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
關燈
小
中
大
春山
陳驚山教她這目光刺得心中酸痛，喜悅壓下來，只剩淒楚。他抱住她，才發覺她變得這般輕，像一只停在掌心的蝶，他怕她下一刻便會飛走。
兩側軍士望見大將軍抱著個小娘子下山，臉上又驚又奇，卻不敢多言。
陳驚山將沈如春抱回屋，放在榻上。
自始至終，沈如春一言不發。因長期被關在屋中許久未曬太陽，她面色十分蒼白，襯得一雙眸子愈發黑，呆呆的，無任何表情。如同廟會小攤上擺的陶瓷娃娃。
“去將醫官請來。”陳驚山道。
他拿出帕子，打濕，握住她的手。輕輕的，溫柔的，將每根手指上沾的血漬都擦得幹幹凈凈。
血在盆裏散開，如一朵艷麗的花。
沈如春有一絲回神，盯著半跪在她面前的人。
陳驚山厚甲未卸，低著頭，專註地擦拭著她的手。她望著他低垂的眉眼，忽然生出種不真切感。
沈如春將手抽出來，陳驚山猛地擡頭，未及反應，沈如春捧住了他的臉。
她瞧得十分認真，像是沈迷著陷進了某種夢境。
陳驚山仰著頭，任她這般癡迷地看著。
她撫摸著他的臉，指腹滑過下巴上隱青的胡茬，她想，兩人分別那日，他是甚麽樣的。好像他有些地方變得不一樣了。
忽然，陳驚山握住她的手腕，往前逼近幾分。驟然貼近，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沈，沈如春。”陳驚山喚她的名。此刻她雖然在他面前，但不知為何，他心中有股強烈的不安感，他迫切地要將這種感覺驅逐出去。
沈如春卻避開他的目光，低聲道：“不要請醫官來，我休息一陣便好。”
“好。”陳驚山溫聲說。
“我想換件衣裳。”
“嗯。”他點頭，要喊人進來時才意識到此時剛入城，府上根本沒婢女。他命人去城中尋一個乖巧機靈的婢女過來照料沈如春。
沈如春卻道：“你將荷娘尋來，她先前是定王府上的婢女。”
“好。”
大軍剛入城，外頭尚是亂糟糟的，仍有一大堆事待解決。軍士過來尋陳驚山，在外頭等許久也不見他出來，糾結半晌，還是硬著頭皮進屋。低頭通稟完後，大氣也不敢出。
“知道了。”陳驚山道。
那人才如釋重負，覆低頭退出屋去。
陳驚山坐回榻前，沈如春微低著頭，手指繞著衣裙被撕扯開來的絲線，一圈圈纏進去，又繞開來。她情緒低時，總會無意識地做這種重覆的動作。
陳驚山在一旁看著她，他其實有許多話想同她說，也想知道關於她的許多事。可是此刻，他甚麽都不想知道都不想說了。只要她好好的就行。
沈如春忽地回神，擡頭看他，眼神木訥，她說：“眼下你還有許多事待處理。”
陳驚山卻道：“那些事都可以往後推。”
沈如春垂下眼，許久，緩緩道：“陳驚山，我現在很累。”
陳驚山神色微變，隱約有種淒涼感。他握住沈如春的手，想要同從前那般，向她示弱討她憐。
可是，沈如春擡起眼，神色疲憊：“陳驚山，我真的很累。”
陳驚山臉上明顯的怔楞，旋即，他松開她的手，低聲道歉：“對不起。你好好休息。”他想抱抱她，躊躇片刻，終是退出屋。
