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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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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

從皇後那處出來後,李辟只身一人往宮外走,正撞見元仲平。

宮宴散後,元仲平又被門下省的幾名侍郎和給事中拖著去旁處飲酒,只是他喝得實在多,未幾時,便找了個借口溜回。

“元公。”李辟見他走路踉蹌,上前扶住他。

元仲平雖然喝懵了,但見著李辟,還是認得的。

“李二。”他覷他一眼,任由他扶著。

夜至深,堂上幾名奴仆都熬不住,打起瞌睡。

沈如春強撐著,想等元仲平回來。

除夕夜,門戶不關。院中,庭燎燒得旺,將周圍照得亮堂堂的。

隔著沖天的火光,她見著兩人朝裏走來。

“元公。”她走上前去迎,看清攙扶元仲平的人後,變了臉色。

她轉過身去,要喊醒堂內的人。

李辟卻先叫住她:“沈如春。”

沈如春心裏一顫,她想要逃,可又怕他對元仲平做甚麽。只能強裝鎮定,扭頭盯著他:“你要做甚麽?”

李辟清減許多,一雙眸子蘊著濃黑的夜。火光將他周身照得通亮,他低著聲音道:“春娘。”語氣中甚至有一絲卑微的意味。

正是這一絲卑微,讓沈如春有一瞬的恍惚,她疑心自己在夢中,或者,面前的那個人,是鬼怪化出來的。

可不就是鬼怪麽,將猙獰的尖牙利爪收了起來,人模狗樣。

沈如春走近前,不去看他,只將元仲平扶過來,又喊醒堂中打瞌睡的奴仆。

幾名奴仆驚醒,迷迷糊糊奔過來,一人攙著元仲平進堂,還有兩人站在那處,不知要不要將李辟迎進來。

未等沈如春趕人,李辟開口:“我回來路上碰著元公,見他一人,怕有不測,便順路將他送回來。”

沈如春平日裏的好脾氣不肯分他半分,兀自向堂中走去,看了眼喝得暈乎乎的元仲平,吩咐奴仆:“去煮碗醒酒湯。”

李辟盯著她的背影,自嘲地嗤笑一聲。他這陣子在人前作戲,旁人的奚落同冷眼,他皆能忍氣吞聲,一並受下。卻唯獨在沈如春面前沈不下性子,望見她,望見她那張冷淡的臉,他總是抑不住想要將她捉到身前來。

李辟剛出元府門,迎面同馬背上下來的二人碰上。

兩道目光交錯,碰在一起,無聲的硝煙。

喬舜擋住他的去路:“好巧不巧,二郎君進去喝一杯?”

陳驚山腳下步子加快,朝裏走。待見到堂上的人後,突然懸吊起來的心才穩穩落地。

沈如春見外頭進來人,以為是李辟折返,剛擺出臉色,沒想到那人邁開步子,身子像一座小山般,站定在她面前。

他高大的身影投下來,將她完全籠住。

沈如春仰頭,好像陳驚山又長高了些。

她鼻子忽然有泛酸,問:“你怎麽回來了?”

“我想你,便回來了。”陳驚山說情話時,直白的,一本正經的。

沈如春想笑。

陳驚山低頭,微俯下身,要吻她。

喬舜走進來:“這李二是轉性子了?”他依然記得前陣子,定王府的二郎君拿人的陣仗可是大得很。

沈如春哪能想到後頭還有人來,臉剎時通紅,挪開身,到案前斟茶,又應答:“不知道是不是撞鬼了。”

喬舜頭回聽這小娘子揶揄人,覺得十分好笑。他大咧咧坐下,睡在後頭羅漢床上的元仲平迷糊發出聲,他才驚覺有人。

喬舜一眼掃過去,再定睛一瞧,嘖怪:“怎麽能讓元公沾酒呢?”他想起元仲平從前鬧酒時的樣子,與平時模樣大相徑庭。可真是會教旁人嚇一跳。不過此時還好,這老頭兒睡著了。

沈如春將茶供給喬舜,道:“元公在宮中便喝多了。已經讓人去備醒酒湯了。”

喬舜接過茶,恍然大悟:“差點忘了,每年除夕元公要入宮去。”說罷,他盯著沈如春,怪道,“沈小娘子,你莫不是發熱了?”

沈如春不知如何回,陳驚山拎著酒坐過來:“喬舜,你方才不是說今夜要吃個痛快麽?”

“好啊。”喬舜被這小子激起了勝負欲,擼起袖子,是一副誓要喝個不醉不休的模樣。

沈如春在旁邊提醒:“少喝點。”

喬舜道:“這幾月,憋壞了。須得盡興。”說罷,便提起酒瓶,往瓷碗裏澆。

後頭忽然伸出一只手,將那酒碗端走。

喬舜嚇一跳,轉頭看見人,更是嚇一跳——元仲平不知何時醒了。他頓時覺得頭大,元仲平鬧起酒來,可不是好應付的。

元仲平將酒一飲而盡,稱道:“好酒好酒。”

喬舜道:“專程從慶安坊桃李酒肆打來的。”

沈如春擔心元仲平身子,扶他回羅漢床上坐著。元仲平甩開她,似是頗為惱火,盯著她。他面頰上暈著紅,儼然一個醉仙翁。

喬舜出聲:“元公喝醉了就是這般性子,小娘子別往心裏去。”

