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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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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軌

太陽好久沒露面了,天色陰郁,連一絲猶豫的陽光都沒有。

江欽走在梧桐道上,腳步一頓,擡起了頭。比起陰天,他更喜歡下雨天,因為雨過就會天晴,而陰天卻像是會無休止地灰暗下去。

肖付驚在幾百公裏外的宿舍裏呆坐著。舍友和他的同學出去吃飯了。遠處傳來施工的聲音,機器轟隆聲,電焊聲和叫喊聲交織在一起,在荒無人煙的午後叫囂,卻被距離降了音量。

在宿舍中的人聽來,像是被捂住口鼻的傾訴,模模糊糊透出些落寞淒惶。

為期五天的省內英語聯賽,今天是最後一天,肖付驚收拾好行李呆坐著等橙汁兒的消息。

一中嚴重重理輕文,不管老師還是學生的普遍想法是,只有不夠聰明,學不了理科的才會選擇文科。這種理念種下的惡果就是,一中進省內英語競賽覆賽的,就肖付驚一棵獨苗。

老師們本來對英語覆賽沒報什麽希望,註意力都放在了物理數學化學上,沒想到成績出來後,肖付驚一人進了,而且還是以全省第一的成績進的。這是一中十年來第一個進省級英語競賽覆賽的,更何況還是第一,校領導們高興壞了,

由於大家都沒什麽準備,當肖付驚被橙汁兒叫到辦公室時,被告知:明天跟我去A區參加省內的英語聯賽覆賽。

他這幾天心裏本就跟個亂毛線團一樣,亂糟糟的找不到出口。聽到這消息時一陣恍惚,等他真正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和一個行李箱已經被塞到了長途汽車上。旁邊是橙汁兒,其他都是些說說笑笑,根本不認識的人。

可能是因為快到期末考試了,覆賽的行程安排的非常緊湊。上午8:00-12:00上課,下午2:00-6:00考試,晚上還要準備第二天口語考試的稿子。

肖付驚除此之外還要做鐘老和老李布置的物理和數學競賽的試題,幾乎是連軸轉,有幾次晚上睡覺的時候,褲子脫到一半就睡著了,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發現褲子松松垮垮地掛在腰間,上衣穿的整整齊齊。

這段時間裏,他跟江欽聊天的內容僅限於討論競賽題目,仿佛多說一點,他體內的火車就會錯軌,向不受控制的方向駛去。

可是他想他。

理智無數次告訴他,不應該,不可以,不行。但腦海中每一個“不”,都讓他更加確定。他喜歡江欽。

肖付驚抓了抓劉海,垂眼看著輸入框中遲遲沒有發出去的消息:我下午五點半的車,晚上九點半到。

走廊裏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他擡起手指,點了發送。

“砰”地一聲,門被推開了。

肖付驚擡頭看,眉頭微皺。

這人他不認識,而且雖然表面看上去還算清醒,但渾身酒氣,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

應該是喝醉了走錯宿舍的。

肖付驚剛要開口詢問,眸光一閃,看到這人身後還有一個身影,因為這人太高了被擋在了後面。正是他的舍友,旁邊城市三中的人。

“孫旭?”肖付驚起身走向門口。

“對不起。”孫旭很小聲地說了句,然後飛快地把門帶上,並在外面上了鎖。

肖付驚眉頭一凜,快步跑過去,“孫旭,你幹什麽!”

這會兒宿舍樓的人不多,大都結伴出去吃飯去了,大家好不容易從魔鬼訓練中脫身,不吃上玩上幾個小時,估計不會回來。

這次參加省內聯賽的有16個地級市,26個縣級市,進入覆賽的大概有六七十人。城市多了,人也參差不齊,只是肖付驚只管埋頭學習,從沒註意過。

他正拍門喊孫旭,肩膀就被一只手鉗住了,緊接著他就被翻轉過來按到了墻上。

“肖付驚,對吧?”這人個子很高,將近一米九,瞇著眼俯視下來,渾濁的酒氣噴吐到他臉上。

肖付驚掃了他一眼,視線停在他按在自己肩的手上,冷聲說:“手拿開。”

那人搖搖頭,“我把手拿開,你跑了怎麽辦?”