沈如春望見他的反應時，心中不是沒有觸動。可那絲酸澀和動容還是教席卷而來的疲憊和無力感給沖得七零八散，她現在只覺得手上沾滿了血，黏膩的，化不開的血。李辟死前那雙眼，那繾綣又綿長的目光，似乎一直追著她，直到現在。
她被那目光看得毛骨悚然，又惡心不已。
只要閉眼，閉上眼就看不見了。
可是一閉眼，漆黑一片，她又想起了閣樓上冰冷的夜。耳邊穿過淒厲的風，萬鬼嚎叫。
她渾身顫抖，心中恐懼不已。
卻仍坐在榻上，感受著那巨大的痛苦。
長期的禁閉讓她緩慢又遲鈍，她已經學會麻木的接受這一切，任這些痛苦將她撕扯得破爛不堪。
她已逃出，卻仍在地獄，永墜無間。
陳驚山在門外站了許久，喬舜遣人來請了一回，蕭建元又派人來了一趟，終於，陳驚山出門而去。
他來時，蕭建元和喬舜等一眾將領正在殿內議事，論至傍晚，眾人遣散。蕭建元和喬舜留在殿中，喬舜看向陳驚山，許久，嘆口氣，問：“沈小娘子現下還好？”
陳驚山神色冷峻。
喬舜聽當時在場的人說，李辟自殺，那小娘子本是要跳崖殉情，可到最後還是心生膽怯意。
回稟消息的人說到這，看著喬舜，臉上神色覆雜，卻又按捺不住好奇，問：“喬將軍，大將軍同那小娘子是甚麽關系啊？”人人皆愛聽這樣的秘辛事，也最愛想這樣的秘辛事。便是只有剎那情形，他們總是能憑借出奇的想象力講一出綺麗又刺激的隱秘情事。
喬舜臉色鐵青，到底還是沒當場發作出來。甚麽狗屁的殉情，他根本不相信這是沈如春會做的事。他知道李辟的手段，沈如春沒了音訊的這段日子究竟經歷了甚麽，才會教她絕望到想要跳崖尋死。
喬舜一想到這裏，心裏愈發煩躁。若追究到底，此事與他脫不了幹系。陳驚山的沈默令他愧疚不已。
他狠狠將案上茶盞摔翻在地，罵：“娘的，那暗探都是瞎眼聾耳的，這麽大個活人都能看丟。”他不知道當年暗探究竟是為甚麽得了錯誤消息，但一定是李辟在其中做了手腳，教他們都以為沈如春死了。
沒有人曉得，這一年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不敢想。陳驚山更是不敢去想，只要一動念，他心如刀絞。
喬舜胡亂摸了一把臉，坐下來，不再說話。
蕭建元開口：“那處可需要人幫著照料，我讓廣平過去陪陪她。”
陳驚山沈啞道：“過些日子吧。”
“好。”
他回府時，荷娘剛好從屋裏出來。
她望著陳驚山，不由得再一次慨嘆世事變遷。當時，在望州時，他還是陳小郎君。如今，該喚他做大將軍。
真是神奇呵，她沒想到沈小娘子同他會走到一處。他二人的緣分，糾纏不清，續了又斷，斷了又續。
荷娘朝他福身行禮，要開口前，教陳驚山先問了話。
他低聲問：“她如何？”
“已經睡下了。”
“嗯。”陳驚山站在門口，“你也早些去歇息吧。”
荷娘點頭，走前，她忽的說：“陳小郎君，你一定要好好待小娘子。”她想起沈如春面上的神色，傷心不已。
當日，沈小娘子悄無聲息地便消失了。今日見著她，她仿佛像是被人敲碎了全身骨頭，再一點點慢慢拼湊起來，勉強維持人形。
荷娘替她擦身子時，想同她說幾句話，她皆是沈默應對。兩人目光對上，她總是惶恐的避開。
荷娘將她送上榻，起身要去收拾屋內物什，沈如春卻一把拉住她的手，眼神似一只受傷的小獸，敏感、怯懦又脆弱，她輕聲哀求，隱約帶著哭腔：“你別走，同我說說話吧，同我說說話吧。”
