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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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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

巷子裏呼嘯而過的風一時如鬼泣,尖銳無比。

天陰沈沈的。

沈如春看著無數把刀子舉起,即將斬向陳驚山。

陳驚山站定在那處,望著她,開口說話。他想讓她別看。

可沈如春已聽不清他說的甚麽。

時間仿佛在此刻定格。

痛苦聚焦於這一瞬,被無限放大。

忽地,一支鳴鏑從巷口飛來,正落定在侍衛腳前。揮刀的侍衛轉而警戒,扭頭去尋箭矢。緊接著,更多的箭如雨般鋪天蓋地的落下。

陳驚山反應過來,這些箭都是朝李辟的人射來的。他強撐起精神,閃身躲開。

李辟見勢,抽出手中劍要去攔住他,未承想被一把橫刀截下。

來人穿著豹紋長袍,腰間系著蹀躞帶。他身後跟上一小隊軍士打扮的人,皆手持小弓。

“李二郎這是要在宮城之外擅動私刑?”那人盯著李辟,目光如鷹,咄咄逼人。

李辟收回劍,卻並未入鞘,皮笑肉不笑:“上將軍幾時回來的?”

喬舜道:“剛回來,正要入廣元殿見聖人,不巧,聽得一樁趣事。”他目光在一旁的沈如春身上逡巡片刻,又落回到李辟面上,“素聞定王二郎君風流,今日卻是百聞不如一見。”

李辟笑道:“此乃定王府私怨,叨擾上將軍了。”說罷,他擡手吩咐侍衛將陳驚山捉下,壓回定王府。

喬舜手下的金吾衛重新舉起弓箭,瞄準巷中侍衛。

“上將軍這是作何?”李辟問。

“此人元公指名要見。”

“此人刺殺定王,罪當誅。”

喬舜不緊不慢道:“元公奉旨辦案,我也只是按元公意思拿人。”

李辟沒說甚麽話,半晌,將劍收入鞘,冷漠地看了沈如春一眼,又對喬舜拱手:“來日請上將軍去鳳凰樓上吃兩杯酒。”

“二郎君客氣。”

李辟下令讓侍衛撤出,走前,他拿著金釵,走到沈如春面前。沈如春往後退幾步,隔得十分遠,冷漠又嫌惡地看著他。

李辟笑著將金釵收起來,轉身離開。

陳驚山靠在坊墻上,一只握緊刀柄的手在此刻才敢稍微放松。他扭頭看著沈如春,臉上血跡斑斑,教人心疼不已。

沈如春奔向他,在兩人貼近那瞬,陳驚山倚著她的肩,安慰她:“沒事。”

沈如春邊忍著淚水邊用袖子小心擦他面上的血跡:“你哪裏疼,告訴我。”

“我沒事。”陳驚山將頭微仰,乖乖讓沈如春替他擦拭。

“怎麽會沒事。”沈如春帶著哭腔,她見著他身上觸目驚心的傷痕,替他擦血的手不住輕輕的顫抖。

忽然,陳驚山悶悶哼一聲痛。

“怎麽了,哪裏疼?”沈如春焦急問。

陳驚山捉住她的手,貼在胸膛,盯著她:“我心裏疼。沈如春,看你擔心,我心疼得不得了。”

沈如春怔楞片刻,破涕為笑,她嗔他一眼:“疼死你。”

陳驚山咧著嘴笑,手掌撩起她垂在後脖頸側的頭發,挽一個簡單的小髻。

“簪子呢?”他垂眼問。

喬舜吹一聲口哨,兩人望向她,陳驚山站直身,覆握緊刀。

喬舜將他警惕的動作納入眼中,又見他忽然之間的變臉,覺得有些好笑。他掏出塊帕子送到沈如春手裏,道:“元公還在等著。”說完,他又沖陳驚山揚揚下巴,吹著口哨,面上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小郎君身手不錯,改日切磋切磋。”

陳驚山唇抿緊,未答話。

沈如春沖喬舜行了個叉手禮,喬舜收起不正經模樣,頷首示意。轉而又去逗陳驚山:“你這小郎君還真是,只待這小娘子好,對救命恩人都冷眉冷眼的。這臭脾氣。”

陳驚山才道:“十日之後,我同你比試。”

喬舜憋著笑,心想這小郎君一板一眼的有意思得很。

“我等著。”喬舜拱手。

沈如春和陳驚山隨喬舜一道回了元府,元公並沒有露面,只是吩咐府中奴仆安頓好他二人。

“元公特意囑咐過,小郎君和小娘子先好生歇息。等過幾日,再來見他不遲。”前來接應的奴婢細聲說道。

“如此,那先謝過元公。”沈如春說。

一旁的喬舜道:“小娘子好膽識,敢在聖人面前直指禦史臺罪行。元公定會嚴查禦史臺的案子,有罪的最後一定一個都逃不了。小娘子莫憂慮,且安心在此處等著。我還有差事要去交待,先走了。”

喬舜沖沈如春拱手,臨走時,又看了陳驚山一眼:“小郎君好生養著。”

他睨著陳驚山,陳驚山亦睨著他。陳驚山身上雖狼狽,卻也憋著勁在較狠。兩人像兩只張牙舞爪的大螃蟹,場景詭異極了。

最後,沈如春將陳驚山拖走了。

“小娘子,你歇著罷,這處有我來照看。”府上的婢子見沈如春一直在幫忙照料陳驚山,知她亦是府上貴客,不敢怠慢。

“不——”躺在榻上的陳驚山脫口而出,話說出口才曉得唐突,有些不好意思。可他又怕沈如春當真走了,於是壓低聲音,看著她,巴巴道,“沈如春,你別走。”

