人般柔軟……

這明顯不是自己該產生的想法。

白衣女子臉頰飛紅地坐起來,跪坐在慕容楚繡身邊,卻見她臉上毫無慍色,只是打量著自己。

「姑娘……看什麼?」白衣女子真想找個地洞鉆進去,偏生那慕容楚繡的眼神卻是如此毫無掩飾的直接。

「原來女鬼的臉還會紅的。」慕容楚繡伸手摸向白衣女子的臉頰,認真地道。

慕容楚繡本就不會說謊,此時她的確在想這問題,她在書上看過關於鬼界的記載,得知鬼魂皆是虛無飄渺的存在,是凡人死後□□與魂魄分開之後的存在,她只道沒了□□的承載,魂魄應該不會有任何□□的反應,例如說臉紅。

白衣女子不知道慕容楚繡是在嘲笑還是在調戲,但看她的神色極為認真,一時之間都摸不清楚她的心思,唯有不發一言。

慕容楚繡的纖纖素手只是來回摸了幾下便松開,她的手心滑膩冰涼,如同上等的美玉。

「我……睡了多久?」白衣女子唯有自行轉開話題,經過這段短時間的相處,敏感的她已經發現眼前人極為沈默寡言,如非自己作主動,她是不會說話的。

慕容楚繡擡眸望著外面的陽光,想了想便回答道:「妳應該睡了……十五天吧。」

她博覽群書,雖然毫無時間觀念,但總算知道時間的計算方法,可是仙界裏沒有日夜之分,所以她還是要思考一下才能計算出多少時間。

「十五天?」白衣女子嚇了一跳,她本想問慕容楚繡是否趕著離開,但現在看來,眼前少女根本不怎麼在意吧。

白衣女子當初哀求慕容楚繡留下來,只是為了讓她照顧自己至傷勢痊愈,可是此時相處下來,她發現這少女看起來雖然冷冰冰的,骨子裏卻是個很有趣的人……說她單純,她卻頗為聰明,要不然也逃不出無垠山莊;說她城府深沈,眼神裏卻是如此不含雜質,要知道眼神裏最能看出一個人的心性,眼神渾濁者心思必定極多,這少女的眼神則是她見過所有人裏面最乾凈最澄澈的。

這少女到底來自什麼地方?為何修為如此深厚,如此聰明,心思卻如此單純?

「妳的傷怎麼樣?」慕容楚繡突然問道。

白衣女子這才想起最重要的事情,她運用靈識一探,發現體內的傷勢已經好得七七八八,她是被魔界結界反彈重傷的,傷口裏全都是魔氣,旁人看見大約都會問個清楚,但慕容楚繡本就無情無心,所以沒有問起這些瑣事,甚至連她為何會在無垠山莊都不感好奇。

事實上白衣女子的修為甚至頗有精進,大約是因為慕容楚繡輸入的氣息--那是仙氣,這少女的修為是來自仙界,看來她應當是仙界中人,只是不知道她看起來為何如此淡漠。

而且身為仙界中人,對於被魔界結界所傷的女鬼竟然會不刨根究底,實在不符合他們的作風。

現在自己欠下這少女兩次恩情,一次是無垠山莊的相救之恩,一次是現在的救命之恩,如果傷愈後便離開,似乎於禮不合……

雖然白衣女子知道慕容楚繡根本不會在意自己是否報恩,但自己假若就此離開,恐怕良心會因而不安。

「好了,謝謝。」白衣女子點點頭,慕容楚繡站起來便要離開,那冰涼的眼神當真是毫無眷戀之意,仿佛自己不過是在這裏停留了一天。

「姑……姑娘。」白衣女子怯怯地叫住了慕容楚繡,縱使依慕容楚繡的修為而言,她大約不需要自己的報恩,可是……自己卻覺得這很不好。

白衣女子自幼受盡禮教薰陶,腦子裏全都是那些繁文縟節,多年來不曾擺脫過,所以對於人情世故特別重視。

因此縱使她很害羞很膽怯,但還是鼓起勇氣去叫住慕容楚繡。

「何事?」慕容楚繡回首,太陽下她的灰色長發顯得如同雲朵般柔軟。

「姑娘救了我一命,此恩無以為報,假若姑娘有什麼事要我做,我……一定會去做的。」白衣女子吸了口氣,把這段話一下子全都說出來,話未說完,她的耳根子都紅了。

幸好眼前是個女子,假若是個男子,恐怕白衣女子還真的不敢如此主動。

慕容楚繡想起自己來到人界,什麼都不會,更不知道那京城處於何方,也許找個人帶路還是比較好的。

既然自己面前就有一個生活在人間的女鬼,那就懶得再費心思找人帶路了。

「妳知道京城在何方?」慕容楚繡淡淡地問道。

白衣女子一怔,點頭道:「知道。」

她再一次肯定這女子不是來自人界,要不然不可能連京城在何方都不知道。

「帶我去京城,妳的恩算是報了。」慕容楚繡不明白為何人要報恩,但報恩兩字她還是懂得其含義的,既然白衣女子想要報恩,自己就讓她報恩吧。

就這麼簡單?