荷娘憐她憐到心疼。她柔聲安慰：“我不走我不走。”
思緒蕩回來，荷娘望著陳驚山，輕輕嘆息。
“嗯。”陳驚山應聲，情緒難辨。
荷娘又同他行個禮，往廊下走去。拐角時，她回望那處，卻見陳驚山並未推門進去，仍一直站在門口，似一尊沈默的石像。
今夜風大，一種無可言說的悲傷在深深的夜色下，彌散開來。
荷娘終是止不住流淚。怎麽一轉眼，好多事情都變了。先是沈小娘子消失，她幾次想要打探，卻教朱廣達攔了下來。之後便是二郎君娶妻，緊接著她聽得風聲，說先前的齊王殿下在外頭起兵了，然後又是哪處哪處亂了。
這些事情，她都不甚在意。只是，她望著二郎君身邊的朱廣達一日比一日眉皺得深時，她心裏頭也跟著一並難受。
再後來，誰能想到，二郎君竟然稱帝了。二郎君稱帝後，朱廣達便不在府上住。
他走前，同她許諾：“日後一切安定下來，我便去同二郎君說。”
荷娘噓他一聲，羞得臉紅。
朱廣達打馬而去。
那日後，她便再也沒見過他。
朱廣達的死訊來得那樣措不及防，她手中正在繡的鴛鴦錦帕還剩一只鴛鴦未繡成。
從此，那帕子被藏起來，永遠差一點。
長寧城裏的百姓聽聞兵臨城下時，幾家歡喜幾家愁。她倒是沒什麽喜怒。長寧城裏，是誰當家，這天下，是誰作主，其實同她沒多大幹系，再也沒有多大的幹系了。
短短的一年，真像一場夢啊。
荷娘面頰掛著的淚被夜風吹得冰涼，她停下腳步，靠在柱邊，不敢放肆哭，只能忍著聲。
最後，她蹲下來，縮做一團，將臉埋在臂彎裏，嗚咽著低低哭泣。
沈如春的話漸漸多了起來，起先她不會主動開口說話，慢慢的，便會開口問荷娘一些事。
陳驚山白日有事忙，晚上才回來。回來後，他整晚都陪在沈如春身邊。
“今夜飯菜好吃麽？”陳驚山小心翼翼尋著話題。
“嗯，明日我想吃黃金糕。”沈如春說。
陳驚山才舒了一口氣，她肯多說話便是好的。他溫溫笑著：“你想吃甚麽，只管同荷娘說。”
洗沐罷，她便上榻。陳驚山坐在榻前，低頭看著她：“我叫荷娘過來。”
沈如春扯住他的胳膊：“你同我說說話。”
陳驚山一楞，很快，輕聲說：“好。”
“你想聽甚麽故事？”他問。往常時候，荷娘陪她說話，都是給她講故事。
“那就說你在延山的時候的故事。”沈如春大半個腦袋縮在被窩裏，只露出一雙圓圓的眼。
他註視著她，慢聲說故事。
沈如春的眼睛一眨不眨，好像越聽越精神。
他伸出手，遮住她的眼。
沈如春撲哧一聲笑，往旁邊躲開。
他也跟著笑。
她繼續盯著他，面上乖巧溫順，輕聲催他：“你繼續講呀。”
陳驚山忍不住俯下身，吻在她額頭。她不知道，那瞬間，他的心跳得十分快，身子都在發顫。
沈如春沒作聲，好像只等著他說故事。
陳驚山微笑看著她，繼續講故事，說到她終於熬不住，慢慢闔眼睡覺。
她安靜睡著，可眉間卻不由自主地慢慢蹙緊。
陳驚山盯著她還有些蒼白的臉，好像一切都在好起來。可他卻清楚地明白，他和她之間，還隔著甚麽。
唉，兩人慢慢相處吧。
之前虐了幾章，終於可以慢慢寫甜了。
但是，這段時間三次元要“閉關修煉”（我真是個垃圾），所以要過陣子才能更。