沈如春還未說話,一旁的婢子倒是憋不住了,捂著嘴笑:“小郎君怎的還是個小孩子脾性,黏人得很。”

陳驚山今日不知為何,有些怪怪的,許是受了重傷,怪可憐也怪要人憐的。他同沈如春道:“我只黏著你。”

沈如春一時疑心自己聽錯了,婢子笑得厲害,沈如春面上有些尷尬。她怕陳驚山又說出甚麽“駭人”的話,只想先將這看熱鬧的婢子支走。

她邊替陳驚山掖好被子,邊輕輕瞪他一眼:“快點休息。”

“你別走。”

沈如春背過身,走到盆架旁,將手放在銅盆裏洗凈,讓婢子將處理傷口用的細布帶出去,又道:“還請娘子去醫館買幾帖當歸散。”

婢子道:“小娘子客氣了。”旋即笑著出門,走時,還不忘將門帶上。

那婢子走後,陳驚山喚沈如春的名字:“沈如春。”

“嗯。”沈如春低頭收拾案上排開的一列物品,銀針,燭臺,小匕首,膏藥……皆是方才給陳驚山處理傷口用到的物什。

“沈如春。”

“嗯。”

“沈如春。”

“嗯。”

陳驚山一聲一聲地喚著她的名字,音調不高,有些沙啞,像大漠裏風吹過,鳴沙般。沈如春只低頭忙著收拾,有一搭沒一搭,漫不經心地應著。

“沈如春。”

忽地,沈如春擡頭,兩人四目相對,撲哧一聲,皆笑出聲來。

陳驚山扭過頭,面對墻,卻是不停地笑,笑到一半又停下來,輕嘶一聲。

“怎麽了?”沈如春跑過來,蹲在榻前。

陳驚山又扭回頭,看著她:“扯到傷口了。”

沈如春撇撇嘴。

陳驚山盯著她的臉,一直看著,目光沈沈的,一寸一寸往下陷。

“沈如春,真好。”他說。命懸一線後,又重歸安穩。他覺得慶幸無比。其實,他不怕死。但他怕自己死後,世上再無人能保護沈如春。他不想她再孤伶伶一個人,還要面對那麽多的惡人。

“我們都還活著,真好。”沈如春將下巴墊在手背,伏在榻前。在長巷裏,李辟的逼壓使她情緒一直緊繃著,恐懼,驚慌,所有的負面情緒都被頂至極點。此刻,繃緊的弦松懈下來,她才漸漸生出疲憊感。此時的安寧,好像將時間拉得無限遠,遠得好像方才在巷中的圍殺不過是一場遙遠而虛幻的夢。

“陳驚山,對不起。”

“對不起甚麽?”

“我不該讓你同我一道來長寧的。”

“是我自己要同你來的。”

沈如春沒說話,只是望著他。陳驚山面色因失血而顯得蒼白,他應該是察覺到了她話裏的意味,可是他將那絲感情隱藏得很好,若是不仔細瞧,你是辨不出來的。

“陳驚山,你是不是想你師父了?”沈如春問。

陳驚山垂著眸子,那被他隱藏的感情一點點滲漏出來,顯現在眼睛裏,面容上。

“我應該是見過他的。”沈如春說,“在李辟的別院裏。”沈如春將那時的情形告訴陳驚山,有些事,在當時她是不明白的,如今回想起來時,才懂得其中意味。譬如,陳三望只看了她一眼,便將刀放下。他對她說,你同她一樣,是個可憐人。

他那時,看著她,一定想起了瑯娘子吧。

世上事是如此奇妙,看似沒甚麽幹系的人,因緣際會,交錯在一起。待到千帆過後,回首再看,原來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定數。命運交織出的相似的紋路,隔著時間重疊在一處。

不,一定會不同的。

沈如春對陳驚山說:“你師父說,我年紀才這般小,有機會便要逃出去。逃得越遠越好。這句話,我一直都記得。”

“沈如春,我有時候,做夢都夢到他。夢到在延山時,同他的許多事。但在夢裏,我很快意識到,這都是假的,他不在了。”陳驚山說最後的話時,聲音有些發顫。

周遭變得無比安靜,兩人感受著同一種情緒,相知,相惜。

“你快些睡吧。”沈如春看著陳驚山,呢喃道。

陳驚山閉上眼。沈如春亦緩緩闔上眼。

未片刻,他聽到沈如春淺平的呼吸聲。

他睜眼,盯著她的睡顏,從被裏伸出手,輕輕蹭過她的臉,似一片從空中拂過的羽毛。他怕將她吵醒。

凝視片刻後,他錯開眼,收斂神色,面上多了份深沈的心思。他曉得,今日的長巷圍堵不過是開端罷了,這時也不過是片刻的安寧。他心中生出熟悉的後怕感。

如今,僅憑手中的刀,是護不了沈如春周全的。

還得要更多的東西。

小狗開始思考了。

收藏怎麽漲了這麽多,沒見過世面的我有些惶恐。

掙紮起來更新一章。

溫馨提示:後續更新我也不知道會不會穩定(大概率不會),但保證好好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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