雖然此處離京城有千裏之遙,但依她們的修為要前往該地也不成難題……

這般深重的救命之恩,竟然如此輕易便可抵銷,明顯那少女根本不曾把自己放在心裏。

其實自己也不曾被任何人放在心裏,對吧?這世上又有何人會重視自己呢?

心中一片淒涼,白衣女子點點頭道:「好。」

慕容楚繡轉身又要離開,白衣女子連忙跟上她,此時她方才發現,既然二人要相伴同行,似乎也該互通姓名吧?

「姑娘。」白衣女子喚道。

慕容楚繡很有耐心地回頭,白衣女子知道她在等待自己發問,當下盡量擺出禮貌的微笑,問道:「我叫作溫凝香,姑娘叫作什麼名字?」

此時白衣女子俏立在山洞裏,洞外的陽光照耀在她身上,雖然穿透了她的身子,但卻掩飾不了她唇角那抹溫柔和順的笑意--

從來沒有人這樣對慕容楚繡笑過,這樣溫柔丶這樣毫無攻擊力丶這樣毫無保留的微笑。

腦子裏仿佛閃過一絲奇怪的東西,慕容楚繡啟唇回答道:「慕容楚繡。」

這幾天二人皆是餐風露宿,慕容楚繡聽從天一宮宮主的教導,盡量少跟凡人接觸,溫凝香則是不喜歡與人靠近,所以刻意避過城鎮,這方面二人倒是挺相配的。

直到今天經過天襲城,這裏是慕容楚繡自入人界後所見過最大的城鎮,這天襲城占據了整個山頭,假若要繞路而走恐怕要花上好幾天的時間,所以溫凝香索性直接穿過天襲城,反正慕容楚繡看起來對此也沒什麼觀念。

甫一走進天襲城,慕容楚繡就不由自主東張西望,之前她都是跟溫凝香在山路上行走,山路上的風光跟仙界也沒什麼分別,但此刻來到如此繁華的城鎮,這一切對於慕容楚繡就是極為新鮮了,連小孩子手中的撥浪鼓對她而言都是前所未聞的玩意。

溫凝香極為細心,這些天的相處下來,讓她發現慕容楚繡是個極為聰明,學識淵博的人,但對於人情世故卻是一竅不通,她就像是一本厚厚的書,學富五車,可是對於待人接物毫無了解。

這樣的人,毫無心思,相處起來竟是出奇地舒服,因為她從不掩飾自己的想法,自己不用整天惶惶不安地揣度她的心思,生怕她會不高興。

此刻看著慕容楚繡像是發現新大陸地四處張望,溫凝香心裏不禁有點好笑,在她這活了二千年的女鬼而言,慕容楚繡就像個自幼被困在家裏的小女孩,聰慧絕倫卻完全不了解外面的世界。

「慕容姑娘。」溫凝香突然輕聲喚道。

「嗯?」慕容楚繡眨了眨眼望向溫凝香。

溫凝香輕聲道:「街上人多,妳這麼四處看著,一旦走失了就不好。」

她的言下之意是想慕容楚繡盡量別走這麼慢,免得自己走快了會甩掉她。

慕容楚繡點點頭,突然伸手握著溫凝香冰冷柔膩的素手,道:「這樣就不會走失了。」

說罷,慕容楚繡不再去看溫凝香,自顧自地看這新奇的天襲城。

溫凝香低頭看著自己被握著的手,不知為何卻生出一點呼吸局促的感覺,到底多久沒有人牽過她的手?

握著她的手雖然冰涼,但卻握得緊緊的,仿佛一輩子都不會松開。

那感覺……好安全。

走著走著,溫凝香突然發現前方的人很多,人群中議論紛紛,似乎在圍觀什麼有趣的東西。

慕容楚繡被吸引過去,牽著溫凝香就穿進人群裏。

原來人群裏正圍著一個繡樓,繡樓的二樓平臺站著一個面覆輕紗的華服少女,身邊還侍候著好幾個侍女。

只見那華服少女手執繡球,似乎準備拋下去。

周遭的人群大多是男人,只見他們都是滿臉渴望地望向那個華服少女,仿佛希望那繡球能拋到自己身上。

「這是什麼?」慕容楚繡不自覺問道,她對溫凝香的警戒漸漸松懈下來,現在遇到什麼大惑不解的事情時,也會找她問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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