保證後面都是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陳驚山教她這目光刺得心中酸痛，喜悅壓下來，只剩淒楚。他抱住她，才發覺她變得這般輕，像一只停在掌心的蝶，他怕她下一刻便會飛走。
兩側軍士望見大將軍抱著個小娘子下山，臉上又驚又奇，卻不敢多言。
陳驚山將沈如春抱回屋，放在榻上。
自始至終，沈如春一言不發。因長期被關在屋中許久未曬太陽，她面色十分蒼白，襯得一雙眸子愈發黑，呆呆的，無任何表情。如同廟會小攤上擺的陶瓷娃娃。
“去將醫官請來。”陳驚山道。
他拿出帕子，打濕，握住她的手。輕輕的，溫柔的，將每根手指上沾的血漬都擦得幹幹凈凈。
血在盆裏散開，如一朵艷麗的花。
沈如春有一絲回神，盯著半跪在她面前的人。
陳驚山厚甲未卸，低著頭，專註地擦拭著她的手。她望著他低垂的眉眼，忽然生出種不真切感。
沈如春將手抽出來，陳驚山猛地擡頭，未及反應，沈如春捧住了他的臉。
她瞧得十分認真，像是沈迷著陷進了某種夢境。
陳驚山仰著頭，任她這般癡迷地看著。
她撫摸著他的臉，指腹滑過下巴上隱青的胡茬，她想，兩人分別那日，他是甚麽樣的。好像他有些地方變得不一樣了。
忽然，陳驚山握住她的手腕，往前逼近幾分。驟然貼近，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沈，沈如春。”陳驚山喚她的名。此刻她雖然在他面前，但不知為何，他心中有股強烈的不安感，他迫切地要將這種感覺驅逐出去。
沈如春卻避開他的目光，低聲道：“不要請醫官來，我休息一陣便好。”
“好。”陳驚山溫聲說。
“我想換件衣裳。”
“嗯。”他點頭，要喊人進來時才意識到此時剛入城，府上根本沒婢女。他命人去城中尋一個乖巧機靈的婢女過來照料沈如春。
沈如春卻道：“你將荷娘尋來，她先前是定王府上的婢女。”
“好。”
大軍剛入城，外頭尚是亂糟糟的，仍有一大堆事待解決。軍士過來尋陳驚山，在外頭等許久也不見他出來，糾結半晌，還是硬著頭皮進屋。低頭通稟完後，大氣也不敢出。
“知道了。”陳驚山道。
那人才如釋重負，覆低頭退出屋去。
陳驚山坐回榻前，沈如春微低著頭，手指繞著衣裙被撕扯開來的絲線，一圈圈纏進去，又繞開來。她情緒低時，總會無意識地做這種重覆的動作。
陳驚山在一旁看著她，他其實有許多話想同她說，也想知道關於她的許多事。可是此刻，他甚麽都不想知道都不想說了。只要她好好的就行。
沈如春忽地回神，擡頭看他，眼神木訥，她說：“眼下你還有許多事待處理。”
陳驚山卻道：“那些事都可以往後推。”
沈如春垂下眼，許久，緩緩道：“陳驚山，我現在很累。”
陳驚山神色微變，隱約有種淒涼感。他握住沈如春的手，想要同從前那般，向她示弱討她憐。
可是，沈如春擡起眼，神色疲憊：“陳驚山，我真的很累。”
陳驚山臉上明顯的怔楞，旋即，他松開她的手，低聲道歉：“對不起。你好好休息。”他想抱抱她，躊躇片刻，終是退出屋。
沈如春望見他的反應時，心中不是沒有觸動。可那絲酸澀和動容還是教席卷而來的疲憊和無力感給沖得七零八散，她現在只覺得手上沾滿了血，黏膩的，化不開的血。李辟死前那雙眼，那繾綣又綿長的目光，似乎一直追著她，直到現在。