他剛說完,元仲平卻是自己乖乖坐回了榻上,手放置在膝上,坐得十分端正。

喬舜嗤一聲,擺擺手:“隨他去。”又對陳驚山說,“我們吃酒。”

陳驚山收回眼,心下也覺得好笑。

醒酒湯端上來,沈如春送到元仲平面前,元仲平自己端起碗,一勺一勺舀著喝。

喬舜同陳驚山聊些行軍打戰的事,又問陳驚山西北那處景色。

陳驚山道:“好看得很。”

喬舜說:“等以後,有機會去瞧瞧。”

沈如春起先在旁邊同他們一道說話,後來院裏的奴仆不知從哪出拖來幾桿竹子,扔進庭燎裏。一時劈裏啪啦聲響,火花四濺。

沈如春捂著耳朵躲到人後面,咯咯笑。

喬舜和陳驚山皆望過來。

喬舜笑出聲:“沈小娘子當真是個妙人兒。你小子好福氣。”

陳驚山不露聲色,只盯著沈如春。

火星子濺開,沈如春捂著耳朵,外頭披著一件毛茸茸的白裘子,活像一只小兔子。

他想起同她見的第一面,她將腕間的白玉鐲子褪下來,央他救人。

往後,種種情景在他腦中如走馬燈過。隨著庭燎裏的劈裏啪啦聲,心上似也有朵朵小火花迸開,一幕幕,皆是她嗔笑怒罵的百般模樣。

他才恍覺,一年的光景已經過去。

“你同沈小娘子的婚事,早些辦。”後頭的元仲平冷不丁來一句。

喬舜和陳驚山回過頭看他。

元仲平仍維持著方才端正模樣,神色肅重,乍一看教人還以為這醒酒湯真是好功效。

喬舜剛想接話,元仲平又開口:“到時,我坐高堂上。”

吃酒的兩人對視一眼,得,這小老頭兒還醉著呢。

喬舜低罵道:“為老不尊,盡想著占人家便宜。”他也只有敢在這時同元仲平叫板。

喬舜同陳驚山吃酒吃到五更天,他心道這臭小子怎麽吃酒也這般厲害。他漸漸熬不住了,開口:“時候不早了,我今日下午還有事,要回去歇息。”

陳驚山沈默地覷著他,喬舜被他盯著心裏發虛,又不肯服輸,只道:“今日就饒過你小子,改日再來。”

說罷,他叮囑沈如春:“元公若是睡醒了,記得喊我過來。”說完,他抓起大氅便往外跑。

沈如春笑著送他離開,回來看陳驚山。

陳驚山還是同方才一樣的神情,只不過盯的人換成了她。

“陳驚山。”沈如春喚他。

忽的,他露出笑,咧著嘴的笑,一動未動。

沈如春才知道,他哪裏是酒量好,原來是喝傻了。

奴仆幫著將他扶回臥房,放到榻上,同沈如春講:“小娘子你也早些歇息。”說完,將門輕帶上。

沈如春往小爐裏放了些安神的藥材,又到銅盆裏擰毛巾。

她輕輕擦著陳驚山的臉,手指不經意間掠過他的下巴,酥酥的麻。

他的床榻靠窗,窗戶半開,月光透過鏤空的雕花落下來,落在他的臉上。他的面容被涔涔月華照著,眉眼鼻唇,皆籠著一種朦朧感,教人看了,說不出的心動。

他的下巴間,生著隱青的胡茬。數十日不見,他又變化了許多。方才在堂上聽他同喬舜說話時,她就有這種感覺。只是那時沒來得及細看細察。

這時,她仔仔細細地看著他。是黑了些,面目上還多了份沈穩,不知是不是掛著心事,眉間還蹙著。

她要伸手去撫平那處,陳驚山忽然睜開眼。

沈如春心裏一驚,收回手,卻教他捉住了。

陳驚山手下用力,將她往前帶,旋即翻身,將她壓在榻上。手掌卻又撐在兩側,上半身支起,虛虛覆著她。

“瞧甚麽?”他問。

“你與往常不一樣了。”

“哪裏不一樣了?”他說這話時,格外平靜。給人一種疏離又威嚴感。還真像個能教千萬人追隨敬仰的大將軍。

沈如春沒說話。

他盯著她,教她心悸。

半晌,她擡手遮住他的眼。

陳驚山忽然傾下來,埋在她脖頸處。

他身上濃郁的酒味包裹著她,再細嗅,似乎還有清冽的皂角香。想來是他回來前,洗浴過了。

“喬舜讓我這麽做的。”他悶悶說,只一瞬,便原形畢露,同她親昵的撒嬌。他輕輕咬著她脖側肌膚,下巴處的胡茬紮得她癢癢的。

沈如春推著他:“你是該穩重些。”

“不,”他稍微用力,旋即又松開,同小孩子鬧脾氣般,“在你面前,我偏不。”

沈如春無可奈何。

“沈如春。”

“嗯?”

“喚我名字。”

沈如春咬緊唇,不說話。

陳驚山使著壞。

沈如春受不住,求饒。卻也藏了心眼,輕輕喚他:“陳小郎君。”他以前,最不喜歡旁人稱他小郎君。

陳驚山輕輕哼一聲,看似不大高興,心裏頭卻受用得很。

“元公說,把我倆的婚事定下來。”

沈如春心間一動,抱住他的腰,低低應聲。

爐裏的香到天亮時還未燒盡,屋中彌著一股沈沈的教人心安的暖香味。

應該是為數不多的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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