“你想幹什麽?”肖付驚眼神越來越冷。

那人嘿嘿笑了兩聲,“別緊張,我只是想跟你交個朋友。”

傍晚時起風了,教室裏門窗緊關著,狂風猛烈地往窗縫中擠,發出淒慘的嗚咽聲,聽得人心驚。

大風像個油漆桶,整片潑過去,天迅速暗了下去。

以前肖付驚在的時候,何尋經常覺得背後涼颼颼的,現在肖付驚不在,他又覺得背後空蕩蕩的,日夜盼著他回來。

只是他發了好幾條消息,肖付驚都沒有回覆。不過他不回也正常,何尋將手機揣回桌洞,撓了撓頭又繼續做題。

錢憶杭最近累的黑眼圈都出來了,他本來身材勻稱,現在整個人都瘦了一圈,下巴都瘦尖了。他摸著下巴給肖付驚發消息,要去接他,對方卻一直沒回覆。

他皺了皺眉,肖付驚不回別人消息正常,但不會這麽長時間不回他消息。難道聯賽還沒結束?

江欽整個晚自習都把手機放在卷子下,時不時地掀開看看,右眼皮一直在跳。他放下筆揉了揉眼。卷子上的每個字他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就是讀不懂是什麽意思。

他閉上眼吸了一口氣,默數7秒,而後緩緩呼氣,拿起筆繼續寫了起來。

放學後他背著書包往外走,心神不寧地看著手機。

已經9:58了,他還是沒有回覆。

大風呼嘯,卷起細小的沙石,刮擦著他的臉。他拉了拉衣帽,被風吹的幾乎睜不開眼睛。

狂風似乎把周圍的人也刮跑了,校園很快就空了。江欽推著車子走出門口,頂著風騎到一處丁字路口時,一輛摩托車徑直朝他沖了過來。

對方的速度太快,江欽又心神不寧,整個人被撞飛出去。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滾了幾下才停下來。江欽也分辨不出身上哪裏疼,大腦一片空白,眼前晃著無數刺眼的燈光,耳邊傳來模糊的摩托車發動機聲和說話聲。

“站起來啊!”劇烈的耳鳴中江衡的聲音突然響起。

“江欽,站起來!”

江欽用力一閉眼,眼前的空白漸漸褪去,露出了背後猙獰的臉。他定睛看了一會兒,然後手撐在地上緩緩站起身,阻擋他與外界聲音的耳鳴潮水般退去。

“江欽,江衡的兒子。”為首的一個人穿著厚厚的牛仔外套,左邊眼睛旁有一道豎疤,手裏拿著一根帶鐵釘的棒球棍,指了指江欽說。

江欽迅速掃了一眼,周圍有七八個人,個個拿著一根棒球棍,旁邊停著幾輛其貌不揚的摩托車,將他剛剛摔進來的路口堵住了。這附近是個老小區,住的都是些老人,即使聽到樓下有動靜也沒人敢管。

江欽註意到不遠處有個破舊的餐車,應該是沒人要扔在那裏的。他所在的墻邊還有幾個空的啤酒瓶。江欽拍了拍身上的土,抱胸靠在墻邊說:“你們認識我爸?”

對方可能沒想到一個高中生遇到這種事會這麽鎮定,都楞了一下。臉上有疤的那個人冷哼了一聲,“江衡?就算扒了他的皮,我也認得!”

“哦?你們中的人被我爸抓了?”江欽看著他說。

那人楞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江欽輕笑了一聲,雙手垂在身旁,“你以為,你們騎摩托車撞過來,我會真的看不到嗎?”