她被那目光看得毛骨悚然，又惡心不已。
只要閉眼，閉上眼就看不見了。
可是一閉眼，漆黑一片，她又想起了閣樓上冰冷的夜。耳邊穿過淒厲的風，萬鬼嚎叫。
她渾身顫抖，心中恐懼不已。
卻仍坐在榻上，感受著那巨大的痛苦。
長期的禁閉讓她緩慢又遲鈍，她已經學會麻木的接受這一切，任這些痛苦將她撕扯得破爛不堪。
她已逃出，卻仍在地獄，永墜無間。
陳驚山在門外站了許久，喬舜遣人來請了一回，蕭建元又派人來了一趟，終於，陳驚山出門而去。
他來時，蕭建元和喬舜等一眾將領正在殿內議事，論至傍晚，眾人遣散。蕭建元和喬舜留在殿中，喬舜看向陳驚山，許久，嘆口氣，問：“沈小娘子現下還好？”
陳驚山神色冷峻。
喬舜聽當時在場的人說，李辟自殺，那小娘子本是要跳崖殉情，可到最後還是心生膽怯意。
回稟消息的人說到這，看著喬舜，臉上神色覆雜，卻又按捺不住好奇，問：“喬將軍，大將軍同那小娘子是甚麽關系啊？”人人皆愛聽這樣的秘辛事，也最愛想這樣的秘辛事。便是只有剎那情形，他們總是能憑借出奇的想象力講一出綺麗又刺激的隱秘情事。
喬舜臉色鐵青，到底還是沒當場發作出來。甚麽狗屁的殉情，他根本不相信這是沈如春會做的事。他知道李辟的手段，沈如春沒了音訊的這段日子究竟經歷了甚麽，才會教她絕望到想要跳崖尋死。
喬舜一想到這裏，心裏愈發煩躁。若追究到底，此事與他脫不了幹系。陳驚山的沈默令他愧疚不已。
他狠狠將案上茶盞摔翻在地，罵：“娘的，那暗探都是瞎眼聾耳的，這麽大個活人都能看丟。”他不知道當年暗探究竟是為甚麽得了錯誤消息，但一定是李辟在其中做了手腳，教他們都以為沈如春死了。
沒有人曉得，這一年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不敢想。陳驚山更是不敢去想，只要一動念，他心如刀絞。
喬舜胡亂摸了一把臉，坐下來，不再說話。
蕭建元開口：“那處可需要人幫著照料，我讓廣平過去陪陪她。”
陳驚山沈啞道：“過些日子吧。”
“好。”
他回府時，荷娘剛好從屋裏出來。
她望著陳驚山，不由得再一次慨嘆世事變遷。當時，在望州時，他還是陳小郎君。如今，該喚他做大將軍。
真是神奇呵，她沒想到沈小娘子同他會走到一處。他二人的緣分，糾纏不清，續了又斷，斷了又續。
荷娘朝他福身行禮，要開口前，教陳驚山先問了話。
他低聲問：“她如何？”
“已經睡下了。”
“嗯。”陳驚山站在門口，“你也早些去歇息吧。”
荷娘點頭，走前，她忽的說：“陳小郎君，你一定要好好待小娘子。”她想起沈如春面上的神色，傷心不已。
當日，沈小娘子悄無聲息地便消失了。今日見著她，她仿佛像是被人敲碎了全身骨頭，再一點點慢慢拼湊起來，勉強維持人形。
荷娘替她擦身子時，想同她說幾句話，她皆是沈默應對。兩人目光對上，她總是惶恐的避開。
荷娘將她送上榻，起身要去收拾屋內物什，沈如春卻一把拉住她的手，眼神似一只受傷的小獸，敏感、怯懦又脆弱，她輕聲哀求，隱約帶著哭腔：“你別走，同我說說話吧，同我說說話吧。”