那人聞言臉色都變了,左右看看,一群人像困獸一樣逐漸聚攏在一起。

江欽突然彎腰拿起一個啤酒瓶,沖到了最邊緣的人身旁,沖那人頭上猛地一敲,那人“嗷”地一聲,手一松,江欽左手奪棒,右腳猛地一踹,那一排人齊刷刷地倒了好幾個。

“我操,江衡根本沒來,這小子虛張聲勢!”一人怒喊道。

這老小區沒有路燈,周圍一片幽暗,江欽矯健地躲到了餐車後。

“他媽的,臭小子敢耍我,給我打,朝死裏打!”臉上有疤那人喊道。

“大哥,那那那小子......不知道躲哪裏去了。”

“他肯定就在這兒,給我找!”那人憤怒地朝地上吐了一口痰。

這裏太暗了,剛剛他摔過來的路口被堵住了,小區裏面他看不清哪裏有路。這裏他不熟悉,最好的辦法是跟馬路邊那幾個人肉搏,然後沖出去。

“江欽,你一個高中生吧,我原來也不想為難你。但是你爸抓了我家老大,我只能抓了你,拿你去換我家老大了。你要是乖乖出來,我保證不傷害你。”

一片沈默,無人應答。

“江欽,我們哥兒幾個就是勤勤懇懇做生意的,辛辛苦苦一輩子,原本沒想傷人。是你爸斷了我們的財路,把我們往死路上逼啊!”

依舊無人應答。

兩個身材有些胖的人往一個大理石臺子後面戳了戳,朝帶頭那人擺擺手,示意那裏沒人。

帶頭那人沖另外兩人偏偏頭,示意他們繼續往旁邊查探。

“江欽,我抓你是要換人的,沒必要傷害你,你可要想好了,只要你自己走出來,我保證不動你。不過,你要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呢,也別管哥兒幾個不客氣!”

話音未落,兩個狼牙棒一前一後當頭砸了下來。

江欽手一推餐車,身體向後,躲了過去,他站穩身子往其中一人胳膊上一砸,只聽“嗷”地一聲慘叫,那人撞到餐車上,其餘幾人紛紛撲了過來。

江欽踩著斜倚在餐車上那人,縱身一躍,跳到了餐車頂。

那人又是“嗷”地一聲,喊的更慘了。

“堵住馬路邊,別讓他跑了!”帶頭那人喊道。

三個人立馬回撤到馬路邊,其餘幾人朝著餐車就是一頓猛砸。

這餐車本身就是塑料的,又在這小區裏不知道荒廢了多久,被那群人瘋狂地砸了十幾下,終於開始搖搖欲墜。

這種塑料車頂非常滑,車身又搖晃的厲害,江欽幾乎站不住。他蹲下身子,看準一人,踩著他的肩膀順勢跳了下去,在半空中回身一棒砸在了對方背上。

“我操你媽!兄弟們,給我弄死他!”那人怒喊。

一群人像餓狼一般圍了上來。對方人太多,又都是刀口舔血的人,江欽漸漸體力不支,一不留神被一棒打在了左胳膊上。

狼牙棒上的釘子紮進血肉裏,然後又勾連著血肉狠狠拔了出來。江欽咬緊牙,痛得悶哼一聲。

江欽一腳將那人踹開,左肩又中了一棒。

“媽的兔崽子,把棒球棍放下,哥兒幾個就讓你少受點皮肉之苦!”

江欽像沒聽到一樣,一棍子朝一人揮過去。

對方又是一陣怒罵,正打算撲過來。只聽墻邊突然傳來一陣摔酒瓶的聲音。

“誰?”一群人突然停住了。

這些人本就見不得光,說不定正在被通緝,此時如驚弓之鳥一般驚懼地看向不遠處。

正在幾人盯著那堵墻的時候,一個黑影躥了過來,然後又躥了過去。

等幾人反應過來時才發現,江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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