荷娘憐她憐到心疼。她柔聲安慰：“我不走我不走。”
思緒蕩回來，荷娘望著陳驚山，輕輕嘆息。
“嗯。”陳驚山應聲，情緒難辨。
荷娘又同他行個禮，往廊下走去。拐角時，她回望那處，卻見陳驚山並未推門進去，仍一直站在門口，似一尊沈默的石像。
今夜風大，一種無可言說的悲傷在深深的夜色下，彌散開來。
荷娘終是止不住流淚。怎麽一轉眼，好多事情都變了。先是沈小娘子消失，她幾次想要打探，卻教朱廣達攔了下來。之後便是二郎君娶妻，緊接著她聽得風聲，說先前的齊王殿下在外頭起兵了，然後又是哪處哪處亂了。
這些事情，她都不甚在意。只是，她望著二郎君身邊的朱廣達一日比一日眉皺得深時，她心裏頭也跟著一並難受。
再後來，誰能想到，二郎君竟然稱帝了。二郎君稱帝後，朱廣達便不在府上住。
他走前，同她許諾：“日後一切安定下來，我便去同二郎君說。”
荷娘噓他一聲，羞得臉紅。
朱廣達打馬而去。
那日後，她便再也沒見過他。
朱廣達的死訊來得那樣措不及防，她手中正在繡的鴛鴦錦帕還剩一只鴛鴦未繡成。
從此，那帕子被藏起來，永遠差一點。
長寧城裏的百姓聽聞兵臨城下時，幾家歡喜幾家愁。她倒是沒什麽喜怒。長寧城裏，是誰當家，這天下，是誰作主，其實同她沒多大幹系，再也沒有多大的幹系了。
短短的一年，真像一場夢啊。
荷娘面頰掛著的淚被夜風吹得冰涼，她停下腳步，靠在柱邊，不敢放肆哭，只能忍著聲。
最後，她蹲下來，縮做一團，將臉埋在臂彎裏，嗚咽著低低哭泣。
沈如春的話漸漸多了起來，起先她不會主動開口說話，慢慢的，便會開口問荷娘一些事。
陳驚山白日有事忙，晚上才回來。回來後，他整晚都陪在沈如春身邊。
“今夜飯菜好吃麽？”陳驚山小心翼翼尋著話題。
“嗯，明日我想吃黃金糕。”沈如春說。
陳驚山才舒了一口氣，她肯多說話便是好的。他溫溫笑著：“你想吃甚麽，只管同荷娘說。”
洗沐罷，她便上榻。陳驚山坐在榻前，低頭看著她：“我叫荷娘過來。”
沈如春扯住他的胳膊：“你同我說說話。”
陳驚山一楞，很快，輕聲說：“好。”
“你想聽甚麽故事？”他問。往常時候，荷娘陪她說話，都是給她講故事。
“那就說你在延山的時候的故事。”沈如春大半個腦袋縮在被窩裏，只露出一雙圓圓的眼。
他註視著她，慢聲說故事。
沈如春的眼睛一眨不眨，好像越聽越精神。
他伸出手，遮住她的眼。
沈如春撲哧一聲笑，往旁邊躲開。
他也跟著笑。
她繼續盯著他，面上乖巧溫順，輕聲催他：“你繼續講呀。”
陳驚山忍不住俯下身，吻在她額頭。她不知道，那瞬間，他的心跳得十分快，身子都在發顫。
沈如春沒作聲，好像只等著他說故事。
陳驚山微笑看著她，繼續講故事，說到她終於熬不住，慢慢闔眼睡覺。
她安靜睡著，可眉間卻不由自主地慢慢蹙緊。
陳驚山盯著她還有些蒼白的臉，好像一切都在好起來。可他卻清楚地明白，他和她之間，還隔著甚麽。
唉，兩人慢慢相處吧。
之前虐了幾章，終於可以慢慢寫甜了。
但是，這段時間三次元要“閉關修煉”（我真是個垃圾），所以要過陣子才能更。
保證後面都是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